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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结拜(1 / 1)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京城西郊的大营上空。

北风呼啸,卷起枯草和沙砾,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风暴擂鼓助威。

孙立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啪!”

一只精美的定窑白瓷酒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炸成了无数碎片。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孙立赤着上身,胸口剧烈起伏,那道贯穿左肩的旧伤疤因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

他在帐内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踩在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老子跟了大哥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今天倒好,让一个看大门的禁军把脸给打了!还是当着满营兄弟的面!”

他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他乱糟糟的胡须流淌下来,打湿了胸膛。

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劝道:“将军息怒,那赵弘殷虽然是个看大门的,但今日大帅的态度您也看见了。大帅似乎对那个叫赵匡胤的小子颇为青眼。”

“青眼个屁!”

孙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怒吼道:“大哥那是为了收买人心!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咱们才是他的亲兄弟!那赵家算个什么东西?往上数千年都没出过一个将门的姓,还敢跟老子叫板!”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孙立心里其实虚得很。

白天那一幕,赵衍那个冰冷的眼神,那个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到现在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他太了解刘知远了,那个眼神意味着,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如果不是那个野小子后来喊了那句话,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种恐惧转化为了一种变本加厉的暴怒。

他需要发泄,需要找回一点身为大将的尊严。

“那个跟赵家野种一起的小子呢?”

孙立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那个一直站在旁边装深沉,后来还敢教训老子的小兔崽子!查清楚没有?是哪家的?”

副将连忙上前一步:“查了,那小子没报家门,只说是赵匡胤的义兄。不过看那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多半也是个落魄军户的种。”

“落魄军户?”

孙立狞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好啊,赵家的有大帅护着,老子动不得。这个没名没姓的小杂种,老子还动不得吗?”

“传令下去!派几个好手,去给我把那小子的腿打断!记住,要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既然面子丢了,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这就是孙立的逻辑,简单,粗暴,且愚蠢。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出大帐。

“轰——”

一声巨响,辕门方向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嘈杂声。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一般,直接撕裂了营盘的宁静,向着中军大帐狂奔而来。

“报——!!!”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将将军!有人闯营!”

“闯营?”

孙立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一把抄起挂在架子上的横刀:“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这是京城大营!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老子的营?”

“是是郭将军!”

“谁?”

孙立的动作猛地一僵。

“郭威!郭大将军!”

这个名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孙立大半的怒火。

郭威。

那可是军中出了名的能打,也是刘知远麾下最能打、最仗义、也最不好惹的一员虎将。

此人平日里虽然看着大大咧咧,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可一旦发起火来,那是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主。

他来干什么?

难道是来看我笑话的?

孙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白天丢了人,晚上就被同僚找上门,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让他进来!”

孙立咬着牙,强撑着一口气:“老子倒要看看,他郭雀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这儿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杀气,呼啸而入。

郭威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箭袖劲装,外面披着一件被风雪打湿的粗布披风。

他的头发有些乱,显然是来得极急,连发髻都没梳理整齐。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孙立!”

郭威一进门,根本没有半句客套,直接指着孙立的鼻子,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你他娘的出息了啊!几百人的营,几十号亲兵,拿着刀枪去围那两个不到十岁的娃娃?你的脸呢?你的军纪呢?都被狗吃了吗?”

孙立本就窝火,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更是火冒三丈:“郭威!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孙立把刀往桌上一拍,梗着脖子吼回去:“这是我的营盘!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是两个娃娃吗?那是两个小畜生!把我儿子打得现在还在哭!老子教训教训他们怎么了?再说了,关你屁事?你是闲得蛋疼,特意跑来给那两个野种出头的?”

“野种?”

郭威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股危险的气息在他周身弥漫。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孙立。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砖都仿佛在颤抖。

“你说孩子是野种?”

郭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孙立被他的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说道:“不是野种是什么?没名没姓,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还敢在校场撒野”

“那是老子的儿子!”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在孙立的耳边炸响。

孙立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傻傻地看着面前怒发冲冠的郭威。

“你你说什么?”

郭威一把揪住孙立的衣领,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硬生生地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了孙立一脸:“那个被你的人拿刀指着,差点被你剁了的野种,叫郭荣!”

“他是老子的义子!是老子故人柴兄的遗孤!是老子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你动他?你他娘的敢动他?”

郭威每说一句,就用力晃动一下孙立,晃得孙立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柴柴?”

孙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听说过。

郭威年轻时受过柴家的恩惠,后来柴家遭难,家道中落,郭威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他怎么也没想到,白天那个站在赵匡胤身边,沉稳得不像话的少年,竟然就是郭威视若珍宝的义子!

这也太巧了吧!

这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先是惹了刘帅看重的赵匡胤,现在又惹了郭威的干儿子。

合着今天这校场上的两个孩子,一个个背景都硬得硌牙,就他孙立是个冤大头?

