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书房内,笔墨纸砚整齐罗列,案头还摊着未看完的奏疏,沉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香。
贺砚清端坐在梨花木大椅上,指尖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审视着立在阶下的贺景昌。
这个向来低调安静的庶子,今日瞧着竟似一夜之间长了心智,眉宇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沉稳与担当。
可这份沉稳,在贺砚清眼中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他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贺景旭虽狂,却绝非这般愚蠢,流言、扇坠、书信,桩桩件件都精准戳中贺家与羊家的要害上,若说背后无人推手,他贺砚清不信。
偏在这风口浪尖上,贺景昌又这般“挺身而出”,太过巧合,巧合到像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羊家退婚之事,已成定局,想来是难挽回了。”
贺砚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不失家主的审慎,目光始终锁在贺景昌脸上,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羊家退婚之事已然难挽。只是这满城流言来得蹊跷,你在洋州多年,心思缜密,说说看,此事背后会不会有人刻意为之?若真是有人作祟,该如何收场,方能保全贺家颜面,又能揪出幕后之人?”
他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早已断定是贺景昌手笔,只想看他如何自圆其说,更想摸清他的底牌与所求。
贺景昌垂手而立,闻言眼帘微垂,似在细细斟酌,指尖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几分。
他自然读懂了父亲话里的深意,也知晓父亲或许早已洞悉真相,心中虽有几分慌乱,面上却依旧沉静。
他沉吟片刻,掩去眼底的波澜,抬眸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沉稳笃定,语气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父亲,此事根源在我贺家,此事根源终究在我贺家,不管是否有人作祟,始终是二哥行事不谨,冒犯了羊府尊长才有今日之祸。如今要想转圜,唯有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平息事端,方能稍作弥补。儿子愿代兄长亲赴羊府负荆请罪。”
他微微躬身,语气愈发坚定:
“所有过错皆由儿子一力承担。只说是儿子管教下人不严,致使府中闲话外泄,又被小人添油加醋散播才滋生出这许多谣诼,无意间冒犯了尊长。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兄长的体面,也显我贺家认错的恳切,或能求得羊公海涵。即便婚事不成,也当保全两家颜面,不至沦为朝野笑柄。至于幕后之人,眼下并非追究之时,先平息羊家怒火,稳住贺家根基,方是首要之事。”
他这番话既答了收场之法,又巧妙避开了追问。
贺砚清静静听着,待他说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早已料到贺景昌会有这般说辞,既显得有担当,又将自己摘得干净。
“你去?”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眉峰骤然挑起,再无半分先前的审慎,只剩下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以何身份去?又凭什么断定,你去了便可能有用?”
“儿子便以贺家子、以兄长之弟的身份前往。”
贺景昌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羊公乃通情达理之人,素重礼数。我贺家若能放下身段,认错态度恳切,或可挽回一二。即便婚事不成,亦不可就此结仇,免得日后多树一敌。”
他顿了顿,微微垂眸,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入耳:
“况且,儿子在洋州任上时,曾因漕运公务与羊公一位在江南任职的门生有过往来。那人学识渊博,人品端方,儿子对其甚是钦佩,也曾多有请教,彼此亦有几分交情。或可……借此渊源略通款曲,求他从中斡旋一二。”
贺砚清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显担当,又藏人脉,半点不见往日的怯懦,哪里是安分守己,分明是蓄谋已久。
他心中已然明了,所有的流言、扇坠、书信,皆是眼前这庶子布下的局,只为扳倒景旭,夺取贺家的未来,瞬间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混杂着失望与震怒。
贺砚清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被震得发颤,没等贺景昌反应过来,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狠狠甩在他脸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
“孽障!”
贺砚清怒不可遏,指着他厉声斥责: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我当你是懂事,却不想你竟如此阴狠毒辣!为了一己私欲不惜陷害亲兄,你可知这会毁了他一生,也可能毁了整个贺家!你眼里还有半分兄弟情义吗?!”
贺景昌被这一巴掌打得身子一个踉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猛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垂下,不敢抬头直视贺砚清的怒火,浑身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冷静,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麻木与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克制:
“兄弟情义?父亲何曾见过二哥待我有半分兄弟情义?”
他抬眸,眼底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却在触及贺砚清震怒的目光时飞快地垂下,藏起了那份畏惧:
“自小到大,他便因我是庶出,动辄对我打骂,骂我是卑贱的野种,骂我母亲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三姐姐更是有样学样,多次当众侮辱我小娘,说我母亲是狐媚子,玷污了贺家的门楣,这些您可曾看到过!”
“这些年,父亲您眼中只有嫡子嫡女,二母亲更是视我母子为眼中钉,对我们娘俩的处境漠不关心,以至于小娘无药可医,生生被蹉跎而死!她当年是怎么用那些细碎功夫来折磨我的,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父亲眼里只有二位哥哥的前程,母亲更是将所有的好东西都塞给自己的孩子,我和小娘在府中不过是个透明人,连冬日里的炭火都比哥哥院里的少上三分。这些年我活得如履薄冰,半点不敢行差踏错。”
他语气陡然加重,却又在触及贺砚清复杂的目光时微微放缓:
“但儿子并未怪您和母亲,毕竟嫡庶有别,这本就是天经地义。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他贺景旭能占着嫡子的名分享受一切荣光?凭什么我兢兢业业,却只能处处隐忍,看人脸色?”
