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巧筹宅第(1 / 1)

午后日暖,唤兔居内静悄悄的,贺景春正倚在暖榻上小憩,帐帘半卷着漏进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素净的枕头上。

丰穗从外头产业铺子回来,怀里抱着一摞线装账本轻手轻脚踏入了书房,生怕惊扰了贺景春,只将账本在案上细细摆开,又翻捡出几封往来书信,一一理得齐整。

不多时,丰收提着青竹水桶进来,桶沿沾着些水珠,水晃得满而不溢,原是去井边打了新水,预备着贺景春醒后洗漱。

见丰穗在书房摆弄账本,他便将水桶往廊下石台上一放,走上前疑惑道:

“丰穗哥,如今殿下的产业不是都托如枫大哥帮着照看吗?账目往来他那边该是理清了,你这般急着把账册抱来给殿下看,是有什么不妥?”

丰穗伸手帮他拎过水桶,靠在廊柱上四下扫了一眼,见无旁人,才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殿下的产业终究得自己盯着才放心,旁人照管得再尽心,也不如咱们自家人知根知底。况且殿下如今口不能言,咱们更得寻些由头多跟他说话才是。别的事上咱们插不上嘴,这些铺子田庄的琐碎总还能陪着说上几句。殿下听得多了,或许哪日心情好些,便能开口说上一两句呢。”

待丰穗将账册书信都摆置妥当,二人便立在廊下闲坐,一时无话。

丰穗常年在外打理产业,不常留府,便拉着丰收问起府中近况。丰收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愤愤,又忙压下去,低声絮叨起来。

这荣康王府的下人多半是从宫里拨出来的,个个精明乖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朱成康本就不甚在意贺景春,如今见他病弱失言,连带着府里人也渐渐怠慢起来,虽不敢明着欺辱,却处处透着敷衍。

“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越发不像话了。”

丰收眼底压着愤愤:

“殿下性子软,待人宽厚,如今遭了难,那些女官们尚且摆着架子,便是底下的太监,更是偷奸耍滑,不肯尽心办事。府里也就沉水姐姐、雁喜姐姐真心向着殿下,凡事都肯替殿下周全。咱们贺府带来的人本就少,又都是咱们这些粗笨小子,只剩常妈妈一个女眷能在跟前照料,纵是有心护着殿下,也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丰穗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过几分厉色,却也知眼下不宜发作,只得按下怒意,拉着丰收的胳膊换了话题,转而笑道:

“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人,我倒要告诉你,我今儿在外头遇上件巧事,碰到个旧识。”

丰收见他卖关子,连忙往前凑了凑,催道:

“快说快说,是什么旧识?竟让你这般神神秘秘的。”

丰穗才慢悠悠开口:

“咱们府外铺子的王掌柜,他三儿子前些日子娶亲,你猜娶的是谁?竟是从前蟾花堂跟着殿下的橘清姑娘。你还记得她不?”

丰收皱着眉思索半晌,才狐疑地点点头,眼底泛起几分恍然:

“小厮们平日里都在外头当差,我倒不曾见过橘清姑娘本人,只是隐约听过她的名声。”

他知道当时贺景春身边有四个贴身女使,橘清就是其中一个,听说口齿伶俐,性子也爽利厉害,是个有主见的,只是贺景春出嫁前怕委屈了她们,都一一安置出去了,并没带进王府来。

他心头一动,凑近丰穗试探道:

“难不成橘清姑娘听说了殿下的近况,特意托人带了话来?她可是说了什么?”

丰穗笑着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

“可不是嘛。王掌柜的三小子跟我说,橘清姑娘听说殿下病了,还失了言语,急得在家直骂人,恨不能立刻回来伺候殿下。只是我深知殿下的性子,他素来不愿连累旁人,这王府如今这般光景,分明是个虎狼窝,怎肯让橘清姑娘再跳进来?我便做主应了,让她过几日先登门拜访,等见过面了,我再慢慢跟殿下说这事,也好让殿下放心,看看殿下的意思。”

丰收闻言,亦连连点头称是。

过了一炷香后,里头丫鬟来报,说殿下醒了,二人连忙收了闲话,进屋伺候。

贺景春换了身家常的樱草黄暗花方格纹纱曳撒,料子轻薄透气,衬得他面色添了几分柔和。梳洗完毕,他便移步至书房,目光落在案上的账册图纸上。

丰穗连忙上前,先捡出几张图纸和一本账册递过去,柔声禀道:

