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终于停了,但湿意却像是沁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晒不干。
别院里静得可怕。
没了那个总是咳嗽、总是拥着一炉炭火算计人心的男人,这座精致的宅院仿佛被抽去了脊梁,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满院子被雨打残的芭蕉,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着水。
内室里,药味依旧浓郁。
陈言玥坐在床榻边,手里绞着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赵天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这几日,这孩子像是陷入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高烧虽然退了,人也脱离了危险,但就是不醒。
他在梦里总是皱着眉,那张与赵九有几分神似的稚嫩脸庞上,写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惊惶与痛苦。
“姐姐姐姐”
他又开始呓语了。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
陈言玥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我在。”
她轻声安抚着,虽然她知道,他喊的不是她。
陈言玥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是江湖儿女,见惯了生死离别,习惯了快意恩仇。
可自从遇到了这群人,遇到了赵九,她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是把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去给别人铺路。
赵九走了。
就在今天清晨,那个男人带着满身的算计,坐上了北上的马车,去往了那个更凶险的修罗场。
他甚至没有来和赵天告别。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想有了牵挂。
陈言玥看着赵天渐渐平复下来的睡颜,眼神有些恍惚。
淮上会已经没了。
那天夜里,影阁的杀戮和无常寺的网,不仅仅是杀光了那些叛徒,更是把淮上会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字,彻底抹去了。
如今的她,孑然一身。
“该走了。”
她低声对自己说。
赵天已经没事了,这里不再需要她。
她留在这里,只会是一个累赘,一个外人。
她得回去。
哪怕淮上会只剩下一片废墟,她也要从废墟里把旗子重新竖起来。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活着的证明。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不虚浮,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陈言玥警觉地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软剑。
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淡淡的冷香,混杂着雨后的清新气息,飘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曹观起。
他虽然眼睛蒙着黑布,但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紧接着,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
朱珂。
陈言玥愣了一下。
她记得朱珂受了重伤,前几日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今日,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却坚韧的光芒。
那眼神像极了赵九。
“陈姐姐。”
朱珂走进屋内,对着陈言玥盈盈一福,声音轻柔:“这几日,辛苦你了。”
陈言玥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还了一礼:“朱姑娘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九哥走了。”
朱珂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赵天,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娴熟,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女主人。
“家里不能没人撑着。”
她转过身,看着陈言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姐姐打算走了?”
陈言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赵天的毒已经解了,只需静养。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与坚定:“淮上会遭此大劫,分崩离析。那里有我家父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就这么散了。我得回去,把散落的兄弟们找回来,重起炉灶。”
这是一条很难的路。
没有了钱粮,没有了地盘,甚至背负着仇杀的阴影。
一个女子,想要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上重建帮派,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陈言玥没得选。
朱珂静静地听着,没有劝阻,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
她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曹观起。
曹观起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放在了桌上。
锦盒不大,却透着一股古朴贵气。
“这是什么?”陈言玥有些疑惑。
“九哥临走前,特意交代的。”
朱珂走到桌边,手掌轻轻按在锦盒上,看着陈言玥,目光诚挚:“他说,陈姐姐这次为了救赵天,不惜以身犯险,甚至搭上了淮上会的基业。这份情,赵家不能不还。”
“我救人不是为了报酬!”
陈言玥的脸色一变,眉头皱起,语气中带了几分江湖儿女的傲气:“若是为了钱,我当初就不会出手。朱姑娘若是把我当成那种施恩图报的人,那就看错我了。”
说着,她抓起放在一旁的佩剑,转身就要走。
“陈姐姐留步。”
朱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是报酬。”
朱珂打开了锦盒。
没有金银珠宝的璀璨光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
那是盖着蜀地最大钱庄通宝印戳的飞钱。
每一张,都是一万贯的面额。
厚厚的一叠,足足有三十张。
三十万贯。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巨款。
陈言玥的脚步停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那叠飞钱,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她不是没见过钱。
但现在的淮上会,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
这笔钱,对于她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是重建基业的基石。
“这不是报酬,也不是施舍。”
朱珂拿起那叠飞钱,走到陈言玥面前,郑重地递给她。
“这是一笔投资。”
“投资?”
