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月诉悲肠(1 / 1)

荣康王府的澄怀堂暖阁内暖意融融,清雅的茉莉香漫散在空气中,混着窗外飘来的石榴花香,沁人心脾。

贺景春穿着一身家常的石青戳纱绣鹤鹿同春纹罗圆领袍,外罩了件艾绿暗花灵芝纹比甲,戴了顶錾花海马潮云纹银冠,银饰莹润,衬得他面色愈发清透,此刻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他比上次见时更清减了些,下颌线愈发分明,可脸色却比前些日子透出些微血色,许是春日回暖,养得稍好些了。

榻前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燃着银丝炭,只余袅袅轻烟,半点火星不露,暖得人浑身舒泰。

听得脚步声,贺景春抬眼望去,见姚氏躬身而入,一双原本空寂如寒潭的眸子在见姚氏踏入暖阁的那一刻,瞬间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似春日微风拂过湖面,却直直抵达眼底,让那双黯淡的眸子骤然添了几分暖意,连周身的寂寥都淡了些。

姚氏不敢怠慢,按着来前管事太监交代的礼制,在门槛内三步处稳稳站定,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下大礼,声音温婉却庄重:

“臣妇姚氏,恭请殿下金安。”

贺景春喉头微滚却发不出声音,只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扶。

一旁侍立的沉水忙上前将姚氏搀起,引着她到榻前设好的梨花木绣墩上坐下。

又有小丫鬟捧着描金茶盘上前,奉上一盏茉莉云腴茶,茶汤澄澈,沁人心脾。

“谢殿下赐茶。”

姚氏双手接过茶盏,稍稍安定了些心神。她虽捧着茶,却不敢真的饮用,只借着暖茶稳了稳心绪,抬眼看向贺景春,缓缓开口道:

“今日冒昧前来,扰了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实在是夫君在家中时时挂念殿下贵体,日夜忧心。前些日子,府里得了些上好的川贝与燕窝,夫君说殿下素来有咳嗽的旧疾,这些东西最是润肺止咳,用这些炖冰糖,或许能润一润肺腑。便特意让妾身带来,已交与外头的罗公公收着了。”

说罢,她悄悄抬眼,目光掠过贺景春的面庞,见他气色虽弱,精神倒还尚可,只是那双搁在膝上的手……

她目光轻轻一扫,心头便是一沉,暗自叹息。

那双手依旧白皙如玉,却再不是从前那般骨节分明、执笔挥毫时灵动如玉的模样,指尖微微蜷着,透着一种无力的拘谨,右手腕处的袖口下依稀可见一圈固定用的轻薄棉布,想来是旧伤未愈,仍需养护。

贺景春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微微垂眸,将手往袖中拢了拢,面上笑意未减,只抬眼以目示意沉水。

沉水会意,上前一步,声音轻柔道:

“回大奶奶,殿下问您家中近日一切可都安好?梁哥儿与芳姐儿身子可康健?”

“劳殿下挂心,家中一切都好。”

姚氏连忙应声,语气愈发温和:

“祖母身子硬朗,每日能找几位老夫人来府里下棋说话;父亲公务虽繁忙,精神却尚佳,只是近日为着四弟弟的婚事略有些操劳。三叔三婶也时常念叨殿下。梁哥儿如今已能稳稳起身坐着了,性子活泼得很,整日里咿咿呀呀的;芳姐儿倒是慢些,却也乖巧懂事,不怎么哭闹。”

她顿了顿,刻意略过府中那些糟心事:

“四弟弟的婚事提前在了八月桂秋时节,羊家乃小姐性子也好,如今府中上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务求礼数周全。五妹妹的婚事也有了眉目,许给了翰林院周学士家的二公子,周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子弟品行端方,学问扎实,祖母与父亲都十分满意,只待过几日换了庚帖便定下来。”

她细细说着,语气平稳,只挑些安稳喜气的事讲。说到贺景时时,姚氏脸上的笑意添了几分真切,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泽:

“夫君如今调去礼部观政,做事极为勤勉上心。上官常夸他踏实肯干,性子沉稳。他总自谦愚钝,说唯有勤能补拙,只求不负朝廷所托,不给家里丢脸便是好的。每日里早出晚归,回来还会陪着孩子们玩闹片刻,夜里再挑灯研读卷宗,半点不敢懈怠。”

