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的夜晚是活着的黑暗。
每一步都可能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每一阵风都带来腐败植物和未知生物的气味。
萤火虫的微光在芦苇丛中明明灭灭,像是迷失的灵魂在徘徊。
猫头鹰的叫声时而尖锐时而低沉,为这片死亡之地配上诡异的乐章。
杰洛特走在最前方,猎魔人的感官在黑暗中完全展开。
他能听到水下微弱的滑动声——可能是水蛇,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能闻到远处狼群的气味,能感觉到脚下土壤的坚实程度。
他选择着每一步的落点,为身后的人开辟出一条勉强可行的道路。
莱戈拉斯殿后,精灵的轻盈让他几乎不在泥泞中留下足迹。
他的眼睛不断扫视后方和两侧,确保没有追踪者。
偶尔,他会停下,侧耳倾听,然后微微摇头——没有追兵,至少现在没有。
中间的三个人状态各异。
哈涅尔已经筋疲力尽,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演着白天的画面:弗尔泰斯特倒下时的眼神,莉瑞尔被淹没前的回望,雅妲那空洞的指控这些画面像刀刃一样切割着他的神经。
丹特里恩几乎是被艾丽娅拖着走的。
诗人的体力本就一般,加上惊恐和疲惫,他几次差点陷入泥潭。
但他咬着牙没有抱怨,只是紧紧抓着艾丽娅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的现实锚点。
艾丽娅是三人中最坚韧的。
这位年轻的间谍虽然满身泥污,头发散乱,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
她似乎对沼泽地形有一定了解,偶尔会低声提醒杰洛特某个方向有深坑或流沙。
哈涅尔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可能是爬出通道时划伤的,但她没有处理,也没有提起。
他们走了一整夜。
当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沼泽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
杰洛特在一个小山坡上停下,眯眼望向远方。
“那里。”他指向东边。
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一栋建筑的轮廓——两层楼,木质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建筑旁立着一个歪斜的木牌,但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黑燕鸥。”艾丽娅轻声说,“我们到了。”
最后的半里路感觉比整夜的沼泽跋涉还要漫长。
每个人的身体都到了极限,只是靠意志力在移动。哈涅尔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
当他们终于站在旅店门前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在歪斜的木牌上。
牌子上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只黑色的海鸟,
旅店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破败。
窗户紧闭,烟囱没有冒烟,门前也没有拴马桩。
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的指引,他们绝不会认为这里是安全的避难所。
杰洛特上前敲门。
没有回应。
他再次敲门,这次更用力一些。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警惕的眼睛从缝隙中向外窥视。
那是一个中年女性的眼睛,深褐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锐利如鹰。
“打烊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白霜将至。”杰洛特平静地说出暗号。
门缝后的眼睛眨了眨。片刻沉默,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老板娘站在门口,身材高大结实,穿着朴素的棕色长裙,外罩一件皮质围裙。
她的头发是铁灰色的,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发髻。
她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双手粗糙,指节粗大——这是一双劳动妇女的手,但她的站姿和眼神,却有一种军人的警觉。
她迅速扫视了门外的五人,目光在杰洛特的银剑和莱戈拉斯的精灵特征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进来,”她简短地说,侧身让开,“快。”
五人鱼贯而入。旅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但陈设简陋:几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石头砌成的大壁炉,吧台后面堆着酒桶。
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烟熏和干草的气味。
老板娘在他们全部进入后,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拉上了所有窗户的厚重窗帘。
室内陷入昏暗,只有壁炉里微弱的余烬提供着橙红色的光。
“楼上左边第二个房间,”她头也不回地说,走向吧台,“有人在等你们。”
杰洛特和莱戈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放松警惕,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只能继续前进。
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呻吟。
二楼走廊狭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画。
左边第二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烛光。
杰洛特推开门。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一个人坐在背光的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口。他穿着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但那个坐姿,那个身形——
哈涅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人缓缓转过身,拉下兜帽。
烛光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刚毅的线条,花白的短发,深刻的法令纹,还有那双永远忠诚的眼睛。
费农。
弗尔泰斯特的侍卫长,那个在大厅外宣布国王召见他们的人,那个在广场上宣布退位仪式的人,那个本该在维吉玛、在国王身边、或者在保护王室成员的人。
此刻,他坐在这个偏僻旅店的昏暗房间里,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哈涅尔从未见过的悲伤。
“坐吧,”费农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
杰洛特最后一个进入房间,关上了门。六个人挤在这个小空间里,或坐或站,目光都集中在费农身上。
“发生了什么?”哈涅尔第一个开口,声音因疲惫而干涩,“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维吉玛——”
“维吉玛已经成了陷阱,”费农打断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烛光在他手背上跳动的青筋上投下阴影,“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安排?”莱戈拉斯轻声重复,“包括他自己的死亡?”
费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陛下预感到会有事发生,但他没想到会是刺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说道:
“大约十天前,战争陷入僵局时,陛下召见我。他说,无论和谈结果如何,维吉玛都会成为风暴中心。拉多维德不会满足于表面的胜利,他想要彻底清除非人种族,而国内的某些贵族也可能会趁机行动。”
费农的声音变得低沉:
“陛下命令我制定一个应急计划。如果局势失控,如果雅妲有危险,如果有任何意外我要确保一些人能够安全离开。他给了我一份名单——特莉丝女士,杰洛特大师,还有你,哈涅尔先生。”
哈涅尔愣住了:“我?为什么?”
