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通道内,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几乎吞噬了所有光线。
只有特莉丝掌心悬浮的一小团魔法火焰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源,勉强照亮前方几尺的石壁和脚下的污水。
空气潮湿沉闷,混合着腐物、淤泥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味,令人作呕。
杰洛特走在最前方,银剑已收回背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剑——在狭窄空间里更实用。
他的猫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扫视着每一个转角、每一个阴影。
猎魔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每一步都轻盈而警惕,耳朵捕捉着通道内外的每一个声响。
莱戈拉斯殿后,精灵的夜视能力让他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能看清环境。
他手中握着一柄从护卫那里夺来的长剑,剑尖低垂,但随时可以抬起。
他的目光不断回望来路,确保没有追兵悄悄接近。
中间是哈涅尔、丹特里恩、艾丽娅和特莉丝。
哈涅尔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以及莉瑞尔最后倒下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重放。
丹特里恩则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诗人的手紧紧抓着艾丽娅的手臂,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艾丽娅虽然年轻,却表现出惊人的镇定,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移动,似乎在记忆路线。
特莉丝的情况最糟。
女术士的双腿依然被魔法锁链的残余效果束缚,每一步都显得艰难。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烟熏的痕迹,但魔法火焰在她掌中稳定燃烧,为所有人指引方向。
“这条通道通往旧城区,”艾丽娅低声说,声音在石壁间产生轻微的回音,“出口在一个废弃的磨坊后面,靠近城墙的维修口。”
“维修口有人把守吗?”杰洛特问,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一场死里逃生。
“平时只有两个老卫兵,但这个时间”艾丽娅停顿,“如果拉多维德控制了全城,可能会加派人手。”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脚下的污水变浅,空气稍微清新了一些。
但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模糊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追兵进入了通道。
“他们来了,”莱戈拉斯说,“速度不快,但人数不少。”
杰洛特点头:“加快脚步,但不要跑。脚步声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一行人加快速度。
特莉丝咬着牙跟上,哈涅尔想扶她,但女术士摇头拒绝:“保存体力,你可能会需要战斗。”
通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头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滴。
哈涅尔感觉到背后的追兵声音在靠近——不是错觉,那些士兵虽然谨慎,但确实在稳步推进。
“还有多远?”丹特里恩喘着气问。
“转过前面那个弯,再走两百步左右,”艾丽娅说,“但出口可能被封了。去年春天洪水后,市政官说要加固这段城墙”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意思。
拐过弯道,前方的通道被一堆坍塌的石块和泥土部分堵塞,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勉强可供一人匍匐通过。
更糟的是,缝隙后面透出微弱的天光——但那天光中,隐约可见铁栅栏的影子。
“维修口的栅栏,”艾丽娅的声音带着绝望,“从外面锁住了。”
杰洛特率先走到缝隙前,蹲下检查。
“栅栏很旧,锁是新的。”他简洁地说,“可以破坏,但需要时间。”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拐角处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莱戈拉斯转向来路,长剑横在胸前:“我来争取时间。”
“不,”特莉丝突然说,“我来。”
女术士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胸前。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不是魔法火焰,而是决心的火焰。
“我还有足够的魔力制造一个塌方,暂时封住通道。”
“那你自己呢?”哈涅尔问。
特莉丝看向他,眼神复杂:“雅妲还在那里。弗尔泰斯特死了,莉瑞尔死了,但如果连我也逃了,雅妲就真的孤立无援了。”她的声音颤抖,“我必须回去。至少,我要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那是送死,”杰洛特平静地说,“拉多维德会以同谋罪处决你。”
“或者以叛国者的身份被囚禁,”特莉丝苦笑,“但那样,我至少离雅妲近一些。也许也许还有机会唤醒真正的她。”
她没有给其他人反对的时间。
女术士开始诵念咒语,双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文。
通道的石壁开始震动,细小的碎石从头顶落下。
“走!”特莉丝嘶声喊道,“现在!”
杰洛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尊重,有理解,也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
然后他转向缝隙:“莱戈拉斯,你先进,然后哈涅尔,丹特里恩,艾丽娅。我殿后。”
精灵王子没有犹豫,俯身钻进缝隙。
哈涅尔紧随其后,狭窄的空间让他感到窒息,石块的边缘刮擦着他的背部和手臂。
他听到身后丹特里恩的喘息声,然后是艾丽娅低声的鼓励。
当他爬出缝隙,来到栅栏前时,莱戈拉斯已经在检查锁具。
精灵的手指灵巧地摸索着锁孔,然后从头发中取下一枚细小的发夹——哈涅尔从没注意到精灵王子还带着这种东西。
“古老但有效的技巧,”莱戈拉斯低声说,将发夹插入锁孔,“父亲曾说,一个真正的战士应该掌握所有生存技能,包括不那么光彩的技能。”
锁具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与此同时,通道内传来更剧烈的震动和一声沉闷的轰鸣——特莉丝的魔法生效了。
石块坠落的声音、士兵的惊呼声、还有女术士最后一声咒语的余音混合在一起,然后一切被坍塌的巨响淹没。
栅栏打开了。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爬出通道,来到一个废弃磨坊的后院。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云层染成血红色,与维吉玛城内升起的多处烟柱形成诡异的呼应。
空气中飘散着烟味、血腥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和警报钟声。
他们身处旧城区,这里的建筑低矮破败,街道狭窄曲折。
但正因如此,也更利于隐藏。
“往北,”艾丽娅迅速判断方向,“北城门附近的城墙有一段年久失修,守军最少。如果幸运,我们可以在全面封锁前出城。”
杰洛特点头,示意她带路。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在街巷中穿行。
旧城区的居民大多紧闭门窗,从缝隙中窥视着街道上的混乱。
偶尔有零星的士兵跑过,但都朝着城堡方向,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逃亡者。
哈涅尔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弗尔泰斯特死了,被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刺杀。
雅妲指控他们。
拉多维德借机清除松鼠党和异己。
莉瑞尔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亡的时间。
这一切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阴谋。
那把匕首是如何出现的?
