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羲使团的仪仗,在秋日略显惨淡的阳光下,缓缓行至荆州军西岸大营外。代表益州牧的旌节在前,随员数十,捧着礼盒,倒也颇具规格。然而,营门紧闭,寨墙之上,刀枪林立,弓弩泛寒,并无任何迎接的迹象,只有肃杀的沉默。
庞羲年约五旬,面容儒雅,此刻骑在马上,望着紧闭的营门和森严的守军,心头不由打鼓。他强自镇定,示意旗牌官上前喊话。
“益州牧刘使君帐下治中从事庞公,奉使君之命,特来拜会刘备将军,商谈要事!请开门通禀!”
寨墙上静默片刻,一员年轻将领现身,正是关平。他抱拳朗声道:“庞先生远来辛苦。然两军对峙,刀兵无眼,为先生安全计,请先生及随从暂解佩剑,所携礼盒亦需查验,方可入营。此乃军中惯例,万望海涵。”
庞羲身后几名年轻气盛的随员顿时面露不忿。解剑查验,形同受辱!庞羲却抬手制止,他知道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刘备若真无心谈判,大可直接驱赶或扣押使团,既允入营,便留有余地。
“客随主便。”庞羲翻身下马,率先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亲随。使团众人见状,也只得依样行事。礼盒被逐一打开,由荆州军士仔细检查,确认无非寻常丝绸、药材、蜀锦等物后,沉重的营门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步入营中,庞羲更觉心惊。营内通道整洁,岗哨严密,士卒虽面容肃杀,却无喧哗杂乱,巡营队伍步履整齐,一股精悍之气扑面而来。这绝非仓促成军或纪律涣散之师可比。他心中对刘备军的评估,不由又提高了几分。
中军大帐外,刘备并未亲自出迎,只有诸葛亮与法正立于帐前。诸葛亮羽扇纶巾,面带微笑;法正青衫缓带,神色平静。
“庞公远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诸葛亮拱手为礼,语气温和,“我家主公偶染微恙,不便见风,特命亮与孝直接待庞公。帐内已备薄酒,请。”
庞羲心中明镜似的,什么微恙,无非是姿态。他也不点破,还礼道:“有劳诸葛军师、法先生。”三人入帐,分宾主落座,随员被引至别帐休息。
酒过一巡,庞羲放下酒樽,开门见山:“诸葛军师,法先生。庞某奉使君之命而来,心中实有疑惑,不得不问。刘备将军应我使君之邀,提兵助防汉中,此乃同宗之谊,益州之幸。然贵军前锋,为何强攻扦关,擒我将领严颜?如今又陈兵涪水,虎视眈眈,此等行径,岂是助防之道?岂不令益州上下寒心,令天下人质疑刘备将军信义?”
这番话绵里藏针,直指要害。法正闻言,面色一肃,就要反驳,诸葛亮却以羽扇示意他稍安,自己缓声道:“庞公所疑,合情合理。然其中曲折,恐与庞公所知,略有出入。”
他神色转为凝重:“刘备将军感念同宗之谊,接刘益州手书后,即刻提兵西来,一路秋毫无犯,礼遇沿途吏民。至扦关下,亦先遣使通禀,持书求关。然严颜将军称奉成都严令,拒不开关,言辞激烈,更以箭矢相胁。我军使者几遭不测。且当时关城守军,似有异动,恐非仅止于阻拦。”
“严将军忠勇,或有过激,然未得军令,岂会擅动刀兵?”庞羲皱眉。
“此正是蹊跷之处。”诸葛亮羽扇轻点案几,“我这里有严将军被‘请’至营中后,所述当时所接军令抄本一份,庞公可一观。”说着,示意侍从呈上一卷帛书。
庞羲接过细看,正是命严颜“严加戒备,未得成都明确号令,不得擅自放行一兵一卒”的强硬指令,落款是州牧府印,但行文风格与刘璋平日宽厚口吻确有差异。他心中疑云顿起,这命令……似乎过于绝对和急切。
“此令……或有上下文未明之处。”庞羲斟酌道。
“或许。”诸葛亮不置可否,“然严将军亦言,此前曾收到刘益州言辞恳切邀约刘备将军相助之亲笔信,两相比较,命令矛盾,故其心中亦有疑虑,只是恪尽职守尔。后我军为免僵持日久,生变误事,不得已行险破关,然对严将军及关内士卒百姓,皆以礼相待,严将军现已自愿解甲归田,我主厚赠金帛,护送其返乡,绝无加害。”
庞羲沉默。若诸葛亮所言属实,那扦关之事,倒更像是一场因信息错位和可能存在的内部干扰而引发的误会和冲突升级。
“即便扦关之事有因,然如今大军压境,对峙涪水,又作何解释?”庞羲追问。
这次是法正开口,声音清晰:“庞公,大军既至,自当前往汉中方向。涪水乃必经之路。然张任将军麾下刘璝、泠苞,率重兵阻于东岸,深沟高垒,弓弩相向,屡次袭击我遣出探查之小队。我军迫不得已,方扎营对峙。请问庞公,此乃待客之道,还是御敌之策?若张将军无意阻拦,何不放开道路,或双方约定过境路线、粮草供应?我主诚意相助,然总不能坐视大军被困于涪水之畔,进退维谷吧?”
庞羲一时语塞。张任加强防务,是刘璋同意的,但具体到阻截营垒、袭击斥候,恐怕是张任基于自身判断的军事行为。这其中的度,很难说清。
“张将军职责所在,谨慎些也是应当。”庞羲勉强道,“然刘备将军既为客军,是否也应体谅主家难处,放缓进军,以示诚意?”
诸葛亮微微一笑:“庞公所言甚是。我主亦不欲兵戎相见。故愿与刘益州、庞公及张将军,共商一个两全之策。我军可暂驻西岸,但请张将军东岸营垒后撤二十里,开放主要通道,并提供部分粮草补给以为诚意。同时,请刘益州明发号令至各关隘,确保我军北上汉中之路畅通。我军则保证严守纪律,不扰地方,专司向汉中张鲁施压。待汉中威胁稍解,我军去留,再行商议。庞公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既给了刘璋面子,也给了刘备里子,同时将矛盾焦点转向共同的敌人张鲁。可谓老辣。
庞羲心中飞快盘算,觉得此议虽有让步,但大体可行,至少能暂时缓和局势,避免立刻开战。他正要表态,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报——!”一名军士未经通传便冲入帐中,满脸惊怒,“禀军师!东岸蜀军突然发射火箭,袭击我上游正在修补浮桥的工兵营地,我军伤亡数十人!魏延将军已率部反击,双方正在交战!”
“什么?!”帐内三人同时站起。
庞羲脸色煞白:“这……这不可能!张将军岂会……”
诸葛亮面色沉静,眼中却寒光一闪:“庞公,看来有人……并不希望我们谈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