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怒不可遏时,外头回事的媳妇子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另一本册子,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的碎瓷与茶水,却半点不敢多言,如同未见一般,躬身禀道:
“二夫人,四爷婚事的一应采买单子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定夺。”
李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用帕子拭了拭手,接过单子,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她一页页翻着,大红绸缎二百匹、各色细布三百匹、金银器皿若干、酒水茶点、桌椅陈设、喜娘傧相的酬劳……林林总总,密密麻麻,看得她眉头越皱越紧。
翻到宴席一项时,她忽然停住,指尖重重指着一行字,声音冷得像冰:
“这‘上席八十桌,每桌十两’是怎么回事?谁定的规矩?”
那媳妇子吓得身子一僵,连忙躬身回话:
“回二夫人,这是按着大爷当年娶亲的旧例定的。四爷虽是庶出,可如今得了朝廷封赏,又是娶羊家小姐,管事们便想着婚事不能太简薄,免得委屈了四爷,也让羊家笑话咱们贺家怠慢……”
“糊涂!”
李氏猛地将单子合起,重重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训斥:
“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这是祖宗定下的家法,岂能随意逾越?昌哥儿是庶出,便是有了官职,婚事也不能越了嫡子的例去!上席减为五十桌,每桌按四两的规格办,寻常席面也酌情裁减。那些金器摆件也减三成,不必铺张。”
“这……”
媳妇子面露犹豫,支吾道:
“若是这般裁减,可羊家……若是知晓了,会不会觉得咱们故意苛待四爷与姑娘?羊家那边要是问起来”
“羊家是清流世家,最是看重规矩礼数,难不成还会嫌咱们守礼?”
李氏放下单子,叫了身边的玉钗让人扫干净地上的碎瓷片,眼底一片冰凉,语气却带着笃定:
“只管去办便是,老爷那里我自会去说,出了差错有我担着。”
媳妇子不敢再争辩,只得躬身应道: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管事们更改。”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再次惹恼了正在气头上的夫人。
李氏慢慢呷了口茶,茶水的清甜却压不住心头的戾气,贺景昌如今是出息了,得了官职,娶了好媳妇,府里上上下下都捧着敬着,可他越出息,她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贺景嫣与贺景时是她肚里爬出来的嫡出子女,这是她在贺府立足的天大荣耀;贺景旭虽不争气,可终究是嫡次子,日后贺家的前程也有他一份。
唯独贺景昌,一个庶出的儿子凭什么能娶到清流领袖的嫡女?凭什么能做中书舍人?如今连婚事都要按着嫡子的规格来办,这让她的旭哥儿颜面何在?让她这个嫡母颜面何在?
真当自己能压过嫡出子弟去了?
她重重放下茶盏,对着门外唤道:
“来人!”
玉梳连忙进来伺候:
“夫人,您吩咐?”
李氏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冷声道:
“去库里,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还有那对翡翠镯子都另寻地方收起来,不许再动。”
那原是她先前备下,打算给贺景昌媳妇做见面礼的,如今见羊晏如嫁妆这般丰厚,她便索性收回,半点好处也不肯再给。
玉梳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贺景昌的婚事她虽不能明着阻拦,可这规矩礼数上的分寸总得由她这个嫡母来定,庶子终究是庶子,这辈子都别想越过嫡出的去!
贺砚清察觉婚事用度不对,已是五日后的事了。
那日他早朝散得利落,想着景昌婚期将近,便顺道拐去前头账房,要瞧瞧婚事开支的账目,毕竟是与羊家结亲,礼数上半分错不得。
账房管事见老爷驾临,忙躬身迎上前,双手捧着厚厚的账册呈上来,脸上堆着恭谨的笑:
“老爷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四爷婚事的账目都备齐了,正待给您送去呢。”
贺砚清接过账册在椅上坐下,指尖捻着账页细细翻看。
起初他还以为是下人办事俭省,各项用度皆比预期少了些,可越往后翻,眉头便拧得越紧,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宴席规模从八十桌裁成五十桌,每桌规格也降了三成;拟送羊家的聘礼里,那对钧窑天青釉莲花尊被换了次等的青瓷瓶,连带着金银器皿也减了三成;甚至给羊晏如备的聘礼也少了好几样贵重物件。
这般明显的缩水,哪里是俭省,分明是刻意克扣!
“这是谁的主意?”
贺砚清指尖重重指着账册上的裁减项,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眼底的寒意让管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支支吾吾半天,才垂着头嗫嚅道:
“是……是咱们夫人吩咐的,说嫡庶有别,四爷是庶出,婚事不能越过大爷当年的旧例去,免得落个宠庶灭嫡的话柄……”
放屁!
“嫡庶有别?”
贺砚清猛地合上账册,“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都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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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怒意,什么也没再多问,抓起账册便径直往后院的浣花坞而去,账房内的管事们吓得齐齐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氏竟敢在这节骨眼上擅作主张,真是糊涂透顶!
此时李氏正在暖芳斋内发愁,桌上摊着几匹上好的云锦,原是要给贺景珊备添妆的,可她瞧着料子的成色,总觉得不如羊家嫁妆单子上的精致,心里正憋着股闷气。
忽闻院外脚步声沉重,抬头便见贺砚清脸色铁青地进来,她心里先是一紧,暗道不好,面上却连忙堆起柔和的笑意,起身迎上去:
“老爷回来了?今儿怎么散朝这样早,可是陛下恩准歇息了?”
贺砚清却未理会她的殷勤,径直走到案前,将账册狠狠拍在桌上,账页都被震得散开。
“昌哥儿婚事的用度是你让减的?”
