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孟昶赐下的宅邸就在太子府的东侧,只隔着一条并不宽敞的青石巷。
宅子的名字很雅,叫听雨轩。
这名字取得妙,既合了蜀地多雨的景,又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清高气。
可对于住进来的人来说,这雨声里藏着的,全是刀光剑影。
宅子不大,胜在清幽。
几株百年的老芭蕉叶大如盖,将正房遮得严严实实。
深夜,听雨轩内并没有点太多的灯。
曹观起面对着那扇敞开的窗,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依旧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这里位置不错。”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缥缈:“墙外就是太子府的巡防营,寻常的探子不敢靠近。孟昶把这地方给你,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赵九正站在一张挂在墙上的蜀地舆图前。
他已经卸下了白日的伪装,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病态的谦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的冷峻。
“他怕我是一把双刃剑。”
赵九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的锦官城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孟知祥敲打我,孟昶就送宅子。这对父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是在熬鹰。”
曹观起转过身,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那张蒙着黑布的脸却准确地对着赵九的方向:“孟知祥是个老猎手,他看出了你这只鹰太凶,怕伤了自家人。所以他要用这一场北上的战事,来磨掉你的野性,或者借刀杀人。”
“张虔钊叛乱,勾结契丹。”
苏轻眉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靠在阴影里的柱子上,语气冰冷:“这是块硬骨头。孟知祥派孟昶去,是为了给太子立威。派你去,是为了让你当那个冲锋陷阵的死士。赢了,功劳是太子的;输了,或者死了,你就是那个背锅的替死鬼。”
“所以,我们没得选。”
赵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屋内的几人:“北上是困局,留在锦官城也是困局。孟知祥不死,我们永远都是他们父子博弈的棋子。”
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刺杀蜀王。
这四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是一国之君,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
皇宫大内高手如云,更有军队拱卫。
这比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还要难上百倍。
“我算过。”
曹观起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一次机会。孟昶离京,带走了大半的亲卫。孟知祥为了防备北边的局势,也会调动禁军。这是锦官城防卫最空虚的时候。”
“但问题是”
曹观起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你要跟着孟昶北上。你是他的账房先生,是他的谋主,你若是不去,孟知祥第一个就会怀疑你有异心。
他的话很简单。
杀人的事,只有一个人能去。
朱珂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坐在床踏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我还是不同意。”
苏轻眉已经因为朱珂要去,恼火了好几日,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怒火:“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去杀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宫,不是过家家。”
朱珂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走到了赵九的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她用生命爱着的男人。
“九哥。”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蜀王下旨让你随太子出征。你若抗旨,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你若走了,这锦官城里,便再也没人能动得了孟知祥。”
赵九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想说我绝不会让你去冒险。
可理智告诉他,朱珂说的是对的。
这是唯一的解法。
她已不是小孩子。
赵九从不是一个会左右别人思想的人,在这个世道能活着的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不行!绝对不行!”
苏轻眉挡在两人中间,她指着朱珂,对着赵九吼道:“赵九!你是不是个男人?让她去?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哪怕是一次真气的反噬都能要了她的命!你这是让她去送死!”
“苏姐姐”
朱珂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苏轻眉的衣袖。
“你闭嘴!”
苏轻眉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眶却红了:“你傻是不是?啊?你以为你是神仙吗?那是孟知祥!天底下能建国的都是人中龙凤,他是老狐狸,你拿什么杀他?拿你的命吗?”
“如果是呢?”
朱珂看着苏轻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坦然:“如果是为了九哥,为了大家能活下去。拿我的命去换,又有什么不可以?”
苏轻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如水,实则心如磐石的少女,心中那股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够了。”
一直沉默的曹观起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屋内即将爆发的争吵:“谁说刺杀就一定要动刀动枪?谁说刺杀就一定要流血漂橹?”
他抬起头,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孟知祥是个多疑的人。对于这种人,强杀是最下策。因为他防备最严的就是刺客。”
曹观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们要杀他,不能用人祸。要用天命。”
“天命?”
苏轻眉皱眉,一脸的不解。
“孟知祥早年征战,受过不少暗伤。”
曹观起缓缓说道:“如今虽然看着硬朗,实则外强中干。我查过太医院的脉案,他有消渴之症,且常年服用丹药以求延年益寿。”
说到这里,曹观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于一个老人,一个迷信丹药、身体亏空的老人来说。杀人,不需要刀。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进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朱珂的身上。
朱珂精通药理,更身怀太上仙蛊。
这世上若论用毒用蛊,论对人体经络气血的把控,哪怕是太医院的院首,也未必能及得上她半分。
毕竟,归元经就在她手上。
朱珂的眼睛亮了。
她立刻明白了曹观起的意思。
“你是说”
“慢性毒杀。”
曹观起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让他死于病发,死于苍老,死于他最信赖的长生。”
“这需要一个极度精通药理和蛊毒的人,设计一种太医查不出来的毒。这种毒不能烈,要温,要像春雨润物一样,悄无声息地耗尽他的生机。”
曹观起看向朱珂:“并且,这药一开始,要让他变得身强体壮,容光焕发,甚至还能夜夜笙歌,这世上,只有你能做到。”
朱珂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神采。
“我可以。”
她轻声说道:“归元经中有记一种蛊,名为窃脂。它无色无味,甚至算不上毒。它只会让人食欲大增,精神亢奋,仿佛回光返照。但实则,它是在透支人最后的精气。”
“配合孟知祥服用的那些热性丹药”
朱珂的手指轻轻缠绕着一缕发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出三月,他必油尽灯枯。”
“好。”
赵九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朱珂面前,深深地看着她。
“既然是下毒,就不需要你去拼命。”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只需要把药配好。剩下的让夜游去做。”
“不。”
朱珂摇了摇头,握住赵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种蛊,必须由我亲自操控母蛊来感应。而且”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只有我靠近皇宫,才能根据他的身体变化,随时调整药量。这件事,别人做不来。”
“可是”
“没有可是。”
朱珂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九哥,你去打仗,去帮孟昶夺权。我在家里,帮你除掉后患。”
“我们说好的。”
“你负责天下,我负责保护你。”
赵九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倒映着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得此女如此深情。
“好。”
赵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那就这么定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柔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夜龙:“明日一早,我就随孟昶出发。”
曹观起转头看向苏轻眉:“轻眉,你和他去。”
“我不去!”
