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迪尔悄无声息地步入星辰之厅,他的到来打断了厅内因卡扎督姆的危机与两个世界阴影交织而产生的沉重思虑。
他快步走到埃尔隆德身侧,低声用辛达语禀报了几句。
埃尔隆德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更深深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微微颔首,转向厅内众人,用通用语清晰宣布:“米斯兰迪尔到了。他刚从卡扎督姆归来,带着……新的消息。”
甘道夫的名字仿佛带有某种魔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哈涅尔精神一振,这位传奇的灰袍巫师,他曾见过数面的智者,或许能带来更清晰的图景,甚至打破目前的僵局。
莱戈拉斯也明显挺直了背脊,瑟兰督伊冷峻的目光投向了入口,连加拉德瑞尔夫人宁静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专注。
“请他进来。”埃尔隆德说道。
沉重的木门再次无声开启。
甘道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比哈涅尔记忆中更加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尖顶帽檐压得很低,灰袍上沾着难以辨识的污渍,倚着的手杖似乎也多了几道新鲜的刮痕。
他脸上惯常的、带着些许诙谐的智慧神情被深深的疲惫与一种紧绷的警觉所取代,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扫过厅内众人时,首先在哈涅尔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似乎早有所料的意味,然后迅速掠过特莉丝和杰洛特,最后落在三位精灵领袖身上。
“埃尔隆德,加拉德瑞尔夫人,瑟兰迪尔陛下,”甘道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有力,“还有莱戈拉斯,哈涅尔,以及远道而来的客人。看来,伊姆拉崔此刻汇聚的关注,比我预想的还要深远。”
他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向大厅中央,仿佛沉重的使命压得他无暇客套。
“我带来了卡扎督姆的最新消息,”甘道夫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情况比我们担忧的更糟,也……更诡异。”
他简短叙述了自己与都林六世的会面,描述了矮人国王的固执、封锁国境的决定,以及那种拒绝一切外援的、近乎自我毁灭的骄傲。
精灵们,尤其是瑟兰督伊,对此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冷峻。
“然而,就在我与都林陛下争论时,”甘道夫的声音压低,仿佛在描述一个不愿惊动的噩梦,“他的儿子,纳因王子,带来了更可怕的情报。一支深入第七矿道、试图探查并封堵异常裂隙的矮人侦查小队,遭遇了袭击,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带回了两个关键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听众心中:“第一,袭击者不仅仅是地底涌出的、带着火焰与阴影的怪物——这与我们最坏的猜想相符。第二,也是更令人不安的一点——幸存者在混乱中瞥见,在更深的黑暗里,似乎有别的东西在活动。一个……人影。”
“人影?”埃尔隆德重复道,眉头紧锁。
“是的,”甘道夫点头,灰色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据描述,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似乎在引导或观察那些涌出的怪物。更关键的是,幸存者模糊地听到,那个身影念诵着某种……绝非矮人语、奥克语,甚至不是我们所熟知的任何中土语言的咒文。而每当那种咒文响起,地底的躁动、怪物的狂乱,就变得更加剧烈。”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抛出结论:“地底深处那可能存在的恐怖存在——无论它究竟是什么——很可能不是自然苏醒的。它是……被人刻意唤醒,或者至少,是被某种外力加速了苏醒的进程。”
星辰之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沉重的心跳和无声蔓延的寒意。
一个潜伏在卡扎督姆地底、试图唤醒远古恐怖的神秘人物?
这超出了索伦目前已知的行动模式,也绝非寻常黑暗生物所能为。
这意味着,中土面临的威胁,其背后可能存在着更复杂、更主动、且目前完全隐于幕后的黑暗意志。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瑟兰督伊握紧了权杖,加拉德瑞尔湛蓝的眼眸中仿佛有冰霜凝结,埃尔隆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陷入了飞速的思考。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动静引起了哈涅尔的注意。
站在他侧后方的杰洛特,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短促而突兀,仿佛被什么东西猝然扼住了喉咙。
哈涅尔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只见猎魔人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似乎瞬间绷紧了一瞬。
他那双淡金色的猫瞳微微收缩,直直地盯着甘道夫,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翻涌——是难以置信?
是骤然绷紧的警觉?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被触动的痛楚?
