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春深藏祸(1 / 1)

缠绵多日的春雨歇了,日头暖暖地悬在天际,风里带着新抽的柳叶香。

朱成康南下晋州的第一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唤兔居的门便悄悄开了。

贺景春换了身豆绿盘银绣竹节纹绸直身,衬得脸色愈发清减,他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着常妈妈和贴身小厮丰收,悄无声息地出了王府。

丰年早被他打发去了皇帝赏赐的田庄打探消息。

那些田地虽有庄头看管,可贺景春深知人心复杂,怕被那些经验老道的庄头蒙骗,丰年在年前早已领了他的吩咐,去地里悄悄打探农情。

一则是瞧瞧春播的情形,二则也是怕那些经验老到的庄头从中作梗,欺他年轻不懂农情,暗地里克扣欺压农民,闹出什么事来就不好了。

那些田地偏远,庄头们皆是老于世故的角色,贺景春怕他经验不足,被人蒙骗了去,特意让他多留几日,仔细盘查清楚。

他刚出唤兔居的月亮门,府里的守卫头子便带着四个精壮的护卫迎了上来。想来是朱成康临走前早有吩咐,守卫头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王妃,王爷吩咐,您若出府,属下们需随身护卫,还请王妃恕罪。”

贺景春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径直上了早已备好的青蓬小车。

护卫们见状也不多言,默默跟在马车后面,脚步轻捷,不远不近地守着,既不打扰,也无半分松懈。

马车慢悠悠地驶出王府,穿过几条街巷,车轮辘辘,一路行到桂叶巷口。贺景春掀开车帘,目光直直望向巷深处那座熟悉的宅院,正是齐府。

他没直接上前,而是领着常妈妈和丰收,走进了巷口一处不起眼的茶室,二楼靠窗的位置恰好能望见斜对面的齐府大门。

茶室不大,陈设简单,只几张方桌,几个茶客正低声闲谈。

丰收吩咐车夫停在巷口,又让几个护卫自行活动,贺景春便带着常妈妈和丰收上了二楼,拣了那个最僻静的靠窗座位坐下。

常妈妈忙不迭地伺候着,只是他如今喝不了茶,便点了他往日常喝的杏仁芝麻糊,又要了两碟精致的茶点。

可贺景春却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只支着胳膊肘倚在窗棂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斜对面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仿佛要将那扇朱漆大门望穿,他的眼神空洞,带着几分茫然的眷恋,一坐便是半晌。

常妈妈在他身边坐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气,却也不敢多言,只默默陪着。

不多时,丰收端来两壶杏仁芝麻糊,一碗自己爱喝的绿豆八卦沙,常妈妈瞪了他一眼,贺景春回过头看到了,笑了笑,指了指挂在屋内的菜单,让他爱吃什么自己去和常妈妈点来吃。

他就这般呆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窗外的春阳渐渐升高,透过窗纱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茶室里人来人往,谈笑风生,邻桌的客人高谈阔论着朝局琐事,伙计们吆喝着添茶倒水,这些喧嚣都仿佛与他隔绝。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熟悉的宅院,以及院里那个最疼爱他的人。

他就这般静坐着,眼底慢慢漫上水汽,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常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又缓缓西斜,茶室里的茶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贺景春一动不动。

他看着齐府的门开了又关,看着府里的小厮婆子进进出出,看着熟悉的景致,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小时候他常来这里,齐国安或者拾烟总会在门口等他,文氏会笑着迎他进屋,摆上他爱吃的点心,亲手给他做了饭,那般温馨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未时刚过,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齐府门口,贺景春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是齐国安回来了!

