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自矜谈实务(1 / 1)

话说贺景旭自青州回上京,这几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去拜会昔日同窗故友,便是接待那些闻风而来的攀附之人。

贺家新晋受封,他这嫡次子的身份自然成了众人追捧的对象,听惯了“贺府新贵”“前途无量”的恭维话,腰杆也比往日挺得更直了些。

那两年青州的履历在他看来便是最硬的资本,自觉见了些漕运码头的世面,比京中这些只知埋首文书的旧友眼界开阔得多,言谈间便不免带了几分挥斥方遒的意气,连走路都比往日多了些风发之姿。

这日天朗气清,正是上京中赏春的好时节,贺景旭早与几位在户部、光禄寺任职的年轻官员约好,在城西新开的回甘楼饮酒小聚。

这回甘楼临江而建,临街的厢房尽是落地明窗,窗明几净,窗外便是桃红柳绿的春景,凭栏便能望见江水粼粼,游船往来,端的是个宴饮的好去处。

店家更是心思灵巧,在窗下摆了几盆新栽的芍药,粉白的花苞含苞待放,添了几分雅趣。

今日他穿着一件玉色云纹暗花缎直裰,外罩鸦青缂丝对襟比甲,腰束羊脂玉带钩的深蓝绦带。

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莲花簪绾着发,几缕散发随意垂在颈侧,颇有几分名士不拘的派头。

最显眼是拇指上那枚赤金累丝马鞍戒,戒面镶的猫眼石有拇指盖大小,随着他抬手斟茶的动作,在春阳下流转着幽绿的光晕。

通身上下都是上京里眼下最时兴的打扮,只是那玉色过亮,金饰过显,拼凑在一起便透出股刻意讲究的张扬。

他刚一进门,便被早已等候的众人簇拥着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店小二早已将桌椅擦得锃亮,摆上精致的小菜。

油光锃亮的酱肘子、鲜嫩爽口的炒虾仁、酥脆入味的炸春卷,再有醉虾、酱鸭、凉拌三丝,还有几碟时令鲜果,摆了满满一桌子。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酒过三巡,脸上都带了几分醉意,话题渐渐就落到了朝局与京中新晋的权贵身上。

随后又端来两坛新开封的杏花村酒,酒液清冽,还未启封便闻见一股淡淡的花香。

贺景旭亲自为众人斟满酒,笑道:

“今日难得诸位兄长有空,咱们不聊公务,只谈风月,一醉方休!”

酒香混着菜香引得人食指大动,众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不多时便酒过三巡,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带了几分醉意,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话题说着说着,渐渐从诗词歌赋转到了朝局新贵上。

一位在户部任任职的官员,着酒杯站起身,对着贺景旭拱了拱手,脸颊涨得通红,带着几分醉意笑道:

“景旭兄,如今贵府可真是鲜花着锦啊!陛下亲赐荫封,令尊加衔晋阶,又追封老太爷,这等殊荣,放眼京城也是少有的。那中书舍人一职掌管制诰,近天颜、掌纶言,除了景旭兄这般有才干、有历练的,你家还有谁能担此重任?依我看,这职位定然是非兄莫属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在光禄寺任职的官员便连忙接口,语气里满是奉承:

“可不是这个理。景旭兄年少有为,又有青州漕运的实务经验,日后在中枢必定大有作为。再说景旭兄与羊家的婚事更是天作之合。羊家乃是京城有名的清贵门第,景旭兄日后既有中枢实权在手,又有清贵世家做靠山,这前程真是不可限量啊!”

说罢,便举杯向贺景旭敬酒。

贺景旭听着这些恭维话,心中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谦逊地摆了摆手,拿起酒杯连饮数杯,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在意,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朗声道:

“诸兄太过誉了!中书舍人掌制诰、拟诏令,确实是朝廷紧要的差事,小弟怎敢当‘非我莫属’的说法。但若是有幸得此职位,自然不敢懈怠。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在这些好友面前,也便将父亲在书房里反复叮嘱的“谨慎”二字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其位,谋其政。依我在青州这两年的所见所感,如今朝中一些清议未免过于空谈义理,不切实际。”

贺景旭放下酒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侃侃而谈:

“譬如漕运改制,关乎国本,却被些只知引经据典的官员束手束脚,却不知青州码头的漕船如何搁浅、漕工如何受苦;还有海关厘税,海贸日渐兴盛,却仍沿用旧制,弊端丛生。这些事,非深知地方利弊、敢破敢立者不能为。日后若有机会,小弟倒是想凭着在青州的几分经验,为朝廷实实在在做些事,也不负圣上的恩典。”