他开门见山,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李氏,似要将她看穿。
李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强装镇定道:
“老爷……妾身也是按规矩办事。昌哥儿毕竟是庶子,若婚事办得太过,外头难免有闲话,说咱们家宠庶灭嫡。再说,羊家是清流,本就尚俭,咱们若太奢靡,反倒让人看轻了……”
“放你娘的屁!!规矩?什么规矩?”
贺砚清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昌哥儿如今是在陛下前面走动的人,他的婚事是贺家的体面,更是做给陛下、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你倒好,在这里抠搜这些银两,还扯上什么嫡庶之别!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不清楚?”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账册道:
“羊家是崇尚尚俭,可那是人家的门风。咱们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丢!你倒好,席面减了,聘礼薄了——你这是打昌哥儿的脸,还是打我的脸,打贺家的脸?”
“羊家若见了这般缩水的聘礼,定会觉得咱们贺家轻视他们的女儿,旭哥儿已经是得罪过羊家一次了,到时候两家结亲反倒结了怨,再次得罪了他家,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李氏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哽咽道:
“老爷这话太伤人了,妾身一片苦心倒成了千古罪人。昌哥儿是出息了,得了陛下荫封,娶了羊家嫡女,可旭哥儿呢?旭哥儿如今还在府里禁足,先前定的婚事也黄了,老爷可曾为他想过半分?都是您的亲儿子,这般厚此薄彼,难道就不怕寒了我们母子的心,寒了府里下人的心吗!”
“我厚此薄彼?”
贺砚清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那孽障为何禁足?为何与羊家一早定好的婚事黄了?是他自己行事不端!我若不为他着想,早将他逐出门去,断了他的前程。倒是你,身为主母,不知严加教导嫡子,反倒在这里算计庶子的婚事,你安的什么心?”
“妾身安的什么心?”
李氏再也忍不住,泪珠滚落衣襟,哽咽道:
“妾身安的是维护贺家体统的心!老爷只顾着朝堂前程、家族体面,可曾想过府里的规矩?若庶子的婚事压过了嫡子,将来我们母子还有规矩可言吗?下人们会怎么看?外头人会怎么说?贤妃娘娘在宫里,若知晓家里这般乱了嫡庶尊卑,又该怎么想!”
提到贤妃,贺砚清的神色稍缓,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贺景昌的婚事本就是许多人在看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才是真的授人以柄。
可他的语气却依旧冷硬:
“放屁!眼下是什么时候?是贺家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是咱们在上流人家里说的上话的一关,容不得半点差池。你在这里计较这些嫡庶细枝末节,闹得亲家不快,才是真的乱了套,真的要毁了贺家!”
贺砚清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股威严:
“听着,昌哥儿的婚事一切都按先前议定的规格办,先前裁减的各项用度都尽数添回去,不许克扣半分!你若再敢擅作主张,坏了我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氏煞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便去佛堂静思己过,府中中馈便暂交景时的媳妇打理。”
李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交中馈给姚氏?或许其他世家夫人乐得巴不得脱手,可这比打她一顿耳光还让她难堪!
贺砚清不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便往外走,房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响,震得桌上的云锦都滑落在地。
走到廊下时,四月的暖风拂在脸上,带着阶前芍药的淡淡香气,可贺砚清心里却一阵发闷,堵得慌。
这个家外头看着鲜花着锦,内里却是漏洞百出。
母亲贪图虚名,看重门第脸面;夫人心胸狭隘,一门心思争嫡庶、夺中馈;儿女们各有心思,或求前程,或忧婚事,或浑浑噩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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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如今不再像往常那般投心于仕途,只听着父亲的话一昧的韬光养晦,一有空便在家里教着昭哥儿读书,连应酬都少了许多。
他扶着廊下的朱红栏杆,望着满园盛放的春色,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年为了贺家的前程,他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可家里的这些糟心事,却远比朝堂上的纷争更让他心力交瘁。
“老爷。”
阿佩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垂首躬身站在他身后,声音轻缓,生怕惊扰了他:
“四爷来了,已在书房候着您许久了。”
贺砚清抬手抹了把脸,用力压下心头的疲惫,挺直了脊背,眼底的倦色被强压下去,重新换上了几分威严。
“知道了。”
他沉声道,迈步往书房走去。
贺景昌已在书房候了许久,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净利落,领口袖口熨帖平整,不见半分冗余装饰。
他端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膝头,神色平静无波,似在凝神细听窗外的竹影风声,全然看不出内院方才那场嫡庶争执,是否已传入他耳中。
“父亲。”
见贺砚清推门进来,贺景昌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动作规范周正,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情绪,只余一片沉静。
“坐吧。”
贺砚清摆了摆手,径直在书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庶子。
不过是在御书房当差半个月光景,贺景昌身上那股沉敛气度竟愈发明显,眼神沉稳如深潭,举止从容有度,举手投足间,倒真有了几分天子近臣的端雅风范,全然褪去了往日在府中的拘谨。
“婚事筹备得如何了?羊家那边可有异议?”贺砚清开门见山,语气缓和了些许,少了方才斥责李氏时的怒气:
“府里下人办事还尽心吗?”
贺景昌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和温润,无半分浮躁: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劳父亲挂心。羊家那边极好说话,凡事都肯通融。儿子念着母亲打理府中庶务,又要筹备聘礼,事务繁杂,恐她劳累,便先和大嫂姚氏商量了一番,又遣人去羊家通了气,想着诸事从简不必铺张,但该守的礼数半分也不会缺。”
他顿了顿,垂眸缓缓道:
“此次婚事,外嫁的几位姑姑、母亲、三婶和大嫂的外家亲友都会过来,再加上朝中同僚、世交故友,还有府中有体面的管事婆子们,又是男女分席设宴,统共算下来,不超过七十桌也就够了,免得过于喧闹,反倒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