涪城，太守府。
张任正听着斥候关于西岸使团入营的回报，心中稍定。谈判开始，总好过直接开战。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报——将军！东岸泠苞将军急报！荆州军一部在上游十里处秘密搭建浮桥，被我巡河哨船发现，泠将军按将军此前‘遇敌渡河即击’之令，发射火箭袭扰，击毁其部分工事，烧伤敌军数十。现荆州军前锋魏延部正在集结，似欲报复！”
张任眉头紧锁：“搭建浮桥？何时之事？为何先前未有回报？”他命令是遇敌渡河即击，但对方若只是修复旧桥或试探性作业，泠苞的反应是否过激了？
“泠将军言，彼处林木掩映，此前未曾察觉，发现时其桥基已近完成，故果断出击。”
话音刚落，又一名传令兵疾奔而入，声音带着惊慌：“将军！不好了！城内……城内多处水井，以及军中医药营存放的几批新到药材，发现异常！有士卒饮水后呕吐不止，医官查验，疑是……疑是被人下了慢性的毒物！幸发现及时，尚未酿成大祸，但军心已有些浮动！”
“什么？！”张任霍然起身，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敌人还没过河，毒已经下到城里了？是谁？怎么做到的？他首先想到的是荆州军细作，但西岸大军对峙，细作如何能潜入防守严密的涪城核心区域，对多处水井和军方药材下手？
除非……有内鬼！而且是职位不低、熟悉城内布局和物资调配的内鬼！
“立刻彻查！所有接触过水井和那批药材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严加审问！”张任厉声下令，随即又想到王累那封催促开战的密信，想到赵云关于“曹操阴谋”的暗示，心中那不安的疑团急剧扩大。
难道，真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拼命把益州往战火里推，甚至不惜对自己人下手，只为制造混乱和仇恨？
“报——将军！西岸荆州军大营放出信鸽，似乎有多只飞往不同方向！”又有哨探来报。
信鸽？在这种时候？是向后方求援？还是……联络城内内应？张任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似乎成了网中困兽，既要防备明处的荆州大军，又要揪出暗处的毒蛇，还要应付成都可能相互矛盾的命令和猜忌。
“传令泠苞，没有我的新命令，不得再主动攻击！固守营寨！”张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游的冲突，可能是误会，也可能是挑衅。城内的毒药，则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他必须分清主次。
“还有，”他叫住亲兵队长，压低声音，“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持我手令，去一趟……王累王从事在城中的别院。不必进去，远远看着，留意任何出入的可疑人员，尤其是……非益州口音者。若有异常，立刻来报，不得打草惊蛇。”
亲兵队长凛然领命而去。
张任走到窗边，望着阴云渐聚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场风雨，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加诡异和凶险。师弟赵云……你现在，又在这场风雨的哪个位置？
涪水上游峡谷，废弃栈道旁。
赵云与陈到收到了假扮樵夫的斥候冒险送回的消息。接头成功，“货物”确是一种无色无味、溶于水后需数个时辰才发作的慢行毒粉，据接头人透露，是混入了一批即将运往涪城各军营和主要水井的“祛湿药材”之中。下毒者计划在荆州军发动大规模进攻前后发作，届时守军突然大面积病倒，防线必然崩溃。
斥候按照赵云的指示，在交接时巧妙地在部分毒粉包上做了难以察觉的标记，并故意遗落了一枚带有许都匠作监暗记的箭镞在现场，伪造出匆忙间不慎遗留的假象。他们并未打草惊蛇，待对方走后，才悄然尾随，摸清了其藏匿剩余毒药和与城内联络的一处秘密据点——位于涪城西北角荒废山神庙下的地窖。
“将军，是否立刻端掉这个据点，人赃并获？”陈到问道。
赵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端掉据点容易，但可能惊动幕后主使，使其隐藏更深。况且，我们现在无法将人赃直接送到张任面前取信于他。”
“那该如何？”
“将计就计。”赵云眼中闪过锐光，“他们想下毒，我们就帮他们‘下’，但下的，是我们处理过的‘毒’。”
他迅速布置：“立刻挑选最机敏的弟兄，连夜潜入那处地窖，用我们携带的寻常泻药替换大部分毒粉，务必小心，不能留下痕迹。真正的毒粉，只留少量在最显眼处。同时，在山神庙周围隐秘处，留下更多指向北方的痕迹，要做得自然，像是有人在此长期潜伏联络。”
“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一个‘偶然’的发现者。”赵云目光深远，“最好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张任的巡逻队，而是……涪城内的其他势力，比如，与王累不睦，或忠于刘璋本人的官吏、将领的耳目。陈到，你立刻派人，设法将‘山神庙有鬼，夜半异动’的消息，悄悄透露给涪城郡尉费观府上的采买管事，要做得像是市井流言。”
陈到恍然：“将军是想让益州自己人发现这个阴谋，并且找到‘北方’的线索？这样比我们直接告知，可信百倍！”
“不错。”赵云点头，“同时，立刻将此事详细写成密报，用最紧急的渠道送回大营，禀报主公和军师。上游的冲突和城内的下毒事件接连发生，绝非巧合。庞羲使团正在营中，此消息或可成为谈判中的重要筹码，也可让军师判断全局。”
他望向涪城方向，心中默念：师兄，这暗处的冷箭，我已替你挡下一支。希望这份来自敌营的“礼物”，能让你看清，真正的威胁来自何方。莫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夜幕降临，峡谷中风声呜咽，掩盖了几条矫健身影向着涪城方向悄然滑去的踪迹。而西岸大营中，诸葛亮正拿着东岸冲突的战报，与惊疑不定的庞羲继续着艰难的谈判。上游的箭，城内的毒，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如同一张越织越密的网，将涪水两岸的所有人，都牢牢网入其中。真相与谎言，忠诚与背叛，在这战与和的边缘，激烈地碰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