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春缓缓收回目光,望着窗外檐下新抽的绿枝,眼底透出几分通透。
这七品中书舍人虽品阶不高,却是个极好的起点,若能入翰林院历练,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或是擢升都察院都御史,或是位列六部尚书,更有甚者能入内阁拜相,成为天子近臣、朝堂柱石。
待日后贺景昌身居高位,旁人再提及他,便不会只当是贤妃的外家庶弟,而是堂堂正正、凭本事立身的士大夫官员。
这般锦绣前程,也难怪羊家先前虽有嫌隙,仍愿不计前嫌与贺家联姻,说到底还是看中了贺景昌的潜力与贺家未来的势头。
“听说就连五小姐那边都跟着沾了光,近来也有不少世家上门求亲呢。”
常妈妈叹了句:
“可见贺家这势头是越来越好了。四爷也是个有能耐的,硬生生从庶出的身份里挣出了一条路来。”
贺景春闻言,眉尖微微一蹙,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二婶婶和贺老夫人那张势利刻薄的脸,眼底掠过一丝顾虑,随即抬手示意丰收近身。
贺景春缓缓抬手,指了指案上的抽屉。
丰收会意,连忙打开抽屉,见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锦盒,便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贺景春接过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票面平整,还印着清晰的钱庄印记。
他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又指了指丰收,再抬手朝外面的方向虚指,眼神示意他将银票送去贺府。
丰收愣了愣,虽未全然明白深意,却也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票揣进怀里,等着主子进一步吩咐。
常妈妈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如何不明白贺景春的心思?
待丰收转身要走,常妈妈却叫住了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招手让他过来,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这孩子,只知送钱,却不知该如何说?仔细惹得四爷多心。”
丰收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
“还请常妈妈指点。”
常妈妈拍了拍他的胳膊,继续道:
“你只悄悄把这锦盒送给四爷,切记,要说是王妃给的压箱底钱。告诉他,日后成亲办婚礼,若是有哪里周转不开,或是怕二夫人从中作梗,有失礼的地方,这银子便派上用场;若是用不上便自己留着,在京中打点官场、结交人脉也是好的。王妃身子不便,没法亲口叮嘱,这份心意你可得传到位。”
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
“切记,这话只对四爷说,万万不可让贺府其他人知晓,尤其是二夫人。免得她见了银钱又生出些是非来,反倒辜负了王妃的心意。”
丰收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嬷嬷放心,小的记住了。定当悄悄送到四爷手里,绝不多言一句。”
暖阁里重归安静,贺景春靠在软榻上缓缓闭上眼,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他与贺景昌算是自幼一同长大,如今见他得偿所愿,虽有几分世事弄人的感慨,却也真心为他高兴。
过了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映着窗外的新绿,似有暖意流转,却又藏着几分自身的孤凄。
贺家愈发兴旺,兄弟各有归宿,唯有他困在这王府里伴着残躯与旧念,不知前路何方。
四月末梢,暮春的气息浸满贺府,后园那架紫藤开得疯魔。
这紫藤原是蟾花堂移过来的,自打贺景春出嫁后,老夫人嫌蟾花堂晦气,便要花匠将花木尽数铲去,多亏贺景时拦着,拣了几株存活最盛的,移栽到后园亭子旁的花架下。
如今枝桠盘虬卧龙般缠满花架,深深浅浅的紫穗儿从廊架上倾泻而下,如垂落的紫霞瀑布,风一吹便簌簌晃动,甜腻的香气漫溢开来,熏得人浑身发懒。
贺景珊坐在紫藤架下的青石凳上,手里捏着根刚抽芽的柳枝,嫩黄的芽尖沾着细碎的露水。
她梳着未出阁女儿的挑心髻,头发乌黑丰密,在头顶正中盘成饱满的圆髻,用一根素银莲花头扁簪牢牢固定住髻心。
这扁簪工艺简洁,唯有簪头一朵镂空的莲花,花心嵌了米粒大小的淡紫色萤石,光线流转时才有极微弱的光泽。
髻前正中央插着一支白玉雕兰草掩鬓,左髻侧斜斜簪着一对金累丝嵌珍珠小发梳。
每只不过拇指长短,金丝细如胎发,盘成小小的缠枝花蔓,中间各托着一颗小指腹大小的晕彩珍珠,光泽柔美,右髻侧则对称地点缀着两朵米珠穿成的海棠绢花。
脑后余发绾成扁髻,压着一枚鎏金银福字挑心,这是整套头面里唯一带点金气的,但也只是薄薄一层鎏金,福字纹样也小巧含蓄。
耳边一对珍珠耳坠随着她微微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动,更衬得脖颈修长。
她指尖轻轻捻着,柳枝在池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碧波微动,圈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池中游弋的锦鲤闻着动静聚拢过来,摆着尾蹭着水面,待看清只是柳枝,又悻悻地散了开去,搅碎了水面上紫藤花的倒影。
“五姑娘,五姑娘!”
