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深庭藏寂(1 / 1)

贺景珊知晓自己的婚事定了周家,已是三日后的辰光。

彼时她正倚在院中的紫藤架下就着晨光描花样子,案上摊着素白的绢纸,笔下是半开的芍药,针脚尚未落定,却已见几分清雅风骨,半棋则是在旁侧替她理着丝线。

院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不多时,李氏便由一众丫鬟簇拥着进了院。

她换了身月白绣兰草的褙子,发间插着支碧玉嵌珍珠簪子,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周身透着嫡母的端庄气度。

贺景珊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姿态十分小心恭谨:

“女儿见过母亲。母亲快坐,半棋,奉茶。”

李氏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花样子,笑着点头:

“倒是个巧心思,这芍药描得雅致。”

待丫鬟奉茶退下,李氏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体恤:

“今日来是有件事告诉你,你父亲托人探了周家的口风,周学士夫妇二人听闻你的品性,十分乐意,你与周家二公子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她顿了顿,刻意拔高了几分语气,似在彰显嫡母的周全:

“周学士乃是翰林院清贵,家风严谨,素来重品行学问。他家二公子今年二十,潜心苦读多年,文章做得极好,人品更是端方稳妥,将来定能金榜题名,前程不可限量。你嫁过去好生相夫教子,安稳度日,日后将来他家二郎若科举得中,你便是官太太,这便是你的福气了。”

贺景珊垂着眼睫,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神色平静无波。待李氏说完,她才缓缓抬眼,声音清浅如溪:

“女儿谢母亲费心,也谢父亲与祖母体恤。”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也没有半分抵触的失落,这般平静反倒让李氏有些意外。

她抬眼细细打量着这个庶女,只见贺景珊身着浅碧色布裙,眉眼清秀,肤色白净,唯有一双眼睛静得像深秋的寒潭,深不见底,任你如何探究也瞧不出半分心事。

“你……当真愿意?”

李氏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周家虽是清白人家,可终究比不得侯府那般显赫,你若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如今婚事尚未过庚帖,还能再斟酌。”

贺景珊闻言,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极浅,似春日里转瞬即逝的薄烟,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韵味。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身为贺家姑娘,自当听凭祖母与父母吩咐,不敢有半分异议。”

这笑意与话语竟让李氏心头莫名一跳,她忽然想起景珊那早逝的生母吴氏。

当年那吴氏是她的陪嫁丫鬟是用来制衡宋姨娘的,后面却是被宋姨娘暗中捣鬼,导致她早产力竭而亡。

她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的性子,不多言,不多语,却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又什么都不说。

如今瞧着贺景珊,倒真有几分吴氏当年的影子。李氏敛了思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你能这般想便是明事理,也省得我们费心。嫁妆的事你不必担心,你祖母特意吩咐了,定不会薄待你。绸缎首饰、田产铺子,都会备得齐全体面,绝不让你在周家抬不起头。你好生在家备嫁,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丫鬟来告诉我。”

“是,女儿晓得。多谢祖母和母亲疼爱。”

贺景珊躬身应道,目送李氏带着丫鬟离去,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直起身,周身的紧绷感渐渐散去。

半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看着自家姑娘平静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

“姑娘,您……心里可还好?周家二公子虽听着好,可毕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您先前那般推辞宁武侯府,如今定了周家,会不会”

贺景珊摇摇头,转身走到院角的芍药丛前,那几株芍药开得正盛,嫣红的花瓣上沾着晨露,莹润可爱,在阳光下透着勃勃生机。

她轻轻拂过一片花瓣,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什么好不好的。周家是清白读书人家,门风正,子弟端方,总比永昌伯府那等勋贵虚壳、子弟不肖的人家强,不是吗?”