“陛下说,你是变数。”费农直视他的眼睛,“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派系,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变历史的走向。他说如果北方注定要经历黑暗,至少应该有人把真相带到别处。”
烛火噼啪作响。
“陛下安排了这条逃生路线,”费农继续说,“黑燕鸥旅店的老板娘,奥拉夫人,曾经是泰莫利亚军队的情报员,退役后在这里经营旅店,但一直和宫廷保持联系。陛下让我在必要时启动这个安全屋。”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陛下原本的计划是——如果拉多维德在仪式上发难,如果瑞达尼亚军队试图控制城堡,如果有任何直接威胁到雅妲或王室成员的情况发生,我就会带你们从密道离开,到这里集合,然后安排船只出海。”
费农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他没有预料到那柄匕首。他预感到危险,预感到阴谋,但他以为危险来自外部,来自拉多维德或极端分子。他没想到会在那个时刻,以那种方式”
侍卫长的声音哽咽了。
这个钢铁般的汉子,这个跟随弗尔泰斯特三十五年、见证无数战场和阴谋的男人,此刻眼中涌出了泪水。
“我看到他倒下,”费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我不能动。按照计划,如果陛下出意外,我的第一任务是确保逃生路线不被发现,确保你们能安全离开。我我看着他死,然后继续执行命令。”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哈涅尔想起了费农在城堡里的表现——那个宣布召见的侍卫长,那个安排仪式的官员,那个始终面无表情、高效执行任务的人。
原来那张面具下,是这样一个残酷的选择。
“两个孩子呢?”杰洛特突然问,“鲍尔西和艾达?”
费农擦了擦眼睛,恢复了部分镇定:“他们目前安全。陛下提前将他们送到了洛穆涅的亲戚家,名义上是躲避战乱。拉多维德暂时不会动他们——他们太小,作为政治筹码价值有限,而且会引起国际舆论的反弹。”
他顿了顿:“但雅妲不同。她是成年继承人,对拉多维德来说,控制她就等于控制了泰莫利亚。”
“雅妲她”哈涅尔艰难地说,“她指控我们。她看起来不对劲。”
费农的表情变得凝重:“这也是陛下的担忧之一。他说,雅妲解除诅咒后,虽然恢复了人形,但性格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变得更安静,更疏离。有人认为这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但陛下担心,可能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看向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能看到远方的维吉玛:
“现在雅妲发布了通缉令,指控你们刺杀国王。特莉丝女士也被列为同谋。维吉玛已经完全在拉多维德的控制下——他以保护新婚妻子的名义,将瑞达尼亚精锐部队派驻进了城堡。泰莫利亚的贵族们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恐吓,要么消失了。”
“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莱戈拉斯问。
费农从怀中掏出一张卷起的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北海岸线的海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
“明日黎明,有一艘船从这里的隐蔽海湾出发,”他的手指点在海图上的一个位置,“船长是我的旧识,可靠。船会沿着海岸线向东航行,然后在庞塔尔河口转向南,进入公海。从那里,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柯维尔,史凯利杰,甚至更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食物,饮水,药品,伪装的身份文件。你们上船后,船长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呢?”哈涅尔问。
“我会返回维吉玛,”费农平静地说,“以隐形的方式。我在宫廷三十五年,知道每一条密道,每一个暗室。我会暗中保护鲍尔西和艾达,监视雅妲的情况,收集情报。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真相需要被揭露,我会在那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但你们必须离开。现在雅妲的通缉令已经发出,整个泰莫利亚都不安全。拉多维德的势力正在扩张,永恒之火教会的审判官也在行动。你们留下来,只会成为靶子,或者被利用的棋子。”
“我想留下。”一个声音突然说。
特莉丝站在门口——原来老板娘奥拉夫人也跟着上来了,特莉丝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女术士的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雅妲不能一个人留下承担这一切。”
费农看着她,眼神中充满同情,但语气坚定:“特莉丝女士,你现在是通缉犯。如果你出现在维吉玛,拉多维德会立刻逮捕你——或者更糟,利用你威胁雅妲。你留下来,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可是——”
“陛下最后的命令之一,”费农打断她,声音变得柔和但不容置疑,“就是确保你的安全。他说他对不起你。对不起雅妲。但如果连你也失去,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保护住了。”
特莉丝捂住嘴,泪水再次涌出。
费农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洒在远处的丘陵上,金灿灿的一片。
“黎明总是会来的,”他轻声说,“即使最黑暗的夜晚之后。陛下相信,有一天,真相会大白,正义会得到伸张。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活着,需要等待,需要在风暴中保存火种。”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所以,按照计划行动。今夜在这里休息,奥拉夫人会提供食物和干净的衣物。明早黎明前出发去海湾。上船,离开,活下去。”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
最终,杰洛特点头:“合理。”
莱戈拉斯也微微颔首。
丹特里恩和艾丽娅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表明了一切。
哈涅尔看向特莉丝。
女术士咬着嘴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充满痛苦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费农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那么,就这么定了。愿诸神保佑我们所有人。”
他重新拉上窗帘,房间再次陷入昏暗的烛光中。
在阴影中,哈涅尔仿佛看到了弗尔泰斯特的影子——那位老国王,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在试图保护他认为重要的人和事。
但有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那把匕首从何而来?
雅妲为何会变成那样?
森林中席儿的仪式到底做了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
当他们乘船离开这片大陆时,留下的泰莫利亚,会迎来怎样的黎明?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不安的影子。
而在遥远的东方,海平面下,太阳正缓缓升起,照亮了一片未知的、广阔的、充满可能性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