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希里在塞拉的搀扶下,艰难地向着她记忆中卡伦贝尔的大致方向前进。
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那股阴冷的混沌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体力和精神,眼前阵阵发黑。
塞拉用尽力气支撑着她,女孩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坚持住,希里……应该不远了,我能感觉到……” 塞拉一边辨别着方向,一边低声鼓励。
她们不敢走明显的道路,只能在林木间穿行,速度很慢。
就在她们绕过一片茂密的蕨类丛,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伴随着沉重的、压抑的低吼,骤然从侧前方的阴影中传来!
希里的身体瞬间绷紧,翠绿的眼眸中爆发出最后一丝锐利的光芒,猛地将塞拉推向身后:“小心!”
几乎同时,那个噩梦般的身影从一棵粗大的古树后缓缓走出。
正是那头怪物!
它看起来比昨夜更加凄惨可怖。
腋下那把希里的匕首还插在那里,随着它的移动微微晃动,暗红色的粘稠血液已经浸透了它半边躯体的毛发。
胸口的撕裂伤完全崩开,能看到里面混乱蠕动的、颜色诡异的组织。
它走路时一瘸一拐,一条后腿似乎也受了伤。
但那双浑浊的暗黄色眼睛,此刻却燃烧着比昨夜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火焰,死死锁定在希里身上——尤其是她肩头那被它污染过的伤口。
显然,昨夜的重创没能杀死它,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和对伤者的执着。
它一路循着希里伤口散发的、混合了它自身能量的微弱气息,追踪至此!
“嗬……嗬……” 怪物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涎水混合着血沫从獠牙间滴落。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微微伏低身体,仅剩的那条完好的后腿肌肉贲起,仅存的利爪深深抠进泥土——它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准备发起决死的一击!
希里将塞拉完全挡在身后,右手勉强抬起,试图结印,但指尖的魔力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左肩的伤口更是让她无法灵活移动。
面对这头困兽犹斗、目标明确的怪物,她知道自己获胜的机会微乎其微。
“塞拉,” 希里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没有回头,“我拖住它,你快走!沿着太阳的方向,一直向东!快!”
“不!” 塞拉这次没有听从,她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希里身边,声音虽然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不走!”
“你疯了!留在这里只会一起死!” 希里低吼,试图推开她。
就在这时,怪物动了!
它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般猛冲过来!
速度虽然不及昨夜,但那决绝的势头和空气中骤然浓烈的腥臭与混沌能量,依然带来了致命的压迫感!
希里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塞拉狠狠推向一旁,自己则迎着怪物,准备用身体承受这一击,为塞拉争取哪怕一刹那的逃生时间!
然而,被推开的塞拉并没有如她所愿转身逃跑。
在怪物狰狞的爪牙和希里决绝的背影之间,在死亡阴影笼罩的这片林间空地,塞拉,这位自幼生长在宫廷、经历了逃亡与恐惧的公主,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去看那扑来的怪物,也没有去看挡在前面的希里。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用破布缠绕的长条包裹上——那是希里的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
塞拉的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猛地扯开包裹的布条,一柄式样古朴、剑身修长、闪烁着冰冷银色光泽的长剑,暴露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
剑柄上简单的纹路贴合着她的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微凉。
然后,她一步跨出,越过了因伤重而动作迟缓的希里,直面那已然扑到眼前的恐怖怪物!
怪物的利爪带着腥风,眼看就要将挡在它和猎物之间的这个纤弱人类撕碎!
塞拉的脸上,所有的恐惧、犹豫、迷茫,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如同北方寒冬山峰般冷峻而坚定的神情。
她的蓝色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怪物狰狞的面孔和手中银剑的寒光。
她没有试图做出任何高难度的闪避或格挡——那超出了她的能力。
她只是双手紧握剑柄,将银剑的剑尖,稳稳地、坚定地,对准了怪物大张的、流淌着涎水和血沫的巨口!
这不是战士的技艺,这是觉悟。
与此同时,她清亮的声音,带着阿塞丹王室血脉特有的某种韵律和不容置疑的尊严,清晰地响起,穿透了怪物的嘶吼和呼啸的风声:
“我乃塞拉!阿塞丹的公主,杜内丹人的先王之女,当今国王阿维杜伊之妹!”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誓言的力量,在林中回荡:
“我的家族曾与黑暗奋战千年!我们的血脉中流淌着西方皇族的骄傲与阿尔诺开国先君的勇气!埃尔洛斯后裔的荣耀,绝不会允许我背弃同伴,独自偷生!更不会允许我,在面对黑暗爪牙时,不战而退!”
话音落下的瞬间,怪物的巨口已然噬到!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塞拉没有闭眼,她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将全身的重量和信念,都灌注到了那柄指向地狱之口的银剑之上!
她知道这一剑很可能杀不死怪物,甚至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撕碎。
但她不再害怕。
她选择以公主的身份,以杜内丹人的方式,面对死亡。
就在怪物的利爪即将触及塞拉,獠牙即将咬碎银剑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更快、更冷、更精准的银色流光,如同撕裂晨雾的闪电,从侧后方的林间无声无息却迅疾无比地飞来!
那是一柄银剑!
剑身狭长,弧度优美,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擦着塞拉的耳畔掠过,然后——
“噗嗤!”
狠狠钉入了怪物那只完好的、正要拍向塞拉头颅的前肢关节连接处!那里毛发相对稀疏,甲壳也较薄!
“嗷——!!!” 怪物前冲的势头猛然一滞,凄厉的痛吼再次响起!
银剑入肉极深,几乎将它那条前肢废掉!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庞大的身躯向旁边歪斜,原本咬向塞拉的巨口也偏离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只撕破了她的斗篷。
塞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近在咫尺的怪物痛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她握着银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剑尖依旧指着怪物。
怪物受此重创,彻底陷入了疯狂和剧痛之中,它胡乱地挥舞着仅剩的那只还能动的爪子,试图拔出关节处的银剑,同时用怨毒到极致的目光扫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林间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他步伐沉稳,悄无声息,仿佛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
灰色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上面带着几道淡淡的疤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银灰色,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冷静、锐利、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惊险至极、精准致命的飞剑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外面套着一件实用的皮甲,背上还有一个空着的剑鞘。
他没有看惊魂未定却强自镇定的塞拉,也没有看瘫倒在地、勉强支撑的希里。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确的尺规,落在了那头因为剧痛和愤怒而更加扭曲、更加危险的怪物身上。
利维亚的杰洛特,如同他无数次面对黑暗生物时那样,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了战场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受伤的怪物、握剑的公主、力竭的时空之子、以及刚刚到来的传奇猎魔人。
四道目光,在这片被死亡与勇气浸染的林间空地上,交织在一起。
狩猎,似乎到了该终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