至少,周家是正经门户,那位二公子是踏实上进的读书人,不会让她嫁过去便守活寡,或是整日应付后宅纷争。

至于那位周二公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性子如何,将来能否科举得中……这些都不是她能左右的。

女子这一生便如池中浮萍,身不由己,水流向哪,便只能漂向哪,能寻得一处安稳的岸,已是万幸。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青林院见到的那匹孔雀蓝缂丝,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像天边的晚霞,却也像镜中花水中月,从来都不属于她这样的庶女。

属于她的,或许是素雅的素绢,或许是质朴的粗布,没有那般夺目,却安稳实在,总要她自己一针一线,慢慢绣出属于自己的花样来。

贺景珊收回目光,转身对半棋道:

“去把我那套绣了一半的枕套拿出来,再取些淡青、月白的绣线来。既是许了读书人家,枕套上的纹样也该雅致些,绣几枝墨竹或是兰草倒也合宜。”

声音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了根。

五月初一,天光朗朗,日头初升便透着暖融融的意趣,正是个出行拜谒的好日子。

姚氏天不亮便起身了,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嬷嬷们伺候着梳洗穿戴,今日要去荣康王府拜见王妃,乃是天家亲眷,半点失仪不得,关乎贺家体面,更容不得半分差池。

姚氏头上梳的是端庄的挑心髻,髻心高而略后倾,以一支银鎏金点翠祥云掩鬓固定,戴了顶珠翠冠:

金丝?髻实心编织成网状,表面密嵌细米珠为底,正前方缀一枚白玉镂雕莲花挑心,两侧各插一支金厢鸦青宝石掩鬓簪,形如卷云。

髻后是一对玳瑁菊花簪,旁侧另有一支珍珠梅花钿斜斜点饰,耳垂悬着白玉连环坠。

她挑了身端庄的沉香色云纹暗花缎立领斜襟大袖衫,领口扣一枚白玉蜻蜓扣,外罩一件石青色云鹭纹绣补大袖圆领袍。

下身配着月白彩绣白鹤马面裙,裙门两侧各饰一幅织金缠枝莲襕边,腰间束一条青色素缎带,正中悬着一枚羊脂玉葫芦坠与豆青色蹙金绣荷包,荷包下缀着杏色流苏,长及裙裾。

腕上一对赤金嵌蝴蝶玛瑙镯,左手食指戴一枚祖母绿雕祥云戒指。

嬷嬷们细细为她扶正冠冕,又替她理了理衣襟,直至半点褶皱也无,才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临出门前,她又将贺景时嘱咐了又嘱咐的话在心里默念一遍,袖中那封拜帖更是握得紧紧的。

她家是百年世家,未出阁时就跟着母亲去拜见过穆清王妃,自家祖母八十大寿时,宝瑞王妃也是来家里见过几位姐妹的,所以她并无多大慌乱,一切跟着规矩走就是。

贺家的轿子缓缓行至荣康王府侧门,早有身着石青缎子袍的管事太监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

查验拜帖时,那太监目光淡淡扫过姚氏的轿子,待确认无误,才躬身笑道:

“姚大奶奶里边请,奴才引您入府。”

说罢,便引着姚氏的轿子从西角门而入。

轿子缓缓驶入,悄无声息地滑过青石板路,仿佛一滴水汇入深潭,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惊起。

甫一进门,外头市井的喧嚣便像被无形的刀切断一般,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寂静。

远处隐约有扫洒仆役的轻缓脚步声,细碎得似落雪,转瞬便消弭在回廊深处;檐角悬挂的铁马被春风拨弄,发出极有节奏的叮咚声,清越却不张扬,反倒衬得四下更静。

不知藏在哪处高树上的雀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啼鸣,划破沉寂后便又归于幽邃,反倒更衬得这方天地幽邃莫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轿子行至二门外落轿,姚氏扶着怀绿的手缓缓走下,便见一位穿着石青缎子褙子、头戴素色绒花,鬓边还插着支银镶碧玉簪的婆子立在阶前,正是贺景春身边的常妈妈。

常妈妈见姚氏下轿,连忙快步上前敛衽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

“奴才给大奶奶请安。殿下一早便惦记着大奶奶,说您今日要来,特意吩咐奴才在此等候呢。”

一声“殿下”让姚氏心头微凛,瞬间收敛了所有杂念。

是了,如今她要见的,再不是往日贺家三郎、太医院里的太医,而是荣康王正妃,是天家的人,尊卑有序,半点错不得。

她连忙敛容正色,对着常妈妈回了一礼,声音恭敬:

“有劳妈妈久候,劳殿下挂心,臣妇愧不敢当。”