雅妲为何表现得如此异常?
拉多维德为何反应如此迅速、部署如此周密?
“停。”杰洛特突然举手。
他们正站在一条小巷的出口,前方是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道对面就是北城墙。
城墙脚下,果然有一个破损的豁口,大小足够一人通过。
但问题是,豁口前站着六名城防军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换路?”艾丽娅低声问。
杰洛特观察了片刻:“这是最近的出口。其他城门肯定已经封锁。只能硬闯。”
莱戈拉斯重新搭箭上弦——这次用的是真正的精灵箭矢,只剩三支了。
“我解决左边三个,你解决右边三个。哈涅尔,保护丹特里恩和艾丽娅。”
猎魔人点头,短剑在手中转了一圈。
但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瞬间,一名军官模样的人从城墙上的哨塔走下,对那六名士兵说了些什么。
士兵们立刻立正,然后——转身离开了豁口,朝另一个方向巡逻而去。
豁口前空无一人。
“陷阱?”丹特里恩紧张地问。
杰洛特眯起眼睛,猫瞳在昏暗中收缩:“不知道。但机会只有一次。”
他率先冲出小巷,速度极快但无声。
莱戈拉斯紧随其后,弓箭随时准备发射。
哈涅尔拉着丹特里恩和艾丽娅跟上。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他们离豁口越来越近。
没有伏兵。
没有警报。
只有黄昏的风吹过破损的城墙,扬起细细的尘土。
就在杰洛特即将穿过豁口、踏上城外土地的瞬间——
“站住。”
声音从侧面传来。
不是大喊,不是命令,只是一个平静的、略带苍老的男声。
但就是这个声音,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从城墙阴影中,走出了一小队士兵——不是普通的城防军,而是装备精良、神情冷峻的精锐。
他们的盔甲上没有明显的徽章,但那种气质,哈涅尔在城堡平台上见过:拉多维德的贴身护卫。
足足十二人,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封死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一名军官上前一步。
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声音正是刚才那个:“放下武器,投降。女王陛下承诺,会给你们公正的审判。”
杰洛特和莱戈拉斯背靠背站立,将哈涅尔等人护在中间。
猎魔人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精灵王子的弓弦拉满。
“我们数到三,”军官继续说,“如果不投降,格杀勿论。”
气氛紧绷如满弦的弓。
哈涅尔的手摸向腰间的剑——那把他在训练场用过、在实战中几乎毫无用处的剑。
他知道,这次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十二名精锐,对两个已经疲惫不堪的战士,加上三个几乎无战斗力的人
军官开始倒数:
“三。”
杰洛特的肌肉绷紧。
“二。”
莱戈拉斯的箭尖微微移动,寻找最佳目标。
就在军官即将说出“一”的瞬间——
另一个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来自城墙上方,来自哨塔的阴影中。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放他们走。”
军官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抬头看向哨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是——”
“我说,放他们走。”
那个声音重复,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
士兵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但没有人放下武器。
军官咬了咬牙,似乎在权衡什么。
哨塔上,一个人影走了出来,站在垛口边缘。
暮色太浓,哈涅尔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披着斗篷,戴着兜帽。
那人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军官看到那个手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士兵们下令:
“撤。”
精锐士兵们虽然困惑,但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
包围圈散开,士兵们迅速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军官最后看了一眼哈涅尔一行人,眼神复杂,然后也转身离开。
城墙豁口前,只剩下逃亡者和哨塔上的神秘人。
杰洛特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眼睛紧盯着哨塔上的人影。
莱戈拉斯的箭依然搭在弦上。
哨塔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这条路通往沼泽。穿过沼泽,往东走三天,有一个叫黑燕鸥的旅店。告诉老板娘白霜将至,她会帮助你们。”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不要再回维吉玛。真相不是你们现在能承受的重量。”
说完,那人转身,消失在哨塔的阴影中。
杰洛特和莱戈拉斯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但两人都明白:这不是陷阱,至少现在不是。
“走,”猎魔人简短地说,“趁他们没改变主意。”
一行人穿过豁口,踏上城外的土地。
暮色渐浓,远方的维吉玛城堡在夕阳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窗中亮起的灯火如同怪兽的眼睛。
哈涅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哨塔上,空无一人。
只有泰莫利亚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蓝底金百合,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无数未解之谜的开始。
他们转身,走向黑暗的沼泽,走向未知的前路。
身后,维吉玛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哀悼的钟声。
为一个死去的国王。
为一个被指控的真相。
为一个刚刚开始,就已被鲜血浸透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