苏轻眉下意识地拒绝,她看了一眼朱珂:“我要留下来照顾她!她一个人在锦官城,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不放心!”
“你必须去。”
曹观起冷冷地插话:“你是苏长青的书童,也是他的护卫。所有人都见过你,如果你不出现,孟知祥会起疑。而且战场凶险,九爷身边需要一个能信任的高手。”
“可是朱珂”
“有我在。”
曹观起淡淡地说道:“只要我曹观起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人动她一根汗毛。况且,无常寺的夜游已经渗透进了皇宫外围,他们会配合朱珂。”
苏轻眉看着曹观起,又看了看赵九,最后目光落在朱珂身上。
朱珂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轻眉咬了咬牙,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行!我去!”
她指着曹观起的鼻子:“瞎子,我把丑话撂在这儿。等我回来,要是看到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剩下的那只眼睛也挖出来!”
曹观起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茶杯。
“一言为定。”
夜更深了。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听雨轩的西厢房内,烛火摇曳。
苏轻眉正在收拾行囊。
她的动作很重,把几件衣服塞进包袱里,像是跟衣服有仇一样。
“苏姐姐。”
朱珂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还在生气呢?”
她把汤放在桌上,走到苏轻眉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谁生气了?我才没工夫跟一个瞎子生气。”
苏轻眉没好气地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朱珂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我是气你。”
苏轻眉伸出手,戳了戳朱珂的额头:“你是不是傻?那可是要命的事儿!你就这么上赶着去?”
“我知道姐姐是心疼我。”
朱珂顺势抱住了苏轻眉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可是姐姐,你知道吗?”
朱珂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梦呓:“我我是九哥养大的。”
苏轻眉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从未听朱珂提起过过去。
“我家叫杨洞村,也叫死人村。那里只有死人,周边村子里的人,会把尸体丢到那里去,而我是从死了的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朱珂闭着眼,回忆着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养我的婆婆在我四岁的那年死了,她死的时候,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直到九哥来了。”
“他给了我第一口吃的。”
朱珂抬起头,看着苏轻眉,眼中有泪光闪烁:“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的命,是他的。这辈子,只要能让他活着,能让他好好的。哪怕是让我下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苏轻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身体里会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一种超越了生死,纯粹到了极致的爱。
苏轻眉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朱珂。
“傻丫头”
苏轻眉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么拼命,就不怕不怕我把你抢走了?”
话一出口,苏轻眉自己都愣了一下。
朱珂却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姐姐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姐姐看九哥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朱珂把头埋在苏轻眉的怀里,轻声说道:“姐姐也是想保护他的,对不对?”
苏轻眉的脸瞬间红了。
她有些慌乱地推开朱珂,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行李,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胡胡说什么!谁要保护那个混蛋?我是我是为了报仇!我要找的人是陈靖川。”
朱珂看着苏轻眉那有些狼狈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但随即,那笑意又化作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苏轻眉。
“姐姐。”
“嗯?”
“这次去北边,很危险。”
朱珂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我知道我身体不好,是个累赘,不能陪在他身边。”
“九哥他看着坚强,其实心里很苦。他背负了太多东西,有时候甚至连觉都睡不好。”
“你能不能替我,好好照顾他?”
苏轻眉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女孩身体的颤抖,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这不仅仅是一句嘱托。
这是一个女人对自己最爱的人,做出的最大让步。
因为爱他,所以希望他身边能有一个更健康、更强大的人去保护他。
哪怕那个人,可能会分走他的目光。
苏轻眉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朱珂那双含泪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些刻薄的话去掩饰。
她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朱珂的手。
“好。”
苏轻眉看着朱珂,一字一顿地承诺道:“我答应你。”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少一块肉。”
“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见你。”
“你也要答应我。”
苏轻眉反手紧紧扣住朱珂的手指,眼神凌厉:“你要是敢出事,我就真的把他抢走了!连个念想都不给你留!”
朱珂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但这注定是一个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开始。
赵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早已擦拭得锃亮的定唐刀。
他知道,当他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