在这府里,从来就只有他自己是孤立无援,孤零零一个人的。
贺景时是嫡长子,所以他不恼;贺景明和贺景昭也是嫡出的,人家自有父母疼爱;就连贺景春这个大房的遗孤,以前都有叶氏疼他,叶氏死了之后,也有叶家这个护短的外祖家庇护他。
凭什么他的外家死绝了无人扶持,凭什么他就要靠人施舍冷饭,贺景春每次看着贺景昌时,用那同情怜悯的眼神望向自己,他整个人都是如坐针毡。
他不服!
他深吸一口气,情绪重新归于冷静:
“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为自己,为九泉之下的母亲争一条活路罢了。”
贺砚清被他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的怒火竟消散了几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跪在地上、头颅低垂却脊背挺直的贺景昌,又想起这些年对这个庶子的忽视,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叹,他原本只想质问他的手段,却没料到会引出这般积压多年的委屈。
贺景昌缓了缓,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事已至此,再多的指责也无济于事,如今最重要的是保全贺家,儿子所说的请罪之法是眼下唯一的生路。父亲若是信我,便让我去做;若是不信……儿子也无话可说,任凭父亲发落。”
贺砚清沉默良久,终是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便由你去试一试。需备上厚礼,态度务必恭谨谦卑,切不可再出半分差错。”
他虽怒其不择手段,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庶子确实比贺景旭更有城府、更能担当。贺景时虽在仕途走得顺遂,可为人过于正直,贺景旭又是个莽夫。
三房除去贺景明这个小子不说,还有个贺景昭能看清几分是个读书科举的料,贺家目前的未来或许真的要靠他了。
“儿子遵命,定不辱使命。”
贺景昌躬身行礼,脸颊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神色依旧恭谨,只是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光亮,此刻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锐利。
他知道,这一巴掌彻底打垮了父子间最后的隔阂,也让他在贺家的地位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退出书房后,贺景昌并未立刻去打理礼物,他先回了自己的院落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柏烟。
屋内陈设简单素雅,他走到书桌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字迹潦草却不失力道。
写完后,他将信笺折好,塞进一个青布小囊,递给柏烟,低声吩咐:
“速将此物送去南城清风楼的徐怀手中,他自会知晓该转交何人。切记,此事需隐秘,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柏烟接过锦囊,躬身应道:
“奴才晓得轻重,定不辱使命。”
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贺景昌立于窗前,望着院中抽芽的柳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信中只有五字:
“可进第二步。”
这盘棋终于该轮到他落子了。
开春的雨细得如烟似雾,沾衣欲湿,丝丝缕缕漫过天际,漫成一片朦胧的清寒,落在羊府那几竿潇湘竹上簌簌作响,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片湿润的青碧,添了几分清寂况味。
贺景昌便挑着这样一个微雨的午后,立在了羊府朱漆大门外。
他一身素净的雨过天青直裰,质料是最寻常的杭绸,也无半分纹饰,却浆洗得笔挺利落;外头只罩了件半旧的鸦青色氅衣,领口磨出些微浅痕,衣角沾了些许雨丝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读书人般的清癯。
身边仅跟着一个撑油纸伞的柏烟,手里捧着个不起眼的榉木礼盒,盒身无半点雕饰,连漆都未曾上,朴素得近乎寒酸。
这般形貌,眉清目秀间带着几分沉稳的书卷气,莫说是新晋权贵贺府的公子,便是哪家书院赴京赶考的生员,也有人信的,因他全无半分簪缨世家的张扬。
门房早得了府里的吩咐,见他这副模样,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按捺的疏离,却又不敢失了世家的体面,只略一躬身,引着他往偏厅去。
这偏厅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檐下悬着半卷的竹帘,帘外雨丝斜斜织着,天井里的芭蕉叶被雨打得发亮,滴滴答答的声响落进厅中,倒让这寂静添了几分沉滞。
案上只摆着一壶冷透的雨前茶,两只素白瓷杯倒扣着,杯沿蒙着层薄尘,显然是未作久留之备。
贺景昌却毫不在意,自行找了个下首的座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雨雾中,神色平静无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羊老爷并未亲至,来的是府里的大管家张忠,这位老管家须发已有些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的青布长衫浆洗得笔挺,举止间一丝不乱。
他进门后,目光先在贺景昌身上打量片刻,见他神色恭谨,才缓缓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是客气的,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一般:
“贺三公子,劳您久候。我家老爷今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不便见客。您的心意,老奴定当一字不落地转达。”
说罢,便垂手立在一旁,再无多余的话,似在催促他早些离去。
这便是预料之中的闭门羹了。
贺景昌却似早有准备,脸上不见半分愠色或失望,反倒立刻起身,膝头微曲,腰弯得几乎及地,朝羊忠深深一揖,姿态比对方更显谦卑:
“原是晚生冒昧,不知世伯贵体抱恙,贸然登门打扰静养,实在是罪过。”
他直起身时,眼底还带着几分真切的愧疚,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虽不高,却字字都嵌着真切的悔意:
“今日前来,并非敢求见世伯金面,实是心中愧悔难安,必要亲至府门,代家兄、代整个贺家,向世伯、向贵府上下郑重赔罪。即便世伯不愿听闻,晚生这心意也需表明,否则日夜寝食难安,终是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