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瑞文戴尔的星辰之厅中,精灵领袖们为两个世界的阴影而忧虑时,在迷雾山脉那巨大躯壳的东侧,在卡扎督姆——这座曾经响彻着锻造轰鸣、流淌着秘银光泽、被誉为中土奇迹的矮人都城深处,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与瑞文戴尔那融入自然的优雅建筑不同,卡扎督姆的宏伟是直击心灵的、属于大地与岩石的壮丽。
巨大的石柱如同从地心生长出的巨树,撑起高不见顶的穹窿,柱身上雕刻着山川河流、星辰日月以及矮人历代先祖与伟业的浮雕,虽历经岁月与战火,依旧透着雄浑的力量感。蜿蜒的阶梯、深邃的廊道、宽阔得足以让马车并行的桥梁,连接着无数厅堂、工坊、仓库与居所,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眩晕的地下王国。
然而,此刻的卡扎督姆,早已不复全盛时期的喧嚣与荣光。
许多区域一片死寂,只有永恒的黑暗与尘埃;另一些区域则被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熄灭的熔炉和散落的工具所占据,显出一种仓促与衰败。
空气中弥漫着石头、灰尘、未燃尽的炭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硫磺与陈旧血迹混合的气味。
火炬的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倔强,勉强照亮着主要通道和少数仍有矮人活动的核心区域。
在都城深处,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巨大议事厅中,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厅堂的规模依然惊人,但原本应该摆放着长桌、坐满议员和将领的地方,此刻却空荡冷清。
只有大厅尽头,那用整块黑色花岗岩雕凿而成的巨大王座之上,坐着一位身影。
那便是都林六世,卡扎督姆的国王,都林一脉最后的直系传人。
他并不像某些传奇描述中那般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相反,他正值矮人壮年,身躯异常魁梧结实,如同山岩雕成,浓密的胡须和头发是深铁灰色,编成复杂的发辫,其间穿插着象征王权的秘银环和宝石。
他身披厚重的镶铁皮甲,外罩一件磨损但依旧华贵的深红色斗篷。
然而,他的脸上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疲惫,浓眉紧锁,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布满血丝,燃烧着固执、焦虑,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安。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王座扶手上雕刻的雄狮头颅,指节发白。
站在王座下方不远处,与这压抑的矮人氛围形成微妙对比的,是一位灰袍老者。
他身材高大,灰白的头发和长须略显蓬乱,戴着一顶磨损的蓝色尖顶帽,倚靠着一根看似普通、顶端镶嵌着白色宝石的木杖。
他的脸庞布满风霜的痕迹,但一双灰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白眉下,却闪烁着智慧、警惕,以及此刻明显的忧虑。
米斯兰迪尔,甘道夫。
“封锁所有通往深层矿道和未知裂隙的入口,加固上层防御,召回所有外围巡逻队……都林陛下,这固然能暂时保全你剩余的子民。”甘道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他特有的、试图讲道理却又难掩急切的语调,“但恕我直言,这无异于将自己困死在逐渐收紧的牢笼之中。奥克的集结日益明显,它们在上层废墟中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多。而地底深处传来的那种……扰动,绝非寻常的地震或地火。”
都林六世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如同岩石摩擦:“米斯兰迪尔,卡扎督姆是矮人的家园!从都林一世于镜影湖旁苏醒以来便是!它的兴衰,它的荣辱,它的危机,都应由都林子孙的双手和斧刃来决定!我们不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告诉我们该如何保卫自己的祖先大厅!”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矮人特有的骄傲与固执,还有一种在接连打击下变得愈发敏感排外的防御心态。
甘道夫试图耐心劝说:“我并非指手画脚,陛下。我是以一个朋友,一个同样关心中土安危的观察者身份提出建议。这股黑暗的涌动,其源头可能超乎你的想象。矮人的勇武毋庸置疑,但有些敌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武。洛希尔的骑士,阿塞丹与刚铎的战士,甚至瑞文戴尔或幽暗密林的精灵,他们拥有不同的力量、知识和视角。一个联盟,一个信息共享、协同防御的协议,至少能……”
“精灵?!”都林六世猛地打断了甘道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积怨,“你是要我去向那些长耳朵的、永远高高在上的家伙乞求援手?还是去向那些短命、善变的人类国王求助?他们哪一次真正理解过石之心?哪一次不是在矮人流血牺牲后,就忙于争夺自己的利益,甚至反过来指责我们贪婪、封闭?”