她抬眼看向贺景春,声音更柔了些:

“夫君与府中几个哥儿素来惦记殿下。只是他衙门里事务繁杂,又恐贸然前来扰了殿下静养,家里不敢随意递帖子。今次让妾身来,一来是给殿下请安,二来也是想亲口告诉殿下,家中一切安好,让殿下务必宽心,好生将养身体,莫要太过劳心费神。”

说着,姚氏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她双手捧着,由沉水递到贺景春面前:

“这是夫君特意寻来的,说是南边新到的‘金不换’墨,质地最是细腻黑亮,书写作画皆佳。他知道殿下素来喜爱画画,便让妾身带来给殿下赏玩,若是殿下身子好些了,也好借着研墨作画,消遣散心。”

贺景春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锦囊上,久久未曾移开。

暖阁内一时陷入寂静,只剩窗外雀鸟啁啾的轻鸣,与案上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幽。

半晌,他才缓缓伸左手,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却异常轻柔地接过了那个锦囊。

他将锦囊紧紧拢在掌心,拇指一遍遍轻轻摩挲着上头的纹样,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怀念,亦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姚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亦是酸涩,又接着说了些府里的琐事。

诸如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景珊正忙着绣嫁衣裳,梁哥儿学会了抓握小玩意儿等,语气平稳温和,句句都是寻常烟火气。

贺景春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微微点头,或是轻轻摇头,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他虽不能言语,可那双眼睛却仿佛会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姚氏,眼底满是温和与怀念。

茶过两巡,姚氏见贺景春眉宇间渐渐透出些许倦色,眼底也添了几分疲惫,便知他身子不耐累,连忙起身,躬身告辞:

“殿下身子尚未痊愈,需好生歇息,臣妇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殿下。”

贺景春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沉水去取东西。

沉水转身快步走入内间,片刻后便捧着两个小巧精致的锦盒出来,锦盒乃是上等紫檀木所制,盒面雕着牡丹纹,镶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贺景春指了指锦盒,又对着姚氏比划了两下,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姚氏一时不明其意,一旁的常妈妈连忙笑着上前解释:

“大奶奶莫怪,这是殿下特意给梁哥儿与芳姐儿准备的一点心意。殿下前些日子收到府里的拜帖,便吩咐奴才们备下了,一直等着大奶奶来呢。”

她指着那只长条锦盒道:

“这长条锦盒里是一套上用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日后给梁哥儿开蒙练字用,最是适宜不过。这小些的锦盒里是一对赤金嵌珍珠的玲珑镯,一个赤金累丝绣球香囊,还有一对翡翠雕的小葫芦,给芳姐儿戴着玩,图个吉利。下次大奶奶若得空再来,便带着哥儿姐儿一道来府里玩,殿下也盼着瞧瞧孩子们呢。”

姚氏起身,再次深深下拜:

“臣妇代梁哥儿与芳姐儿谢殿下厚赐。孩子们若是知晓殿下这般疼惜他们,定当感念殿下的心意,日后定会乖乖听话,好好读书。”

带着孩子来王府玩……

这话里的亲近与不易察觉的寥落,让姚氏心头猛地一恸。

她望着贺景春清瘦的面容,想着这深宅大院的冷清,想着他病弱孤寂的模样,便知他定是在这王府里太过寂寞了。

她郑重应下:

“是,臣妇记下了。等四弟婚事过后,定带着两个孩子来给殿下请安,陪殿下说说话。”

告辞出来时,依旧是常妈妈相送。贺景春亦强撑着起身,送至厅门便止步。

这是王府的规矩,他身为王妃不便远送,只能站在厅门处望着姚氏的身影渐渐远去,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淡去,重新被寂寥笼罩。

行至二门外,姚氏的轿子早已候在那里。

常妈妈正要告退,姚氏却忽然停下脚步,屏退了左右跟随的丫鬟,只留常妈妈一人在旁。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常妈妈,这里没有外人,您跟我说句实话,殿下的身子究竟如何了?夜里咳得可还厉害?那嗓子……可还有痊愈的指望?”

