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锦官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赵九走得很干脆。
没有十八相送的缠绵,也没有泪眼婆娑的告别。
天刚蒙蒙亮,一辆挂着灯笼的马车便驶出了听雨轩,汇入了前往北城门的车流中。
苏轻眉驾着车。
赵九坐在车厢里,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知道,在那扇门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驾!”
苏轻眉扬起马鞭,在空中打了个脆响。
马车加速,碾碎了清晨的宁静,也碾碎了那一丝不舍。
听雨轩内。
朱珂静静地站在窗前,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没有哭。
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冷静与肃杀。
九哥去战场了。
现在,这里是她的战场。
“曹大哥。”
朱珂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开始吧。”
曹观起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东西。”
他打开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毒药,而是一张薄薄的纸,和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玉佩。
“那张纸上,是孟知祥最近服用的丹方,我花了重金从太医院买出来的。
曹观起指了指那张纸:“孟知祥为了追求长生,最近迷上了一位方士,正在服用一种名为回春丹的药物。这药性极热,主补元阳。”
朱珂拿起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她轻声说道:“这方子没什么特别,只是让人吃了燥热罢了,整个太医院闭口不谈,可能是为了活命。”
曹观起接过了话头:“他现在的身体其实很好,趋于稳定,但心火旺盛,你只需要在药材上让他放松警惕就够了,记住,面对这样的人,一开始切不可急躁,万一露出破绽”
他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
朱珂放下方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得请你帮我找一份太医院过往诊治病患的方子,我得先摸清楚那些老人们的喜好,从他们的喜好下手,再美言几句,或许可以先弄到他们的好感,才能进行下一步。”
曹观起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引子。”
她拿起了那块玉佩。
玉佩通体透亮,质地温润,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这块玉”
“这是孟知祥最喜爱的一块暖玉,据说是前朝遗物,有温养身体的奇效。
曹观起淡淡地说道:“他每日都会佩戴在身上,甚至睡觉时都放在枕边。前几日,因为绳结磨损,送去内务府重新打络子。我们的暗桩也有在内务府的。”
朱珂看着那块玉,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纹路。
一股极其微弱,微弱到连绝顶高手都难以察觉的寒气,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注入了玉佩之中。
那是太上仙蛊的气息。
也是这世间最阴毒的引子。
“窃脂蛊喜热。”
朱珂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母蛊的躁动:“我将子蛊的卵,封在这玉佩的麒麟眼中。孟知祥体热,又服用热性丹药,这玉佩贴身佩戴,热力会慢慢孵化蛊卵。”
“子蛊孵化后,会顺着毛孔钻入他的体内。”
“它不会吃他的肉,也不会喝他的血。它只会”
朱珂睁开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它只会帮他助燃。”
“它会让那回春丹的药效,放大十倍,百倍。”
“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岁,精力充沛,夜御数女。”
“直到”
朱珂的手指猛地收紧:“直到他的心脉,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元阳之气。”
“砰。”
她轻声模仿了一个爆炸的声音:“血管爆裂,中风而亡。”
曹观起听着这番话,即使是他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是医者杀人。
不见血,不留痕。
所有的症状,都只像是那个老人因为贪图享乐、乱服丹药而导致的自然死亡。
哪怕是仵作剖尸,也查不出半点中毒的迹象。
“好。”
曹观起赞叹道:“这一招,叫顺水推舟。”
“不过”
他看着朱珂,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这玉佩送回去容易,但要让子蛊顺利孵化并进入体内,需要母蛊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催动。皇宫守卫森严,你”
“我有办法。”
朱珂将玉佩放回盒子,盖好:“孟知祥好道。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宫中的青羊观设坛打醮。下个月初一,就是他的寿诞。他一定会大办。听说,宫里正在招募绣娘,为大王缝制百寿图。”
朱珂抬起头,看着曹观起。
“苏姐姐教过我绣花,我会绣,而且,绣得很好。”
曹观起愣了一下。
他看着朱珂那双纤细的手。
这双手,能救人,能杀人,竟然还能绣花?
“只有进宫才能离他足够近。”
朱珂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是以民女的身份进去,身家清白,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绣娘。”
“太危险了。”
曹观起皱眉:“万一”
“没有万一。”
朱珂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阴沉的天空:“九哥在北边拼命,我也不能输给他。”
曹观起叹了口气:“然后你要利用秀图让他感觉到不对劲?”
朱珂点点头:“此时便要听着曹大哥的话,不能冒进,便要隐藏”
她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曹观起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回春丹是第一步。
太上仙蛊本就不是杀人的东西,它只能控制。
如果利用回春丹,杀人太慢,而且不能完全控制,如果中间出了岔子,换了药,那就是前功尽弃。
所以,朱珂必须要用自己的药来杀人。
她要利用秀图献给孟知祥的时候,调动他体内的太上仙蛊,造成这位蜀王看到这图就会气血翻涌,神清气爽的地步。
让他起意,让他询问。
然后便是第二步。
隐藏。
朱珂的嘴必须严,必须一个字不能说出来。
让孟知祥拷问她,言行逼供,无所不用其极,问出这个可以长生的法子。
这样。
他才能完全相信。
第二步完成的那一刻,也就是这个计划彻底展开的那一刻。
三个月的时间。
用一味假长生的药,让他健康三个月。
然后再某一天,突然发病。
死于病症。
曹观起笑了
他已经明白了所有的步骤,而且,他还为这个计划,增添了画龙点睛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