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转头看向这位贺景春从贺家带来的嬷嬷,常妈妈年届四十,面容敦厚,眼神沉稳得很。
她原是贺景春生母叶氏的陪嫁丫鬟,后又做了贺景春的奶妈,一路看着贺景春长大,最是忠心可靠的,在王府里也素来谨言慎行。
“常嬷嬷但说无妨,只要不违王爷吩咐,老奴自会斟酌。”
张承禄语气平和,并无不耐。
“多谢张公公。”
常妈妈垂眸谢过,又抬眼望向半靠在丰收身上的贺景春,目光里满是担忧:
“王妃的身子您也瞧得真切,这般阴湿天气出门一趟已是耗损极大。既来了国安寺,老奴想着……贺府里的郡夫人前日派人来念叨,说夜里梦见了先大夫人,醒来后心神不宁,特意吩咐老奴,若得空来寺里,务必替她在佛前供盏长明灯,捐些香油,为府中祈福。”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贺景春,目光里满是担忧,声音又软了几分:
“这国安寺后殿的往生殿里供奉着不少世家先人的长生牌位,最是灵验。王妃既已代王爷尽了孝心,可否容老奴僭越一回,带王妃去往生殿一趟?一来替老夫人了却心愿,尽份孝道;二来也为王妃祈福,盼着佛祖庇佑,让王妃身子骨早日利索些。”
“先大夫人”四个字入耳,贺景春原本微阖的双眼倏然睁开,空洞的眼底泛起一阵轻微的波澜,惊起圈圈涟漪。
他明白了常妈妈的意思,便转头看向她,可脖颈转动间带起一阵轻咳,嘴唇急促翕动着,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喉结上下滚动,牵扯得喉间一阵刺痛,几声压抑不住的呛咳接连溢出唇角。
张承禄何等通透,转瞬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什么老夫人的梦托,不过是托词,怕是想去见一见他早逝的母亲。
他捻着袖口的手指轻轻一顿,飞快地权衡起来:王爷只交代了代祭生母一事,并未禁绝其他,王妃如今这副残躯,这点念想若不成全,倒显得王府太过凉薄。
何况往生殿僻静,快去快回也未必会节外生枝。
他面上依旧平和,只略作沉吟便缓缓点头:
“也罢,常嬷嬷一片孝心,理应成全。只是王妃玉体违和,断不能久留。往生殿在何处?需不需知会住持一声?”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立在另一侧的丰收便机灵地上前一步躬身回话:
“回张公公,小的认得路!往生殿就在后殿东侧回廊尽头,最是僻静不过,平日少有人往来。不若由小的和常妈妈陪着王妃过去,速去速回;雁喜姐姐陪公公先去车上安置,备好暖炉手炉,王妃回来也好暖暖身子,免得再受了寒。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这番话分工明确,考量周全,既给了张承禄台阶,又兼顾了贺景春的身子。
张承禄赞许地看了丰收一眼,这小厮也是贺景春从贺家带来的,平日看着憨厚,倒没想到这般心思细腻。
他终是点头:
“也好,便依你说的办。切记速去速回,莫让王妃多受劳累。咱家这便去车上安排妥当。”
雁喜望着贺景春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犹豫,却见贺景春极轻微地朝她点了点头,她只得松开搀扶的手,将手中油伞递给丰收,低声反复嘱咐:
“地上湿滑,仔细扶着王妃,半点马虎不得。”
丰收连连应诺,接过伞稳稳撑在贺景春头顶。
往生殿果然名副其实,比先前的太妃祭殿更显幽深僻静。
殿门推开时,一股阴凉潮气混杂着陈年香烛与木头的陈腐味扑面而来,呛得贺景春又咳了两声。
两侧壁上燃着几盏长明灯,豆大的微光映得满殿乌木牌位影影绰绰,如同一片沉默的亡者森林,压得人喘不过气。
牌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承载着各家人的哀思与记忆,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常妈妈显然不是头一回来,熟门熟路地引着贺景春穿过几排高大的牌位架,来到殿内靠里的一个角落。
那处虽偏,却收拾得格外整洁,没有半点灰尘,一方乌木牌位静静立在供案上,牌身镌刻着端庄的小楷:
“显妣贺母叶孺人青娘之灵位”
字迹温润,是贺景春精心描摹过的。
牌位前的小香炉里积着新鲜的香灰,旁侧一盏莲花铜灯,灯油半满,灯芯燃着微弱的光,在这幽暗的殿内,竟透着几分温暖的孤寂。
在看清那方牌位的瞬间,贺景春整个人还是忍不住骤然僵住,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了。
方才在恭懿太妃灵前那种克制的、压抑的、隔着一层疏离的悲恸,此刻如同被刺破的气囊,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屏障。
他猛地挣脱丰收搀扶的手,踉跄着扑到那方小小的供案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呃……啊……”
他张开嘴,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嘶哑的单音,像是受伤濒死的幼兽,在绝境中发出最绝望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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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喊一声母亲,想放声痛哭一场,可所有的话语都被那毁掉的嗓子死死锁住,只能化为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呛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他佝偻着单薄的身子,左手死死抓住供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那残损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在身前,随着剧烈的咳嗽不停颤抖,狰狞的疤痕在微光下更显刺目。
贺景春额头顶在冰冷的案沿,肩膀剧烈耸动,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混着嘴角因咳嗽溢出的新鲜血丝,滴落在积着薄灰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水渍。
常妈妈和丰收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常妈妈快步上前,也顾不得主仆之别,半跪在贺景春身侧,用自己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一遍遍轻轻抚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易碎的瓷娃娃,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我的儿……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在这里,在夫人跟前不怕的……没人会说你,只管哭……”
丰收则慌得手足无措,忙从怀中掏出干净的锦帕,先去擦贺景春嘴角的血丝,又想去拭他滚落的眼泪,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自己的眼泪却也砸在青砖上,与贺景春的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几个月来,他受的酷刑、断手毁嗓的剧痛、被囚禁的恐惧、被人算计利用的委屈、师父与他见而不得的绝望,还有对叶氏最深切的思念与无依无靠的孤凄,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属于母亲的小小角落里彻底决堤。
