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四月,京城的天便似被戳破了的湿棉絮,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总也下不透。
暮春的寒不似深冬那般凛冽,却偏是钻骨的阴湿,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渗,裹得人浑身发僵,比冻雪更磨人,连呼吸都带着股凉意。
贺景春倚在西厢暖阁的窗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灰鼠皮褥子,膝头又搭了条暗花绒毯,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却仍似有寒气从四肢百骸里冒出来。
窗子只开着一指宽的缝,潮湿的雨气混着院中海棠将败未败的甜腻香息悄没声儿地钻进来,缠在他周身。
他的脸色是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似久浸寒水的羊脂瓷,白得发脆,不见半分血色。
眼下凝着淡淡的青晕,一双眼睛愈显硕大,却空寂得如同深冬枯井,半点光亮也映不出,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愤懑,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的一双手静静搁在绒毯上,指尖留着狰狞的疤痕,指节蜷曲着,竟是再也伸不直的拘挛模样,轻轻一动,便牵扯得腕间发酸。
齐国安早说过,骨伤需百日方能稳固,皮肉的伤虽好了七八分,可这十指的精细活计怕是今生都难复原了。
右手腕的夹板前几日取了下来,却仍用轻薄透气的细棉布固定着,藏在宽大的素色袖管里,天气一潮,骨头缝里便传来一阵阵酸刺的疼,连带着半个臂膀都软绵无力,提不起分毫气力。
最磨人的莫过于喉咙。
齐国安虽断言他仍能言语,可那日撕心裂肺的嘶喊似烧干了灯芯的油脂,将这副嗓子几乎毁尽。
如今喉间总感觉堵着一团沾了血的棉絮,又涩又痛,便是呼吸重些,也似有钝刀刮喉;阴雨天寒气一逼,更是止不住地呛咳,直咳得眼前发黑,浑身痉挛,喉头腥甜漫溢,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前几日咳得狠了,帕子上竟沾了暗红的血丝,伺候的女使们吓得脸都白了,忙要去请大夫,他却只是垂眸漠然看着,捏着那方染了血丝的素帕轻轻一掷,便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帕子燃得极快,化作一缕带着焦糊气的青烟,袅袅散入潮湿的空气里,像极了他此刻轻飘飘、无着无落的心境。
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火星子轻轻跳动,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气。
他缩了缩肩,将自己裹得更紧些,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迷蒙的雨幕上,怔怔地出神。
“王妃,”
雁喜垂着眼,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得恰到好处的川贝黄鳝羹:
“该进药膳了,齐院判说这羹能润喉,里头的药能化淤血,您多少吃两口吧。”
贺景春缓缓转过视线,目光落在那盏羹上,又慢慢移开,轻轻摇了摇头。
他如今吃不下任何东西,汤药也罢,羹膳也罢,但凡过喉都是一场酷刑,不如不吃,倒落个清净。
雁喜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多劝。
她知晓主子喉间的苦楚,只得将白瓷盏轻轻放在旁侧的小几上,垂手侍立在一旁,眼底满是忧色。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却恭谨的脚步声,跟着便有一道略显尖细却沉稳的嗓音,隔着帘儿禀道:
“奴才张承禄求见王妃。”
贺景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似是应了。
雁喜忙拭了拭眼角,快步上前打起帘子,张承禄躬身而入,他年约五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在侯门的平和恭谨,一身靛蓝绸袍浆洗得笔挺,不见半分褶皱。
他先规规矩矩对着暖阁内的人影躬身行礼,垂着眼道:
“奴才给王妃请安,王妃安好。老奴贸然前来扰了您静养,还望王妃恕罪。”
说罢,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在贺景春苍白瘦削的脸上顿了顿,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有怜悯,有惋惜,却更多的是侯门奴才的谨守本分,转瞬便又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今儿是四月初八,原是王爷生母恭懿太妃的冥诞。”
张承禄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着他:
“往年这时节,王爷必亲往国安寺,在太妃娘娘长生牌位前敬香诵经,以尽孝思。”
贺景春静静听着,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似风中残烛,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没什么表情。
“今年不巧,”
张承禄继续躬身说道,语气愈显恭谨:
“陛下差王爷南下巡视漕务河工,归期未定。王爷临行前特地交代老奴,要请王妃您代他往国安寺走一遭,替他在太妃娘娘灵前上一炷香,磕一个头,以全孝道。”
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紫檀木盒,盒面打磨得光滑莹润,边缘因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包浆,显是旧物。
他双手捧着木盒,稳稳递到贺景春面前:
“王爷说,将此物供于牌位前即可。”
贺景春的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良久,才缓缓抬起那只尚算灵活的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盒面,随即稳稳接过。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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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打开,只将盒子轻轻握在掌心,喉间忽然一阵痒意翻涌,他忙侧过脸用帕子捂着嘴,压抑地低咳几声,肩背微微起伏,单薄得似要被咳碎一般。
那咳声压抑而破碎,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雀鸟,听得人心里发紧。
张承禄垂手侍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出,只耐心等候,目光落在地面,半点不敢乱瞟。
咳声渐止,贺景春喘着气抬起眼,看向张承禄,眼中带着询问——
他这般模样如何去得?