他看着齐国安掀帘下车,依旧是那身熟悉的藏青色官袍,步履沉稳,面色略带疲惫地走了下来,想来是刚从宫里当值回府,只是鬓角似是添了几丝白发。

不多时,又有一辆马车驶来,文氏带着两个丫鬟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几个食盒,想来是去寺里烧了香,又顺带买了些东西回来,或许还有些给府里人带的小玩意儿。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师父依旧是那般忙碌,师母依旧是那般温婉。

小时候每日里最盼的便是这般寻常的光景,师父在书房里捣鼓药材,师母在廊下晒着衣裳,他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蚂蚁搬家,听蝉鸣声声。

可就是这熟悉的场景却让他鼻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再也回不去了。

贺景春望着望着,眼泪便越发汹涌。

他就这般在茶室里坐了一天,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眼泪也流了一天,手帕湿了一块又一块,到最后嗓子里连抽咽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他不敢上前,也不能上前。

如今他是荣康王妃,早已不是那个能在齐府看着齐国安和文氏的贺景春了,一道王府的院墙,一道皇家的名分,将他与过去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

这般光景竟持续了四五日。

他每日天不亮出门,日暮时分归来,茶肆的窗棂边总坐着那个落寞的身影。

每次都是望着齐府的方向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心头发麻。只是他的眼泪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直到第五日傍晚,他看着齐府的灯火渐渐亮起,心中那股汹涌的思念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知道,再这般沉溺下去也无济于事,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齐府的大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一丝眷恋,还有一丝决绝。

此后,桂叶巷口的茶肆里,便再也不见那个凭栏远眺的清瘦身影了。

时维上巳,惠风和畅,桃花簌簌落了满地胭脂雪,京城里处处皆是热闹光景,尤以城东庙会为最。

彩幡招展,士女云集,鬓边的珠翠与巷口的纸鸢相映成趣,满城的士女都携了伴儿往那边去,皆是趁着这大好春光出来踏青游赏。

姑娘们鬓边簪着新折的柳芽、粉白的梨花瓣,三三两两挽着手说笑,衣袖间盈着淡淡的花香,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笑语声洒满了长街。

羊家夫人是个极信佛的,这日一早便梳洗妥当,穿着一身鹅黄贴补鹤鹿同春绫袄,外间搭了件蜜腊黄盘锦锦地开光纱披帛,鬓边插着一对错金镂空镶玛瑙蟠桃献寿簪,带着府里的女眷们往国安寺去进香祈福。

临行前,她还特意叮嘱管事嬷嬷:

“寺里的香火钱要备足了,再取些素点心来,供完菩萨,咱们也在寺里吃顿斋饭,沾沾佛前的清净气。”

一众丫鬟媳妇们忙应着,簇拥着夫人上了马车,车帘一掀一合,便往城东去了。

这边女眷们往寺里进香祈福,那头羊老爷却是另有安排。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素绸直裰枯竹黄妆花岁寒三友纹缎直身,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慢悠悠踱到离庙会不远的清茗楼。

羊老爷一路走得闲散,听着街上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只觉得心旷神怡。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友早已候在雅座里,桌上摆着新采的明前茶,还有几碟精致的茶点。见羊老爷进来,众人都笑着起身相迎。

“老兄来得正好!”

一位老友指着桌上的茶罐,眉开眼笑:

“瞧瞧这新到的梅子小青团,茶汤碧莹莹的,带着一股子青梅的清冽,正合咱们的口味。”

羊老爷拱手回礼,眉眼间漾着笑意:

“倒是我来迟了,该罚该罚!”

说着便在桌边坐下,众人也笑着落座,小厮麻利地摆上成套的汝窑茶具。

众人一同品评香茗,闲谈着坊间趣闻、朝中轶事,雅座里不时传出几声爽朗的笑声,茶烟袅袅升起,伴着窗外庙会的隐隐喧声,倒别有一番雅趣。

这日贺景旭受了几位友人相邀,要去城外的桃溪踏青。

天刚亮透他便醒了,倚在床头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沙哑:

“来人。”

话音刚落,外间候着的贴身女使琉璃便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着漱口水、青盐牙粉,还有一柄象牙梳子。

她福身行礼,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

“二爷醒了?今日天儿好,正合着踏青的意。”

贺景旭 “嗯” 了一声,由着春桃伺候着漱口。

春桃的动作极轻,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唇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讨好,待他漱口完毕,又忙着替他梳理头发。

“今日穿哪件衣裳?”