贺景春哭得无声,没有嚎啕,没有呜咽,唯有身体因无法畅快发声和剧烈咳嗽而不断痉挛,每一次颤抖都似要将他的躯壳撕碎,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显惨烈。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与颤抖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无声持续的流泪。
贺景春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死死凝望着母亲冷冰冰的牌位,视线模糊得连牌上的字迹都看不清楚。
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牌面上刻着的凹痕,一遍又一遍,似想从这方木头里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母温。
常妈妈抹了把眼泪,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小束晒干的桂花,那是叶氏生前最爱的花香,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枝,点燃后插进香炉。
淡淡的、熟悉的甜香缓缓弥漫开来,与殿内陈腐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似叶氏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破碎的心房。
贺景春就着常妈妈的手,颤巍巍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他艰难地跪直身体,双手捧香,缓缓举到额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俯身都带着耗尽生命般的虔诚,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楚与思念都融进这一拜之中。
母亲,不孝儿景春来看您了。
儿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手废了,嗓子也毁了,再也不能为人看诊把脉,不能为您抄写经文了。
师父和师娘……也不能和我见面了,贺家于我而言早已是陌路,我不知道能回哪去。
母亲,儿子好疼……浑身都疼,心里更疼。儿子好怕……怕这残破的身子撑不下去,怕再也不能来看您……
万语千言,尽皆哽在喉头,滴血的心事唯有化作无声的倾吐,融入袅袅升起的青烟,寄望于冥冥之中的母亲能听见他的哭诉。
上完香,他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心触及冰冷的地砖传来刺骨的凉意,却似能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最后,他被常妈妈和丰收几乎半抱半架着扶起来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疲惫至极的躯壳。
他的眼神重新归于死寂,甚至比来时更加空洞,仿佛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都随着那场无声的痛哭,一同祭奠在了叶氏灵前。
雨依旧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回到马车时,张承禄早已安排妥当,车内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熏着温暖的檀香,暖炉手炉一应俱全,暖意融融。
雁喜掀帘看到贺景春的模样,唇边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痕,双眼红肿不堪,像核桃一般,眼底却再无半分神采,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慌忙拿起温热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脸颊。
她吓得脸色发白,忙上前扶住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王妃,您怎么了?”
贺景春摇摇头,任由她摆布,一动不动。
马车缓缓驶离国安寺,在暮春的冷雨里碾过一地落花与泥泞,朝着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王府驶去。
而在国安寺往生殿那个僻静的角落,叶氏的灵位前。
三炷新香的烟气正与那盏长明灯的微光相互缠绕,静静缭绕在牌位四周,仿佛母亲温柔而无言的怀抱,悄悄拥抱着她那个遍体鳞伤、失语归来的孩子,给予他片刻的安宁。
远在千里之外的漕运官船上,朱成康正凭栏立着,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眉宇间凝着几分戾气。
忽然心口莫名一悸,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皱紧眉头,抬手按住心口,抬眼望向北方阴云密布的天际。
风卷着雨雾扑面而来,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眸色沉了沉。
倏忽十来日过去,京城暮春的冷雨渐歇,枝头新绿浓得化不开,贺家却陡然传出两桩大喜事,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京中世家圈子里漾开层层涟漪。
四公子贺景昌得蒙父荫,授七品中书舍人;更与羊家小姐羊晏如定下婚约,择定九月初三初完婚。
这日午后,常妈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百合羹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将瓷盏轻轻放在小几上,又替贺景春拢了拢膝头的绒毯,柔声笑道:
“王妃,今儿可有件大喜事要告诉您。四爷得了中书舍人的缺,又娶了羊家小姐,往后可是前程姻缘两得意了。自您从国安寺回来,身子日渐好些,如今又闻这喜事,倒真是添福添喜呢。”
自国安寺回来后,贺景春的气色较往日好了些,虽依旧清瘦苍白,却已不复先前那般死寂,偶尔还能靠着窗,静静看会儿账本,或是听雁喜念几段话本,眉宇间多了丝微弱的生息。
他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似落在水面的月光,转瞬即逝,却也冲淡了几分周身的清寂。
他张了张嘴,喉间只溢出几声低哑的气音,终究发不出完整话语,便抬手轻轻摆了摆,目光落在常妈妈脸上,带着询问之意。
那眼神虽仍虚弱,却透着几分久违的生机,比往日里的死寂鲜活了些。
贺景春听了整件事的经过,却也只是笑笑,他抬眼望向门外,对着候着的女使抬了抬下巴,又指了指外头。
常妈妈见状立刻会意,转头对门外的女使换
不多时,张承禄躬身而入,恭敬行礼:
“王妃传唤奴才,不知有何吩咐?”
贺景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的空盒上,随即抬手指了指空盒,又朝门外方向虚引。
张承禄久在王府当差,素来能领会他的心意,连忙应诺:
“奴才晓得,这便去吩咐人备礼,定当体面周全。”
说罢便躬身退下,自去安排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