说罢,便紧随常妈妈身后穿过一重重仪门,绕过巍峨的正殿,往西侧的暖阁走去。

引路的常妈妈和小太监脚步既轻且稳,姚氏扶着怀绿的手跟在后面,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余光却将沿途景象尽收心底。

府邸的规制气象首先便在这路径与建筑上显露无疑。

她们走的并非中轴线上那煌煌大道,而是西侧的甬道。

青石打磨得光洁平整,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修剪过,不多不少,恰好点缀出几分古意。

道旁植着高大的古柏与银杏,树龄皆在百年以上,枝干遒劲挺拔,遮天蔽日,森然如盖,将五月的骄阳滤成一片清冷的碧色,洒在地面上光影斑驳。

抬头望去,远处殿宇的琉璃瓦在树影间隙里闪烁着威仪的暗金色,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勾画出沉默而不可逾越的天家轮廓。

这般气派绝非寻常勋贵世家所能比拟,果然是“侯门深似海,王府更清幽”。

行至一重垂花门前,朱红的门扉上雕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垂着的竹帘随风轻晃。

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巧雅致的庭院,正中一方碧水池塘,池畔以太湖石叠石为山,那石头瘦、皱、漏、透,堆垒得峭拔多姿,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意境。

池中莲叶已舒展出铜钱大小的新绿,亭亭玉立,几尾朱红色的锦鲤在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水中缓缓巡游,摆尾间搅碎一池清辉,动静之间禅意顿生。

一架紫藤廊桥斜跨水上,廊下浅紫的花串却已有些萎谢,风过时便簌簌落下些许花瓣,浮在澄澈的水面上,像是美人迟暮前最后一抹凄清的胭脂。

姚氏暗自思忖,自家府中的紫藤开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偏这王府的紫藤竟这般早谢,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与清冷。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息,草木的清冽之气、池水的淡淡微腥、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茉莉香,还有一种属于巨大宅邸特有的、空旷的、略带凉意的石木之气。

这气息洁净得不染尘埃,却也隔绝了人间烟火的热闹,让人莫名觉得疏离。

引至一处名为“澄怀堂”的见客花厅前,那位小太监驻足,侧身请姚氏入内。

花厅坐北朝南,三间打通,宽敞明亮。一踏入先觉一股暖意融融,夹杂着清雅的甜香。

并非寻常熏香,似是新鲜瓜果与名贵木材混合的味道。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栽绒地毯,宝蓝色底子上织着繁复的西番莲纹,将外界的一切杂音都彻底隔绝,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

厅内陈设,一眼望去贵而不奢,雅而有度。

北面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嵌螺钿云石大罗汉榻,榻上铺着秋香色金钱蟒锦褥,设着同色引枕,边角绣着细密的回纹。

榻前一张紫檀雕螭纹大案,案上正中摆着一尊宣德铜鎏金狻猊香炉,炉身鎏金饱满,炉内并未焚香,只作清供。

香炉旁摆着一套甜白釉茶具,釉色莹润如玉,胎质轻薄,透光可见影,想来是宫中御赐之物。

案角设一官窑青瓷大斗,里头插着几支新折的白色木香花,花枝欹斜,那清雅的甜香便是由此而来。

后壁悬一幅前朝名家所绘的《溪山清远图》,笔墨淡雅,意境高旷,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东西两侧对称摆放着六张紫檀木扶手椅,搭着石青色的椅袱,椅间配以同质高几,几上或设盆景,或置书卷,并无金玉俗器。

东面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内陈设着古铜器、和田玉山子、哥窑冰裂纹瓶等文玩,不多,但每一件都透着不凡的来历。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一整排的雕花隔扇窗,此时俱已敞开。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粉墙下植着几扇芭蕉,叶片青翠硕大,叶影婆娑,映在雪白的窗纸上,如一幅淡墨写意的画作。

整个花厅光线极好,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和敞开的隔扇,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也将那些紫檀木家具的纹理照得细腻温润,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洁净无尘,仿佛主人刚刚离开,又仿佛从未有人真正在此久留。

那份极致的整洁与安静,在暖融的春光里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心维持的寂寥。

姚氏心中暗叹:

这便是天家气象,尊贵清雅到了极点,却也空旷寂寞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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