杰洛特的呼吸变得比平时略为急促,虽然很快被他以惊人的自制力压制下去,恢复到近乎静止的状态,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足以让一直关注同伴的哈涅尔捕捉到。
哈涅尔心中升起疑惑。
杰洛特为何对黑袍人影的描述有如此剧烈的反应?难道……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或询问,另一边的特莉丝突然开口了。
女术士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她特有的、带着磁性的平静,但哈涅尔敏锐地听出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紧绷。
“甘道夫大师,”特莉丝向前微微倾身,红褐色的头发在星光下仿佛静止的火焰,“关于那个神秘人……矮人幸存者有没有提供更具体的描述?比如,身形的高矮胖瘦?或者……任何其他特征?哪怕只是感觉?”
她的问题问得直接而关键。
甘道夫的目光转向她,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似乎也在评估这位异乡女术士为何突然关心这个细节。
他沉吟了一下,回忆道:“据逃回的矮人说,当时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怪物身上的火焰和地底裂隙偶尔透出的红光。那个身影站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他们只隐约觉得……那个身影似乎比较纤细,动作……带着一种不同于战士或野蛮施法者的……韵律感?哦,对了,其中一人非常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说他感觉那像是个……女人。但他立刻又说可能是错觉,因为当时太混乱,而且地底怎么可能有女人?”
女人这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哈涅尔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猛地看向特莉丝。
只见特莉丝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冷静光芒的紫色眼眸,极其迅速地、几乎是本能般地,转向了杰洛特。
她的目光与杰洛特短暂交汇,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了然、担忧、一丝无奈,甚至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苦涩?
然后,她迅速移开了视线,但那一瞥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涅尔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瞬间明白了。
连锁反应……来得太快了。
怪不得……怪不得本应在四十年后才苏醒的炎魔,其苏醒的进程会突然加速,甚至出现了被唤醒的迹象。
怪不得甘道夫会带回神秘人影和未知咒文这样离奇的情报。
一切都有了最合理、却也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解释。
因为,那个可能出现在卡扎督姆地底深处、试图唤醒或控制炎魔的神秘女人,很可能来自巫师大陆。
而且,根据杰洛特和特莉丝的反应,哈涅尔几乎能立刻锁定一个名字——
叶奈法。
关于这位传奇女术士,哈涅尔在巫师大陆时便有所耳闻,也从杰洛特和特莉丝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印象。
她强大、美丽、骄傲,性格复杂多变,有时冷酷如冰,有时却又展现出惊人的执着与深情。
她与杰洛特之间有着漫长而纠结、深刻入骨的情感羁绊。
但更关键的是,哈涅尔回忆起那些关于叶奈法在魔法追求上的描述。
她并非那些满足于宫廷地位或常规力量的女术士。
叶奈法对魔法有着近乎偏执的探索欲,尤其痴迷于那些古老的、失传的、禁忌的、与本源力量相关的隐秘知识。
她不惜代价地追寻各种提升力量的方法,甚至涉足许多其他术士不敢轻易触碰的危险领域。
她对力量本身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这种渴望既源于她早年的经历。
她天生驼背,通过痛苦的魔法改造才获得如今的美丽与力量,也源于她内心深处某种不安全感和掌控命运的强烈意志。
如果叶奈法——无论通过什么方式——也来到了中土,并且得知了炎魔这种源自世界初创时代、蕴含着火与阴影本源力量的远古迈雅仆从的存在……以她的性格和对力量的追求,她会怎么做?
哈涅尔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苦笑。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接近,去研究,甚至去尝试控制或利用那股力量。
至于这行为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唤醒足以毁灭一个王国的恐怖,扰乱中土本就岌岌可危的力量平衡,甚至可能无意中成为更大黑暗阴谋的棋子——在叶奈法那混合着极致好奇心、对力量的渴望以及某种自信能掌控局面的心态下,或许都被她有意无意地低估或忽略了。
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对力量有着执着追求且行事风格大胆果决的顶级女术士,闯入了埋藏着远古炎魔的矮人都城废墟,试图染指那禁忌的力量……这解释了炎魔的异常苏醒,解释了那种陌生的咒文,也解释了杰洛特和特莉丝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这不仅仅是两个世界的危机开始重叠,更是他们从巫师大陆带来的因果,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反馈并加剧着中土本身的危机。
哈涅尔感到一阵眩晕。
局面,正朝着完全失控的深渊加速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