贴身女使半棋碎步跑来,裙角扫过阶边的杂草,脸上漾着掩不住的笑意,跑到近前便福了一福,声音轻快道:
“老夫人打发人在青林院叫您,说是宁武侯府派人来了,还带了好些料子样子,这会子特意请您过去挑拣。”
贺景珊手里的柳枝顿了顿,芽尖沾了水珠,她垂眸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声音轻缓如落絮:
“母亲晓得了吗?”
“二夫人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半棋抿着嘴笑,眉眼弯弯:
“老夫人可高兴了,方才还跟伯府的嬷嬷夸呢,说宁武侯府到底是百年勋贵,出手便是不凡,送来的料子都是宫里时兴的新花样。”
贺景珊缓缓站起身,浅碧色的撒花裙裾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沾了几点湿痕也浑然不觉。
她今年十六岁,不像贺景嫣那般倾国倾城,她生得肖母,是那种需要细看才能觉出好的容貌。
她的眉毛生得淡,不用黛笔描画,只顺着天然的弧度弯成两弯远山似的青痕。
眼睛是五官中最出彩的处所,是一双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便自带三分沉静,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总是先轻轻一敛,再缓缓抬起,像初春湖面化开的薄冰,清凌凌的能映出人影,却探不到底。
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粉,唇角天然有微微向下的趋势,不笑时便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静穆与克制。
到了青林院时,尚未进门,便听得堂内笑语盈盈,透着几分热闹。
贺景姗掀帘而入,只见二夫人李氏陪着老夫人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老夫人斜倚着引枕,手里摩挲着翡翠佛珠,李氏则端着茶盏,时不时搭几句话。
今日贺老夫人穿着一身沉香色十样锦暗花缎大袖衫,外头松松罩了件玄色卍字不断头纹妆花褙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结成规整的圆髻罩在脑后,髻上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祥云捧寿大簪,两侧各压一朵金丝嵌白玉的福寿纹掩鬓,耳上坠着一对白玉雕葫芦耳坠,葫芦嘴儿上还缀着米粒大的金珠。
她双手交叠在膝上,腕上各套一只浑圆油润的沉香木念珠,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赤金镶翡翠的马鞍戒,那翡翠水头极好,阳绿的一汪。
是她过生辰时贤妃娘娘从宫里赏出来的,平日舍不得戴,今日待客特意寻出来撑场面。
下首坐着位穿戴体面的嬷嬷,一身石青缎子袄,领口缀着珍珠抹额,眉眼间带着几分勋贵世家的矜贵,想来便是宁武侯府来的人。
地上铺着块素色毡毯,摊开七八匹料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莹润光泽。
雨过天青的云锦织着暗纹云鹤;杏子黄的妆花缎绣着缠枝海棠;海棠红的织金罗金线勾勒的鸳鸯栩栩如生。
最惹眼的是一匹孔雀蓝缂丝,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虹彩,纹路间缀着极小的珍珠,针脚细密得不见半点接头,竟是罕见的珍品。
“珊姐儿可算来了。”
老夫人见她进门,脸上的笑意更甚,抬手招了招,语气亲昵道:
“快过来瞧瞧,这是宁武侯夫人特意让嬷嬷送来的,都是宫里新贡的式样,专为你挑的。你看这匹孔雀蓝缂丝,颜色鲜亮又不俗气,做件褙子正衬你这白净面皮。”
贺景珊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礼,屈膝垂首,姿态恭谨:
“孙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见过嬷嬷。”
待起身时,目光才在那些料子上轻轻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并未伸手去碰。
这些料子皆是极品,寻常官宦人家的正房嫡女出嫁,也未必能凑齐这样一份聘礼衣料。
宁武侯府……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号,宁武侯是世袭伯爵,门第摆在那里,只是如今在朝中已无实权,算是个空有爵位的勋贵人家。
“多谢祖母厚爱。”
她声音轻柔,却并未上前触碰那些料子,反而垂眸道:
“只是这般贵重的东西,孙女不敢擅专,还是请母亲做主挑选吧,孙女无异议。”