春桃一边梳着,一边抬眼觑着贺景旭的脸色,笑着问道:

“那件宝蓝色暗纹锦袍衬得大爷精神,或是藏青的直裰,更显清雅?”

贺景旭眯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英气的眉眼,心头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就穿那件宝蓝的,前日刚做的,正好叫那帮小子瞧瞧咱贺家如今的气派。再取那条玉带钩来,别拿错了。”

春桃连忙应了。

景旭说着,伸了个懒腰,宿醉的头疼还未散尽,只觉得嗓子发干:

“早饭备好了吗?”

“早备妥当了,就等大爷起身用呢。”

春桃笑着应了,先将衣裳搁在一旁的衣架上,又转身去伺候贺景旭洗脸,她取过铜盆里拧得半干的热帕子,轻轻替他擦了脸,随即又敛起神色,柔声问道:

“大爷昨夜睡得可安稳?瞧着脸色有些不大好呢。”

贺景旭接过帕子,随手擦了擦手,哼了一声:

“还不是昨夜被那帮狐朋狗友灌多了,头疼得紧。”

琉璃转身取来玉带,她的手指灵活,系玉带时,指尖似是无意般蹭过贺景旭的腰腹,惹得他轻笑一声:

“毛手毛脚的,仔细些。”

春桃脸上微红,垂首道:

“奴婢知错了。”

正说着,外间的小丫头端来了早饭,琉璃亲自接了,端进内室,摆在靠窗的小几上。

一碗鸡丝燕窝粥,一碟蟹黄烧麦,一碟水晶虾饺,还有一盅炖得软烂的鸽子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贺景旭抬眼瞥了瞥桌上的吃食,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公子哥的散漫:

“今儿的粥倒熬得细,闻着也香。”

春桃垂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伸手替他将粥碗端起来,用银勺轻轻搅了搅,那粥熬得稠糯,鸡丝细得像发丝,里头还撒了些切碎的嫩芹,看着就惹人胃口。

“这是厨下特意给大爷熬的,说踏青耗体力,得用些滋补的。”

她说着,舀了一勺递到贺景旭嘴边。

贺景旭张口含了粥,咂摸咂摸滋味,只觉比往日更绵密些。他一边嚼着,一边抬手理了理腰间的玉带,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意气:

“今日约着他们去骑射,回来便替我泡泡脚罢。”

琉璃应了,把碗递给他,贺景旭确实饿了,接过银匙便吃了起来。

那粥熬得稠糯,入口即化,带着几分淡淡的甜意,只是甜得有些发腻,他皱了皱眉,随口道:

“今日这粥甜得有些过了。”

琉璃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忙笑着回道:

“许是厨下的丫头放多了冰糖。二爷将就些垫垫肚子,外头的友人还等着呢。”

贺景旭几口喝完粥,又夹了个烧麦塞进嘴里,只觉今日的饭食格外合胃口,连带着心情也愈发舒畅。

他抹了抹嘴,接过琉璃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笑道:

“去把我那匹雪点雕牵出来,今儿定要赢他们个痛快!”

琉璃应声 “是”,转身退出去时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空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碗底残留的一点粥渍上,竟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转瞬便消散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乱战异世之巅峰召唤 士兵之我是排雷兵 嘿嘿,我看大叔你也挺眉清目秀嘛 西游:小白龙拒绝做牛马 高武:我有泰坦巨猿分身 叶罗丽之星月仙子 不是说好解毒么,怎么成仙帝了? 彩礼加价,反手求婚伴娘 抗战开局:魂穿金陵暴虐小鬼子! 仙族第一剑,先斩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