张承禄似是看透了他的疑虑,连忙低声道:
“王爷早已虑到王妃身子不适,车驾已备妥,是特制的宽舆,内里铺了三层厚褥,车轮也裹了棉絮,行得极稳,断不会颠簸着王妃。寺里也已打点妥当,咱们从侧门入,直进后殿静室,除了住持大师与两个可靠的小沙弥,再无外人打扰。香烛祭品一应俱全,王妃只需露个面,心意到了便好。王爷还说……太妃娘娘生前最是慈和,定能体谅王妃的难处。”
最后一句的体谅让贺景春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体谅?朱成康让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实则形同囚鸟的男子去代他向生母尽孝?是试探他的顺从,是变着法子折磨他,还是……那人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荒谬托付?
他说不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喉间的痛感又添了几分。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轻响,如同敲在人心上。
贺景春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目光似穿透了层层雨帘,望向千里之外朱成康南下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细碎的茫然。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认命与疲惫,连带着肩背都垮了些。
他本就身不由己,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张承禄似是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连忙躬身道:
“那老奴便去安排。未时出发可好?那时雨或能小些,路上也安稳。”
贺景春又点了下头,没出声,只是将脸转向窗边,重新陷入了沉默。张承禄见状,再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
贺景春低头,雁喜过来替他慢慢打开那个木盒。
里面并无什么珍奇珠宝,只一缕用红绳仔细束着的青丝,色已枯黄,却梳理得齐整;旁侧卧着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边缘磨得圆润,显是常年佩戴的旧物,想来是恭懿太妃生前的物件。
他凝视着那缕青丝与平安扣,眼神空茫了许久,才让雁喜轻轻合上盖子,将木盒紧紧捂在掌心。
玉的冰凉透过薄衣渗进来,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冷到心底,他将脸埋在膝头的绒毯上,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
未时,雨果然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气。
未时,雨果然小了些,化作蒙蒙的雨雾笼罩着整个上京城。
贺景春被常妈妈与丰收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裹上厚厚的银狐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常妈妈扶着他的左臂,就这样慢慢挪出了院门。
马车果然是特制的宽舆,内里铺着厚厚的白狐绒垫,四壁挂着素色绫罗帘幕,熏着淡淡的沉香,驱散了些许潮气与寒意。
贺景春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喉间的痒意与胸口的滞闷如影随形,他只能极力压抑,不敢再咳。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单调而乏味,一路行来,街上车马稀少,唯有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响,更显雨天的寂寥。
国安寺在城西,乃是大历国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马车避开正门,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停在一处僻静禅院外。
住持早已等候在院门口,是位年近古稀的老僧,眉目慈和,身着灰色僧袍,袖口磨出了细毛,却依旧洁净规整。
见贺景春下车,他只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目光在他虚弱的模样上一扫,并无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往后殿而去。
后殿空旷寂静,光线幽暗,唯有供桌前一盏长明灯,燃得一点如豆微光,映着供桌上那方乌木金字的恭懿太妃长生牌位正静静矗立。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厚重而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景春在蒲团前站定,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常妈妈与丰收想上前扶他跪下,他却轻轻挣开,用那只还能勉强用力的左手撑着蒲团缓缓屈膝。
右腕的旧伤骤然刺痛,似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着,浑身无力得几乎要栽倒,他咬着牙,终究是稳稳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那只紫檀木盒举过头顶,停顿片刻后,然后缓缓俯身,额头顶在冰凉的地砖上深深叩了下去。
这一拜是替朱成康尽孝?是敬那位素未谋面的早逝太妃?还是……拜他自己这破碎不堪、前途渺茫的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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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久久没有起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
压抑的咳嗽声终究还是从喉间漏了出来,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沉闷刺耳,他身子前倾,一手撑在石板上,一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苍白的唇瓣被咬得泛青,喉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
雁喜刚要上前,却被张承禄以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只得立在原地暗暗着急。
张承禄在宫里滚打摸爬过来的,知晓这位王妃虽然好脾气,也很随和,但性子是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主,此刻唯有让他自己缓过劲来方能稍缓不适。
住持闭目诵经,似未察觉这殿内的异动,梵音袅袅混着雨声,愈显苍凉。
咳声渐止,贺景春喘息着由丰收搀扶着费力地站起身,腿弯因久跪而发麻,几乎站不稳。
他将紫檀木盒端正放在牌位前,又用手掌从住持手中接过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也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他凝视着牌位,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无声的唇语是两个字:
“走好。”
不知是对牌位上的逝者,还是对自己这渺茫无依的未来。
在恭懿太妃灵前的那一拜,竟似抽空了贺景春仅存的气力,他由丰收半扶半搀着走出后殿时,他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絮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兜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唯有眼睫上沾着的雨雾与咳出来的湿意在幽暗的光线下轻轻颤动,像风中残烛的火星,微弱得随时要灭。
雨势早已转急,噼啪地砸在殿外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打在阶边芭蕉叶上簌簌作响,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张承禄撑着一柄宽大的黑油伞,快步上前欲引贺景春往侧门停车的禅院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只见常妈妈紧走半步,在雨声中对着张承禄深深福了一福,腰弯得极恭谨,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入耳:
“张公公留步,老奴有个不情之请,望公公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