他越说越兴奋,将青州漕运的种种弊病、自己如何协理漕务、如何与商贾猾吏周旋的经历都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言语间夹杂着对某些清流官员“不通实务,只知空谈”的微词,语气中满是年少得志的张扬。

他本意是想在好友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干与见识,却不知自己酒后言语无忌,那些得意忘形的话,落在有心人耳中早已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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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就在他们隔壁的雅间里,正坐着一位姓王的御史。

这位王御史与羊家老爷是同科进士,素有交情,今日恰逢休沐,便约了友人在此品茶赏春。

两间雅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贺景旭他们那边的高谈阔论隐约间都传了过来,被王御史听了个七八分。

起初王御史还只当是年轻人酒后闲谈,未曾在意,可听着听着,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尤其当“清流空谈”、“羊家古板”等零星字眼飘进耳朵里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与羊家素有往来,深知羊家是世代书香的清流世家,最看重气节与声名。贺景旭尚未与羊家小姐完婚便如此口出狂言,不仅是蔑视清流,更是不把羊家放在眼里。

他对面的友人见他神色不对,忙低声问道:

“王兄,怎么了?可是隔壁的言语惹你不快了?”

王御史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隔壁雅间的方向,压着声音道:

“没什么,只是见了些新贵子弟的嘴脸,未免觉得可笑。仗着家中有几分圣眷便如此目中无人,连清贵世家都不放在眼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对着对面的友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都停下了交谈,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神色愈发凝重。

只是隔壁却是谈论其他话去了,说自家妻妾如何如何,二人便也没了听的兴致。

对面的友人见状,知晓他与羊家的交情,便端起桌上的酒盏浅酌一口,借着几分酒意,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声音凑近道:

“王兄兄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不瞒你说,前两日我在另一处酒肆也巧闻这位贺家二郎几句言谈。”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雅间木门,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是怕传出去惹祸:

“他原话我记不太全了,只听得他说,听闻未来岳家小姐才名在外原是件美事,可又怕……怕那般清贵人家的姑娘只知埋首诗词、吟风弄月,成了个不通世故的木头美人。还笑言,若是那般无趣的性子,倒真是辜负了这门好姻缘,委屈了自己。”

友人说罢,轻轻摇了摇头:

“原是酒后戏言,我本不当回事,今日听他在此间这般言语,倒觉得先前那话未必是无心之谈了。”

这话虽说得隐晦,又打着“记不太全”的幌子,可落在王御史耳中,不啻于火上浇油。

他本就因贺景旭轻蔑清流而恼怒,如今听闻他竟这般轻慢羊家小姐,更是气得指尖发颤,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茶汤都溅出了些许。

友人见他动了真怒,忙劝道:

“不过是酒后胡言,王兄不必当真。”

王御史却冷笑道:

“酒后才见真心!他贺家得了圣眷便如此张狂,连定下的婚事都敢这般嚼舌根,真当羊家是好拿捏的不成!”

说罢,已没了半分品茶的兴致。

他与羊家素有往来,深知羊家是世代书香的清流世家,最看重气节与声名,更将自家姐儿的才名视作掌上明珠。

贺景旭尚未与羊家小姐完婚,便接连口出狂言,不仅是蔑视清流,更是把未过门的妻子、把整个羊家都踩在了脚下。

缠绵连月的阴雨总算收了场,日头渐渐暖了起来,透过唤兔居的玉兰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晃悠悠的落在青砖地上,添了几分生机。

贺景春的手指头也总算见了起色,先前那撕心裂肺的疼已淡去,不再似先前那般疼得彻夜难眠。

新的指甲已隐隐冒出些嫩白的尖儿,只是每个指甲盖里都凝着青黑的瘀痕,像极了未散的阴霾,需得往后慢慢调养方能消褪。

常妈妈瞧着他日日闷在屋里,怕再闷出别的什么郁结来,便吩咐底下的女使在院中西廊下摆了张藤椅,又在一旁支起小小的泥炉,炉上煨着一壶山楂水,里头特意加了些黄芪,汤色澄红,正咕嘟咕嘟冒着细碎的气泡,甜香混着药香漫在院子里。

贺景春披着件水青色夹纱披风歪在藤椅上,神色恹恹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没添几分血色。

贺景春依旧不怎么说话,嗓子里像是堵着团棉絮,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只是如今总算能用些简单的肢体动作回应旁人。

或是颔首,或是摇头,再不济便用眼神示意,比起先前那副木然的模样已是好了许多。

常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他闭目养神的功夫,悄悄溜到小厨房找雁喜,拉着她往墙角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雁喜姑娘,你说说,王妃如今还是这副不言不语的模样,可怎么好?你刚从齐府那边过来,齐院判可有什么新法子没有?”

她眼底满是担忧,说话时还不住往院中的方向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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