常妈妈心里明镜似的,知晓是贺景时真心挂念殿下,也不隐瞒,压低声音快速答道:

“劳大奶奶挂心,奶奶既问,老奴也不敢隐瞒。殿下的病根主要在肺经和喉咙,天气不好便咳得凶,前些日子见了血,近来用了新方子才稍缓了些,只是夜里仍睡不踏实,时常咳醒。饮食上总是没胃口,吃得少。精神头时好时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几乎含在嘴里,眼底泛起些许湿润:

“最要紧的是心里苦。外伤倒还无碍,太医说慢慢将养着,时日久了总能好些,只是这手……怕是难再恢复到从前那般灵活了。至于嗓子,太医们也束手无策,说是伤及了声带,能不能说话,全看殿下自身的造化,或许能恢复几分,或许……便只能这样了。有时殿下闷在心里,一整日也不说一个字,只是靠着窗边发呆,要么便是看着账本,如今更是渐渐说不出话来了。”

常妈妈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叹了口气:

“殿下素来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肯与人言说。王爷南下公干,府里虽有下人伺候,却终究少个贴心人陪伴,到底是冷清了些。今儿个您来,殿下才真正见了些笑模样,话虽少,却也听着您说家里的事,坐了许久呢。”

姚氏听得心如刀绞,绢帕都被绞得皱成一团。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道:

“我晓得了。妈妈千万仔细伺候着殿下,若是有任何需要,或是殿下身子有什么动静,只管遣人往贺家递话,府里定当尽力相助。家里……总还是殿下的娘家,其他人不说,就是他大哥哥,也断不会让殿下受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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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妈妈含泪点头。

姚氏乘轿返回贺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膳时分,贺景时从礼部回府,听闻姚氏回来了,便连忙赶至正院。

姚氏将今日去荣康王府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贺景春赏赐的两个锦盒取出来,递到贺景时面前。

贺景时拿起那个长条锦盒,打开一看,见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质地绝佳,又看了看另一个盒子里的小儿饰物,摩挲着冰凉的玉葫芦,久久未曾言语。

待姚氏遣退下人,关上房门,才缓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我瞧着……殿下的气色实在不大好,瘦得厉害,连手都不大能动了。他虽不能说话,人却是清醒明白的,事事都记挂着家里,还特意让我下次带梁哥儿和芳姐儿去王府玩。”

贺景时“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砚台,姚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常妈妈最后那几句话,轻声转述了:

“……心里苦。”

贺景时猛地别过脸去,眼底的红意瞬间蔓延开来。

夜里,姚氏睡得不甚安稳,醒来时,发现身侧早已没了贺景时的身影。

她心头一动,起身披了件外衣,循着微光寻去,只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烛火。

轻轻推开门,便见贺景时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上。

她走近,才听到压抑到极致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声。

这个一向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夫君,此刻正用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却顺着指缝,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姚氏轻轻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贺景时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抽了抽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从小就体弱,若不是得了个好师父调理,早就死了几回了。中间有几年,身子倒是大好了,能跑能跳,还能陪着我们几个一块胡闹,本以为能好好过日子,谁想到……”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姚氏拿起帕子,轻轻给他擦着脸上的泪痕。贺景时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府里人都知道他脾气好,性子温和,就连他院子里的小厮女使都过得比别处自在乐呵呵的。府里若有谁不舒服,他便不顾身份亲自给人诊脉开方;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想着几个弟弟妹妹,唯有在我面前才敢撒撒娇,耍耍小性子。”

“他这人最是喜欢吃亏,从不与人计较,我总想着吃亏是福,好人自有好报,可如今看来,这福气倒是半点没落在他身上……”

贺景时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

“皇命难违,他这一入王府,除非是家里长辈大寿或是仙逝,否则这辈子,怕是再见一面都难了。”

姚氏拍着他的背,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夫君莫要太过伤心,伤了身子反倒不好。日后妾身会常带着哥儿姐儿去王府看望殿下,陪他说说话,解解闷。你写的信,妾身也会亲手交给殿下,让他知晓家里的一切,知晓你始终惦记着他。”

唤兔居里,贺景春也还未睡。

他倚在床头,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装着“金不换”墨的锦囊,右手无意识地,一遍遍临摹着虚空中某个字迹。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夜空,石榴花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红艳艳的,像一簇沉默的火,映着榻上孤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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