陈言玥愣住了。
“九哥说,淮上会虽然散了,但陈姐姐还在。只要陈姐姐在,淮上会的魂就在。”
朱珂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复述着那个男人的话:“这世道乱,江湖更乱。楚国的百姓需要淮上会。他希望陈姐姐能用这笔钱,把淮上会做大,不为了打家劫舍,不为了争夺地盘。”
陈言玥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她忽然觉得手中的这叠纸,重逾千钧。
三十万贯买的不仅仅是一个帮派的未来。
买的是她陈言玥的忠诚,买的是淮上会这个名字,从此与赵家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交易。
但却是一场让人无法拒绝,甚至心生感激的交易。
“太贵重了”
陈言玥喃喃自语,手有些颤抖。
“比起陈姐姐的侠义,这点钱,不算什么。”
朱珂笑了,笑得温柔而狡黠,像极了那个远行的男人。
“九哥告诉过我。”
她看着陈言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姐姐的侠义,可抵万金。”
陈言玥的眼眶,瞬间红了。
在这个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的世道里。
有人拿三十万贯,只为买她那一身不值钱的侠骨。
这便是知己。
这便是赵九。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飞钱紧紧攥在手里,攥起了朱珂的手:“谢谢你,替我谢谢他”
朱珂拍了拍她的手背:“陈姐姐言重了。我们是朋友,是一家人。”
“一路保重。”
陈言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她的背影不再萧索。
那柄佩剑在她的腰间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希望。
别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世界,是一片肃杀的冬景。
昨夜的风雨打落了满地的枯叶,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块块褐色的疮疤。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冰渣子。
陈言玥站在台阶上,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怀里的那叠飞钱,贴着胸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别院二字的匾额,心中百感交集。
来的时候,她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逃避淮上会覆灭的痛苦。
走的时候,她带走了三十万贯,也带走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呼——”
她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接了这笔钱,这笔买卖,那她就要把它做好。
她不仅要重建淮上会,还要把它建成江湖上的一把尖刀。
陈言玥迈开步子,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突兀地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这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沉稳得有些过分。
陈言玥停下脚步,手按在了剑柄上,目光警惕地看向巷口。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这辆马车并不奢华,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徽记都没有。
但这马车用的木料,却是千金难求的铁力木,沉重而坚硬,刀剑难伤。
拉车的两匹马,也不是寻常的驽马,而是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北地良驹,眼神桀骜,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马。
低调,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马车在别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正好挡住了陈言玥的去路。
车辕上,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他跳下车,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完全看不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他走到陈言玥面前,双手交叠,深深地躬身一礼。
这一礼,极为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古板的恭敬,不像是江湖人的做派,倒像是
宫里的规矩。
或者是某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的礼仪。
“陈姑娘。”
老者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老奴这厢有礼了。”
陈言玥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谁?”
陈言玥没有回礼,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老奴只是个赶车的,贱名不足挂齿。”
老者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谦卑,但那种隐隐的傲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我家主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你家主人?”
陈言玥冷笑一声:“我在这锦官城并没有什么故人。你家主人若是想见我,为何不自己出来?”
“主人说了,陈姑娘是贵客,自然要去贵地相见。”
老者直起腰,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辆漆黑的马车:“请陈姑娘上车。”
“若我不去呢?”
陈言玥的眼神一冷,剑身已经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老者笑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陈姑娘是聪明人。”
老者不紧不慢地说道:“您手里虽然有了赵家给的三十万贯,但这江湖,可不是有钱就能玩得转的。”
陈言玥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竟然连刚刚发生的事情都知道!
别院虽然偏僻,但也不是谁都能把眼线安插进去的。
这个人,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淮上会想要重建,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有路子,有靠山。”
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我家主人说了,他能给陈姑娘想要的一切。”
“话已带到。”
老者后退一步,再次躬身:“去与不去,全凭陈姑娘一念之间。”
陈言玥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帘紧闭,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是一场赌博。
也是一个陷阱。
但她没得选。
对方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是对她了如指掌。
“好。”
陈言玥深吸了一口气,锵的一声将剑归鞘。
“带路。”
她大步走向马车,没有丝毫的犹豫。
既入江湖,便是身不由己。
既然前面是龙潭虎穴,那便闯一闯又何妨?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替她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陈言玥钻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她驶向了一个未知的、更加庞大的迷局。
而在别院的二楼。
曹观起推着轮椅,站在窗后。
虽然看不见,但他侧着耳朵,听着那马车远去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谁的人?”
朱珂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问道:“会不会对陈姐姐不利?”
“影阁的人。”
曹观起淡淡地说道:“淮上会的重创同样是影阁的重创,陈靖川下落不明,但我知道他的命硬,所以才让陈言玥先一步回到淮上会,想必现在影阁也在紧锣密鼓准备下一步计划,他们必须得复苏,而现在想复苏,只能靠一个人。”
“影尊?”
朱珂一惊:“我都忘了他了。”
“嗯。”
曹观起转过轮椅,声音平静:“正义永远都是最好的挡箭牌,一个正义的人,是所有人都喜欢,都想要的朋友。”
“让她去吧。”
“水越浑,鱼才越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