“殿下,年前您吩咐要翻新嫦娥巷后面那处府邸,前些日子丰年不在府里,我便去那宅子瞧了瞧,里头竟空得很。后来打听才知,那原是卫姓官宦人家的私宅,卫老爷致仕后,举家回了宿州老家,宅子里的物件早已尽数变卖了。那宅子空了不过两个月,便被叶老夫人买了下来,给您留作私宅。”

本来过了年便要选吉日,举行接府仪式,得用焚烧艾草或柏枝遍熏各屋,新家主要于正厅祭拜天地、本方土地,宣告新主入住的。

可彼时贺景春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难,这事便耽搁了。后来朱成康得知后,竟私自带人去宅中祭拜了一番,又找了风水师,取了他二人的生辰八字改动府邸格局,回头却哄骗贺景春,说是齐国安代为操办的。

贺景春听完,在纸上慢腾腾地写下“有多空”三个字。

丰穗俯身看着字迹,连忙笑道:

“这卫家祖上原是石国公,到了卫老爷这一代,爵位早已承袭不上,只做了个闲官。后来卫老爷致仕,家里子孙又皆是庸碌之辈,考不上功名,只知挥霍享乐,坐吃山空,末了便只得举家回乡,靠种田读书度日。卫老爷原是极疼惜这宅子的,怎奈家境败落,只得忍痛变卖,宅子里但凡值钱的物件都被搬空了。诸如湖里的太湖石、廊下的石鱼缸,连上好的木料家具都尽数卸下换了银钱,如今只剩个四进的空壳子了。”

贺景春微微颔首,接过丰穗递来的糙图与细样,垂眸细细翻看,图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皆是匠人按他往日喜好画的样式。

丰穗在一旁躬身侍立,轻声道:

“小的特意找了几位经验老道的匠头,让他们按着殿下素来偏爱的风格画了这几套糙图和细样,只拣好看有趣的落笔。殿下瞧瞧,哪些样式可用,或是哪几套能合在一起修改,小的再让匠头们调整也使得。”

贺景春翻看着图纸,见其中一套地盘图与盖样改得极为合心意,布局雅致,景致错落,无需自己再费心改动,便拿起笔圈出那张最满意的图纸,示意丰穗去核算用度。

次日午后,丰穗拿着核算好的账目来回话:

“殿下,卫老爷虽变卖了物件,却也疼惜宅子本体。卫老爷七十大寿那年,刚重新修缮过大木作和琉璃瓦,这两项便能省去咱们不少预算。只是剩下的刷墙、重做门窗隔扇、雕刻挂落栏杆、添置家具这些,算下来一共要三千两银子”

贺景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恐。丰穗苦笑道:

“殿下莫急,您可知那是三代国公流传下来的私宅,规制又大。先前小的便说只剩空壳子,便是因里头名贵木料的门窗、栏杆、家具都被变卖了,如今只得尽数重做,这才费钱。”

说着,他又拿出另一份明细,一一指给贺景春看:

“小的又重新细算过,修补墙面空鼓、外墙刷浆、内墙抹平,再加上山墙墀头的装饰,约莫三百两便可;门窗隔扇需全部重做,小的想着,若全用楠木、梨花木,费用实在高昂,不如以榆木、松木为主,只在殿下居住的院落和常用的书房用梨花木,这般一来,雕花、榫卯、安装的费用便可降至五百两。”

丰穗随即又递上一叠棂花图案,柔声续道:

“这是几种棂花的样式,造价各有不同,殿下可择心仪的选用。府里原有的旋子彩画和苏式彩画,小的仔细看过,色彩纹路都还完好,也合殿下的性子,便做主留了下来,又省了七百两银子。顶棚与四壁裱糊锦缎,全府算下来八十两;檐廊、甬道的青石板尚且完好,无需重新铺装,又能省一百两”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修房不知草石难。

贺景春才知道单单要修个园子是这么的麻烦,他原以为不过是简单翻新,竟有这般多繁琐开销与算计。

幸而宅子里的池塘、溪流尚且完好,只需雇人疏通一番便可;只是叠山是个烧钱项,只是采购太湖石、黄石等,聘请叠山名家雕刻、选石一叠就得两千两

贺景春别的都还可以接受,唯独假山实在是接受无能,他与丰穗细细商讨半日,终是定了个折中法子:

撤去原有的假山基石,只在水池最开阔平静处移栽一株乌桕,枝桠舒展又映水成趣;岸角点缀几片睡莲与萍叶;在树下及深入水中的栈道尽头暗设几盏低矮石灯。

白日可观水面树影婆娑,入夜的灯光将树影化为水墨剪影。

又在靠近书房的水池添置惊鹿,后方种植一小丛芭蕉和一片慈竹,到了晚上风一吹,便可见到灯光朦胧映出竹影与惊鹿的轮廓。

水榭、主观赏面或曲桥转折的对景处,种植 垂柳、碧桃、紫薇,让碧桃的横枝探向水面,紫薇的簇花悬垂于廊前。

在此区域水下种植荷花、苦草,在在临水花木的根部、或水榭的柱基旁设置石灯,届时水中灯影与实景交叠,虚实难辨,自有一番梦幻朦胧之美,反倒比寻常太湖石假山更显雅致。

待敲定门窗门框的纹样,修缮事宜便大致定了下来。

再一核算,总费用仍需一千五百多两。贺景春咬了咬牙,只当是在这世间为自己寻一处安身之所,便点头应允,定下开工吉日。

谁知事情定下第五日,罗成顺如丧考妣般踉跄奔至唤兔居,慌得脚下一绊,差点磕在廊下门槛上,手里的银票匣子死死护在怀中。

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无,规规矩矩跪伏在阶下,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王爷知道王妃要修缮私人宅子,已经递了飞鸽信下来,让如枫小哥开了私库,拨了三千两的银票,外加二百两的黄金下去了。特意嘱咐是专供殿下修缮宅院支用,分文不许挪作他用,更不许殿下省着花,说要是见着宅子修得半分寒酸,定要拿奴才们是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贺景春目光扫过锦盒,眉头瞬间拧成了结,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与不耐,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罗成顺瞧着他神色变化,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鬓角的冷汗都不敢擦,他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怕:

“王妃息怒。王爷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他放了话,说您若是固执己见不肯收,便是嫌他的心意腌臜,既是奴才们没能说动您,便是办事不力,要先卸了奴才的舌头,再让如枫小哥捧着账本去他面前领死。”

他偷偷抬眼瞥了贺景春一眼,见对方眼底冷意未消,声音里裹着哭腔,哀求道:

“求王妃可怜奴才这贱命,也……也体谅王爷的心思。王爷嘴上狠戾,实则是记挂您。知道您身子弱,见不得烦心事,怕修缮宅子劳您神、苛待您自己。王爷的性子您最清楚,偏执得很,他认定的事,您若硬拒,回头指不定要迁怒旁人,或是变着法子逼您应下。这银子您若是不收,奴才今儿个便只能死在这儿了!”

贺景春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摇摇头,表示自己用不了那么多的钱,罗成顺便解释道:

“王爷说了,那宅子修缮好了,他也是要去住一住的。便是为了这个,王妃也得把钱收着。用不完便存着,给您添摆件、养花草也是好的。”

贺景春叹了口气,这人说话做事实在是讨厌,琢磨了半日,看着罗成顺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终究是心有不忍。

他不愿因自己的执拗而连累这些底下人受罚。

贺景春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罗成顺这才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腿都还在微微发颤,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脸上勉强堆起笑意:

“奴才倒认识几位匠头,都是从前帮着修缮宫里园子宫殿的老手,手艺精湛,审美也合殿下的格调。保管修缮得既精致合心,又不失规制,绝不让您失望。奴才这就去传话,让匠头们尽快带着图纸来回话。”

贺景春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倦怠,不愿再费心管这些琐事,任由罗成顺去安排。

丰穗见状便上前应下,扶着贺景春回内间歇息,只留罗成顺在书房商议后续匠作事宜。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灵气复苏我有个吞噬系统 他是亡灵 悟空炸山,八戒入赘,唐僧开杀戒 快穿:你男朋友是我的了 老师,请教我恋爱 灰海神主 穿越兽世:别舔了,头毛都舔秃了 黑欲青春 断绝关系后,满级师尊揣崽杀疯了 金牌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