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幼兽濒死般的抽气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攥住胸口处的衣襟,仿佛那里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冰冷、空洞、呼啸着穿堂风的巨大窟窿。
痛,好痛。
洛洛的泪水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决堤般汹涌而出。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泪流,瞬间模糊了她整个世界。
她忽然明白了。
帝江于她,从来不仅仅是朋友,不仅仅是庇护者,甚至不仅仅是如父如师般的存在。
他是她懵懂初开时,第一眼看到的世界。
是无论她闯下多大的祸,惹来多少麻烦,都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一片宁静天空的底色。
是她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肆无忌惮展示所有脆弱与幼稚的、唯一的、绝对的安全区。
她习惯了他在身边的光晕,习惯了他厚重的嗓音,习惯了他沉默的守护,她内心深处从未怀疑过,帝江会离开她。
可现在,这片天空塌了,
直到此刻,洛洛才猛然惊觉,她对帝江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生命的每一条脉络,厚重到无法衡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伴随着灭顶的绝望,击中了她,没有帝江的世界,她…无法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自然,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从灵魂深处浮现出来。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仇恨,仅仅是因为他不见了。
“帝江” 她终于从剧烈的颤抖和窒息中,找回了微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她朝着那片虚无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雨水中徒劳地抓握着,似乎想抓住那最后一点消散的微光,想挽留那最后一缕熟悉的温暖。
可掌心,只有刺骨的雨水,和一片空茫的、令人绝望的虚无。
她站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魂魄,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伤掏空的躯壳,在天地倾覆的暴雨中,摇摇欲坠。
连被刑天接引到身边,置于魔气笼罩之下,她都毫无所觉。
外界的喧嚣、对峙、算计,此刻于她而言,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杂音。
此刻刑天的目光紧紧锁在身旁摇摇欲坠、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的洛洛身上。
她脸上交织的泪水与雨水,空洞到近乎死寂的眼神,以及那从骨子里透出的、仿佛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的绝望,像一根无形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冰冷了万古的心湖。
一种陌生的、近乎烦躁的急切感在他胸腔翻涌。
这是虚空中又再次响起帝江最后时隐时灭的声音。
“舞干戚或者说,刑天。” 虽然虚弱但依旧穿透了空间与嘈杂。
刑天紫眸微眯,心中烦躁不安,“你这老东西,要死便死,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只不过话虽说的决绝,但眼见的又竖起了耳朵,可见口不对心。
帝江也没有理会他的小心思,或者他已经无力理会他的这些小别扭。
“洛洛心思纯粹,她见你为救冉遗而重伤,心中愧疚感激难当,不顾一切,动用她的再生本源来救你。”
“那力量,源于混沌生源、女娲赐福与上古凤凰的涅盘真意。”
刑天身躯微微一震。他没想到,帝江连这个都知道。
“如今,你体内流转着她的本源生机,而她的魂魄,此刻已承载着本座最后的本源与那道天地存续之因果誓言。”
“这意味着,她生,则天地生,你体内那份源自她的生机方可长存;她若亡,天地根基动摇,万法崩坏,你连同你那份新生力量,亦将随之归于虚无。”
此言一出,不止刑天,连不远处正惊怒交加、试图理解这一幕的颛顼帝,以及在场的诸多大能,心中都轰然剧震。
帝江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托付。
“刑天,从今以后,只要洛洛不愿,你便生不出真正的事端。 ”
“恨这天地?欲颠覆一切?可以。但从此,你的剑锋所指,你的战意所向,都需先越过她。”
帝江的声音越来越虚幻,最后只听得急不可查的一声轻叹,“洛洛,别哭”
话音袅袅,彻底消散。
不周山的雨渐渐停歇,刑天站在原地,巍峨的魔神之躯如同亘古矗立的山岳。
他沉默了许久,凝视着帝江消散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身边依旧沉浸在巨大悲恸与茫然中的洛洛。
一股被彻底算计、却又有种古怪的被托付甚至被理解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自己堂堂上古战神,竟被帝江以这种方式安排得明明白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保姆与守护者。
但,为何在这些许狼狈之中竟悄然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甚至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涟漪?或者说一丝几不可察的欢喜?
,!
这大概,就是帝江那老东西,最后也是最高明的一步棋吧。刑天想。
魔神那绝美的面容上,缓缓扯出一个复杂难明、却仿佛尘埃落定的表情。
这感觉如此突兀,以至于他那张绝美无俦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怔忪。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尤其是在这大局初定、强敌环伺的时刻。
“魔尊!” 一个阴冷而急切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此刻的后卿周身死气翻涌,幽绿的眼眸中跳动着兴奋与迫不及待的火焰,
“帝江祖神已经陨落,天地再无此等空间祖神坐镇,时机千载难逢,此刻正是我等倾尽全力,迎回蚩尤大神战魂,血洗天庭,重定乾坤之时。”
后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看着帝江终于化为飞灰,看着天帝颛顼那强自镇定的脸,他仿佛已经看到黄帝一系的秩序彻底崩坏,看到被武罗女神镇压在凶水之底的无数蚩尤旧部重见天日,魔旗再次插遍洪荒的景象!
然而,他预想中魔尊刑天那狂热的回应并未到来。
刑天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他那双美目依旧定格在洛洛苍白如纸的脸上,良久他才淡淡开口道。
“哼。没听见帝江那老东西最后的话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制力,“她生,则天地生,本尊生;她亡,则天地亡,本尊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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