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婚约骤变(1 / 1)

上巳节的街口,正是人流最盛的时候。

往来士女摩肩接踵,罗绮飘香间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车马碾过青石的辘辘声,乱哄哄却又透着几分鲜活的市井气息。

贺景旭的青篷马车正行至离清茗轩不远的街口,车轮刚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忽听得斜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拖拽声。

只见一辆装满瓦罐的破旧独轮车像是骤然失了控一般,顺着街口的斜坡直直冲了马车侧面过来。

“哐啷——”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瓦罐碎裂大半,里头装的酱色汁水混着陶片四溅,淋漓地泼洒在地上,连带着溅到了马车侧面。

拉独轮车的老骡子受了惊,猛地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鼻息喷吐间,两只前蹄胡乱蹬踏,吓得周围的百姓纷纷尖叫着躲闪。

车中的贺景旭正倚着软枕假寐,前夜的酒意尚未散尽,腹中那点微麻的滞涩还未散去,又被这猛烈的一撞震得身子一歪,额头险些磕在窗棂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护住额角,再低头一看,新裁的湖蓝色暗花春袍下摆已被溅上了好几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是泼了墨一般,难看至极。

贺景旭本就因前夜酒深头沉有些头晕心烦,一股火气 “腾” 地从心头窜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顾不得头晕,一把掀开车帘,带着满脸的戾气跳下车来,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推车的是个满面风霜的老汉,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

他见自己撞了贵人的车驾,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便要去抱贺景旭的腿,连连磕头,额角很快就磕出了红印,声音带着哭腔不住哀告: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啊!小老儿也不知怎的,这车轴忽然就断了,实在是控不住,绝非有意冲撞贵人,求贵人饶了小老儿这条贱命!”

“瞎了你的狗眼!”

贺景旭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春袍被污得不成样子,想到待会儿还要去清茗轩见友人,这般模样岂不是惹人笑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加之周围已有不少百姓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他在青州任上养出的那股官威习惯性地涌了上来。

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地上的老汉,声音又厉又响,震得周遭一时静了几分:

“你可知这衣袍值多少银子?惊了本公子的车驾,毁了我的衣裳,就凭你这把老骨头,几条命赔得起?!”

他话音落下,周围的议论声愈发明显,有叹老汉倒霉的,也有暗讽贺景旭仗势欺人的。

那老汉被他声色俱厉的模样唬得浑身发抖,磕头像捣蒜一般,额头隐隐渗出血迹,嘴里只是反复念着“贵人饶命”,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百姓见贺景旭这般盛气凌人,看向他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不以为然,窃窃私语声又起。

就在此时,清茗轩二楼临窗的位置,羊老爷正与几位老友围坐品茶,桌上摆着新到的梅子小青团茶,茶汤清澈,香气清雅。

几人原本正闲谈着诗文典故,忽听得楼下传来巨响,便不约而同地探出头去,将街口这一幕尽收眼底。

羊老爷刚端起茶盏便瞥见了楼下的骚动,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湖蓝色身影上时,眉头微微一蹙。

贺景旭那声“瞎了你的狗眼”,还有那盛气凌人的姿态,透过楼下的喧嚣隐隐传了上来,字字清晰。

羊老爷手中的茶盏顿在了半空,茶汤险些洒出来,他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先前品茶的闲适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悦。

他身侧那位与他有同年之谊的陈户郎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适时地放下茶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却又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处:

“唉,真是少年得志,锋锐太露啊……”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楼下仍在发怒的贺景旭,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羊老爷听清楚:

“羊公,不瞒你说,前日我便听闻,这位贺二公子在外与人宴饮时,对清流前辈、乃至……乃至未来岳家似也颇有微词,言语间不甚恭敬。今日一见,这做派……倒真是印证了传闻,半点不知收敛。”

他话未说完,余下的意味却已不言而喻。

羊老爷的脸色已是铁青,他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青瓷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周遭侍立的小厮连忙垂首屏息。

他未发一言,脸色却已是一片铁青,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望向楼下贺景旭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冷,像是结了层寒霜。

身边的几位老友见状都识趣地闭了嘴,清茗轩二楼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上巳节庙会的风波刚过三日,贺府的晨光刚爬过贺府的马头墙,便有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来的不是寻常访客,而是羊家那位极体面的张管家,一身藏青绸缎袍浆洗得笔挺,腰束玉带,举止沉稳有度,眉眼间带着几分客气,是羊老爷特意遣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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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请进正厅,端坐在客座上,神色恭敬却不见半分谄媚。

待贺老夫人与贺砚清夫妇都落座后,他便躬身行礼,言语委婉如春雨点水,字字却如重锤般砸在人心上:

“老夫人,贺大人,夫人。老奴今日前来,是奉了我家老爷与夫人之命。”

他顿了顿,缓缓道:

“我家老爷与夫人商议多日,总觉得府上公子与我家小姐,细算起来年岁、性情似有不合,强凑一处恐非良配。先前议定的婚事不如暂且作罢,免得日后贻误彼此前程,倒伤了两家情谊。”

这话一出,正厅内瞬间落针可闻。贺老夫人手中的丝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眼皆是慌神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何意?前日不还好好的吗?怎的突然就变了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贺砚清端坐在主位上,起初还维持着镇定,待听清“暂且作罢”四字,猛地一拍扶手,惊怒交加地站起身,指着那管家,声音都发了颤:

“张管家,这话可不能乱说!两家婚约乃是明媒正娶,岂能这般说作罢就作罢?未免太过草率了。”

他万万没料到,羊家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提出退婚,还不是让羊夫人来和二夫人商量,而是派了个管家来传话,摆明了羊家就是不想再商量了。

那张管家却依旧神色平静,躬身行了一礼:

“贺大人息怒,并非我家老爷有意轻慢,实在是为两家儿女着想。我家老爷也是深思熟虑之举,实属无奈,还望贵府体谅。老奴话已带到,就此告辞。”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只恭敬地立在一旁,态度坚决,半点没有转圜的余地。

待贺府人送他出门后,贺砚清当即怒火中烧,立刻吩咐心腹下人四下查探,务必弄清羊家突然退婚的缘由。

不多时,种种流言蜚语便如潮水般汇总到他面前,一桩桩,一件件,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有悦宾楼里贺景旭轻慢清流、讥讽羊家的狂言,被人添油加醋传得满城皆知。

有倚翠阁老鸨惶恐万分地呈上一枚青玉扇坠,哭着说是数月前一位恩客遗落,近日整理流琴姑娘的妆匣才发现,本因玉质寻常未曾在意,听闻外头流言才心惊胆战地上交官府,那扇坠背面赫然刻着一个“旭”字。

更有庙会当日,贺景旭当街呵斥老汉、骄横跋扈的模样被围观百姓添枝加叶,说成了“新贵子弟欺压良善”。

这些流言虽无铁证,却字字诛心,将贺景旭牢牢罩在“德行有亏、狂妄无行”的污名里。

贺砚清听着这些汇总的消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眼前发黑,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当即让人将贺景旭唤到贺家祠堂。

祠堂内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排列,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贺砚清背对着他,望着牌位的背影满是沉重,待贺景旭进门后,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孽子!”

他痛心疾首地怒喝,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恨意:

“你在外任上就学了这些狂悖跋扈的东西吗?羊家乃是清流领袖,世代书香,我贺家如今看似圣眷在身、显赫一时,实则如履薄冰!正需这等书香门第为你稳固根基,为家族绵延福泽!我贺家能有今日,全靠为父和你三叔步步谨慎,你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你竟……你竟如此不知轻重,自毁长城!”

贺景旭一进祠堂见父亲这副模样,心中便已咯噔一下,听完父亲的怒喝后又惊又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急切地辩解:

父亲!儿子冤枉!那些话……儿子在悦宾楼是说过几句关于实务的见解,却绝非那般轻视清流的意思!定是有人断章取义,故意陷害于我!还有那扇坠,儿子早已不用多时,怎会出现在倚翠阁那等腌臜地方?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

他说得面红耳赤,双手比划着,却偏偏拿不出半点证据反驳。

“栽赃?”

贺砚清怒极反笑,猛地一拍供桌,香灰簌簌落下,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谁能栽赃于你?谁又非要与你过不去?是你弟弟吗?可他远在洋州任职,与你迟了几日才刚归京,如何能提前预知你说的混账话?你倒是说说,除了他,还有谁有这般闲心与你作对!”

贺景旭被问得语塞,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隐约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一切,可任凭他冥思苦想,也抓不到丝毫头绪,只能急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祠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只有贺景旭粗重的呼吸声与贺砚清压抑的怒火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贺景昌平静无波的声音:

“父亲,儿子可方便进来?”

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担忧,打破了祠堂内的死寂。

贺砚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

“进来。”

贺景昌推门步入祠堂,一身素色暗纹竹叶澜衫,面容带着奔波的疲惫,眉宇间却萦绕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先是对着贺景旭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随即转身面向贺砚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诚恳:

“父亲息怒。儿子……儿子有下情回禀,此事或许……或许与儿子有关。”

“说!”

贺砚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耐。

“儿子归京后,偶闻市井间有些关于二哥的流言蜚语,初时只当是旁人闲言碎语,并未放在心上。”

贺景昌垂着头,声音低沉,满是愧悔:

“但……但儿子在清理从洋州带回的旧物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封未及寄出的书信草稿,是洋州一位同僚写给其京城亲戚的闲谈信笺。其中提及……提及曾在某场合,听人转述二哥对清流前辈及……及羊家有些不敬之言。儿子当时心中惊疑,却深知此事无凭无据,恐冤枉了二哥,又怕离间了兄弟之情,便未曾声张。”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高高举起,呈上前来:

“如今看来,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儿子知情不报,延误了澄清的时机,恐致今日之祸,恳请父亲一并责罚!”

贺砚清一把抓过那封书信草稿,展开细看。

只见纸上笔迹陌生,确是外人手笔,而内容却与市井间的流言若合符节,更坐实了贺景旭口出狂言并非一时失言,而是早有先例。

他看着那页纸,再看看跪在地上、焦急辩白却拿不出半点反证的贺景旭,又看看一旁跪地请罪、尽显担当的贺景昌,心中那杆原本就摇摆不定的秤,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一股深切的疲惫感涌上贺砚清的心头。

贺景时已是四品官了,与中书舍人的职位无望,本寄望于贺景旭,希望他光耀门楣,却不想他如此不堪造就。

反倒是一向安静低调、不引人注目的庶子贺景昌,此刻却显出几分沉稳与担当,难道那个职位竟要落在这个庶子身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你起来。”

这话是对贺景昌说的。

待贺景昌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他才又道:

“你既知此事,为何不早说?”

贺景昌垂着头,语气满是自责:

“一则,书信乃是闲谈之语,无凭无据,儿子恐一时鲁莽冤枉了二哥,伤了兄弟和气;二则,儿子以为,流言止于智者,二哥向来光明磊落,些许闲言碎语,时日一久自会消散。不曾想……竟愈演愈烈,终至今日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是儿子思虑不周,过于天真了。”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贺砚清听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语气中满是失望与无力:

“罢了,你们都下去。旭哥儿,你回房闭门思过,无我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昌哥儿……你,随我去书房。”

贺景旭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被贺砚清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满心不甘与愤懑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祠堂。

贺景昌则垂首跟在贺砚清身后走向书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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