她姿态恭谨,既不推辞,也不贪求,又给了二夫人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夫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放下茶盏,拈起那匹孔雀蓝缂丝的一角对着日光细细端详,语气带着几分诱导:
“你这孩子倒是谦逊。老夫人疼你,特意为你留的,你便收着便是。宁武侯府是什么门第?肯这样用心对你是你的福气,可别错过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贺景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
“珊姐儿,宁武侯府的小侯爷今年十九,正在御前侍卫处当差,深得统领赏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那侯夫人瞧中了你,也是你的造化,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话说得这般明白,便是傻子也能听出其中深意,这是宁武候府来派人探口风,要与贺家结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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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珊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上,心头却泛起一阵寒凉。
缠枝莲,缠枝莲,枝枝蔓蔓纠缠不休,女子这一生竟似这藤蔓一般,总要攀附着什么才能生长。
可她该攀附什么呢?是怀宁伯府的高门第,还是一份未知的情意?她心中茫然,却面上不动声色。
“孙女年纪尚轻,婚事全凭祖母、父亲与母亲做主,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轻轻福了福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若无其他吩咐,孙女便先告退了,昨日描的花样子还差几笔未完成,想着今日赶出来。”
她不愿在此多做纠缠,便寻了个由头脱身。
老夫人倒也不勉强,知晓她性子沉静,不爱热闹,便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仔细描你的花样子。这些料子我让人都给你送院里去,你好生收着,往后做新衣裳穿。”
贺景珊躬身告退,掀帘走出青林院,堂内的笑语声与料子的熏香渐渐远去,廊外的风拂过,带着阶前芍药的淡淡清香,驱散了那股过于甜腻的气息。
半棋紧随其后,小声赞叹:
“姑娘,那匹孔雀蓝缂丝真好看,摸起来定是滑溜溜的,做了褙子,姑娘穿出去定是最体面的。”
贺景珊抬头望向廊外开得正盛的芍药,层层叠叠的花瓣裹着娇蕊,艳得灼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似被风吹散:
“是啊,是好看得很。可再好看的料子,裁衣时也要先量体。若不合身,再贵重的衣料穿在身上也是枉然,反倒拘束得慌。”
半棋愣了愣,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深意,只傻傻地点头:
“姑娘说得是。”
贺景珊却不再言语,脚步缓缓向前,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一路沉默着回了自己的掬水院。
院内窗下摆着张梨花木描金桌,桌上铺着素色画笺,砚台里的墨尚有余温,正是昨日未描完的玉兰花样子。
贺景珊坐回桌前,指尖捏起一支羊毫笔却迟迟未落下,目光落在画笺旁那方半旧的端砚上,思绪渐渐飘远。
父亲向来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厉害角色,大房就三哥哥这么一根独苗,他竟能眼睁睁看着人被送出去,嫁给朱成康那个疯子受折磨,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想来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
府中姐妹里,大姐姐与三姐姐是嫡出,自小便是父亲疼爱的,前程早已妥帖安排;四姐姐虽是庶女,却敢孤注一掷发狠,如今怀了身孕,成了伯爵夫人,在府里的腰杆也渐渐硬了起来,日子愈发顺遂。
唯有她生母早逝,无依无靠,既没有嫡出的体面,也没有四姐姐那般的狠绝心思,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过是棵随风摇摆的小草。
今日怀宁伯府的料子虽好,可那看似光鲜的婚事,究竟是福是祸,谁又说得准?
她轻轻叹了口气,笔锋落在画笺上却偏了力道,一道墨痕晕开,毁了那半朵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