他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及甘道夫,但那份山岳般的气势扑面而来:“我的祖先曾与精灵合作,换来的是什么?误解!背叛!至于人类……刚铎的宰相们只关心他们南方的边界,洛希尔的马王们眼里只有他们的草原!卡扎督姆的困境,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矮人又一次挖得太深,自找麻烦!”
甘道夫的白眉紧紧皱起:“陛下,这是偏见,也是短视!中土的命运相互交织,阴影从不会只选择一个目标。当卡扎督姆这道屏障彻底崩塌时,涌出的黑暗将席卷所有人!埃尔隆德领主智慧超群,瑟兰督伊国王熟悉森林与山脉的邪恶,他们……”
“够了!”都林六世怒吼,声浪在石厅中轰鸣,“米斯兰迪尔!我记得你们的规则!伊斯塔尔,灰袍巫师,你们是顾问,是推动者,是观察者!你们被派来引导、建议,但不应直接插手各族的事务,更不应强迫我们接受你们的安排!卡扎督姆的事务,由卡扎督姆的国王和议会决定!如果你没有更多建设性的、关于如何用我们自己的斧头和弩炮解决问题的建议,那么就请你离开,去别处‘观察’吧!”
这番直白的驱逐,几乎撕破了所有礼貌的伪装。
甘道夫的脸庞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无奈与更深重的忧虑。
他知道矮人的固执如同他们打造的精钢,一旦定型,极难弯曲。
他也确实受制于维拉赋予的使命限制,不能过度使用力量或强行干涉。
但他必须尝试最后的警告。
甘道夫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都林六世紧绷的心弦上:“陛下,你封锁矿道,是害怕地底的东西出来。但你可曾想过……如果那东西,根本不是你们矮人先祖所知的任何矿脉怪物或地火精灵?如果它……是某种沉睡已久、远超寻常奥克乃至恶龙、只存在于第一纪元末日传说里的恐怖?如果它的苏醒,本身就意味着一个更大阴谋的开始?单凭卡扎督姆现有的力量,即使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恐怕也……”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都林六世的脸因愤怒而涨红,“还是在质疑都林子孙守护家园的决心?地底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是卡扎督姆的一部分!我们会处理!用不着你来提醒我们可能面对什么!”
甘道夫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都林六世的骄傲和因王国衰败而产生的过度防卫心理,已经堵死了所有理性沟通的渠道。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如果炎魔真的苏醒,而矮人又拒绝一切外援……
就在这剑拔弩张、对话彻底陷入僵局的时刻,议事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石壁上发出巨响。
一个年轻的矮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甲胄上沾满灰尘和新的擦痕,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纳因,都林六世的儿子,王位的继承人。
“父亲!米斯兰迪尔阁下!”纳因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嘶哑地喊道,“第七矿道深处……我们派去侦查和尝试封堵裂隙的小队……遇袭了!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两个人重伤逃回!”
都林六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甘道夫的心也沉了下去。
但纳因接下来的话,让大厅内的空气彻底冻结:
“逃回来的人……他们说,袭击他们的不仅仅是……地底涌出的灼热怪物和阴影……他们还在混乱中看到,在更深的黑暗里,似乎有……有别的东西在活动!”
纳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人影?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似乎在引导那些怪物,或者在……观察?他还听到那个身影好像念诵着什么……不是矮人语,不是奥克语,也不是任何我们知道的语言……然后,地底的躁动就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困惑:“父亲……地下的东西,可能不是自己醒的!可能是……是被人唤醒的!”
“什么?!”都林六世和甘道夫异口同声地惊呼。
都林六世脸上除了震惊,更多的是被侵犯领地的暴怒。
而甘道夫,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锐利如闪电的光芒。
黑袍身影?
主动唤醒?
这绝非寻常黑暗生物的自主行为,也绝非索伦目前已知的运作模式。
一个更神秘、更主动、目标明确的黑暗行动者,潜入了卡扎督姆的最深处,正在试图释放连矮人王都拒绝相信其存在的恐怖?
局势,瞬间变得比甘道夫最坏的预想,还要复杂和险恶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