“老老郭,误会,都是误会”

孙立怂了。

他是真怂了。

若是别人,他还能硬气两句。

可郭威是什么人?

那是真敢拔刀子捅人的主。

而且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传到刘帅耳朵里,那就是祸乱军心,是大罪。

“误会?”

郭威冷笑一声,猛地松开手,把孙立扔在地上:“孩子打架,那是小事。技不如人,那是活该。我家郭荣要是打输了,老子回去只怪他练艺不精。”

郭威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亲兵。

“但是!”

“你纵容手下,对两个手无寸铁的孩童拔刀!这就是坏了规矩!这就是没把我们这些老兄弟放在眼里!”

“今天这事儿,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老子就拆了你这中军大帐!”

“你敢!”

孙立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被逼到这份上,若是再退,以后在军中还怎么混?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抓起横刀,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郭雀儿!别以为老子怕你!这是我的地盘!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锵——”

“锵——”

随着两人剑拔弩张,帐内的亲兵们也纷纷拔出了兵刃。

郭威带来的那十几个亲卫,更是个个如狼似虎,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堵住了大帐的出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只需要一点火星,这中军大帐就要变成修罗场。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而且是自相残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在干什么?给老子把刀收回去!”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帐内所有紧绷的神经,都在瞬间停滞了一下。

帐帘被缓缓掀开。

赵衍披着一件黑色的貂裘,手里把玩着一串楠木珠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没有带一个随从。

就那么孤身一人,走进了这刀光剑影的漩涡中心。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这笑意落在孙立和郭威的眼里,却比外面呼啸的北风还要冷上几分。

“怎么?白天没打够,晚上还要接着练?”

赵衍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看手持横刀的孙立,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郭威。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孙立手中的刀按了下去。

“老孙啊,这刀是用来杀敌人的,不是用来指着自家兄弟的。”

孙立的手一颤,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哥”

赵衍没有理他,转过身,看向郭威:“老郭,这么大的火气?连我的大营都要拆?”

郭威虽然脾气暴,但在刘知远面前,还是保持着绝对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大帅!不是末将不懂规矩,实在是这孙立欺人太甚!我那义子郭荣”

“我知道。”

赵衍打断了他,抬手拍了拍郭威的肩膀。

“那是柴家的孩子吧?”

郭威一愣:“大帅知道?”

“你的事,我什么不知道?”

赵衍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情:“当年你落魄时,柴家对你有恩。如今柴家遭难,你收养其孤,这是义薄云天的好事。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让人欺负这孩子?”

这一番话,说得郭威心中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

大哥还是那个大哥,什么都记着,什么都懂。

“可是”

郭威指着孙立,还想说什么。

赵衍摆了摆手,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转头看向孙立。

那一瞬间,孙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跪下。”

赵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孙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我”

“闭嘴。”

赵衍走到孙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天在校场,我就给过你面子。我说那是小孩子打架,是在保你。”

“可你呢?晚上回来还要派人去打断孩子的腿?”

赵衍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是不是觉得,这京城已经是咱们的天下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孙立已经是大帅了?”

“末将不敢!末将真的不敢啊!”

孙立冷汗直流,疯狂磕头。

“不敢?”

赵衍弯下腰,贴在孙立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孙,你知不知道,今天盯着咱们的人有多少?天下楼在看着,朝廷在看着,契丹人也在看着。”

“你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孩子,砍的是咱们军士的根基。”

“你要是再这么蠢下去,我不介意换个聪明点的人来坐你的位置。”

孙立浑身剧震,抬头看着赵衍。

他从赵衍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深沉。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大哥。

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真正的统帅。

“末将知错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赵衍直起腰,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重新换上了一副豪迈的笑容。

“行了,都是自家兄弟,话说开了就好。”

“老郭,你也别气了。老孙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个护犊子的混球,没什么坏心眼。”

“老孙,你也给老郭赔个不是。那是他义子,也就是咱们大家的侄子。哪有叔叔欺负侄子的道理?”

孙立低头:“郭兄,对不住,是我糊涂了。”

郭威虽然脸色还不好看,但也知道这是赵衍给的台阶,只能借坡下驴:“既然大帅发话了,这事儿就算了。不过以后让你那儿子离我家荣儿远点!”

“哎,这话就不对了。”

赵衍忽然插嘴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这三个孩子都这么有种,又都是将门之后。”

“我看,不如让他们结拜为兄弟吧。”

“什么?”

孙立和郭威同时愣住了。

结拜?

让打得头破血流的仇人结拜?

“怎么?”

赵衍笑着,目光深邃地望向帐外的夜空。

“孙安勇猛,匡胤倔强,郭荣沉稳。”

“这三个孩子,就像是咱们当年的缩影。”

“让他们在一起,不打不相识。将来”

赵衍随口一说:“这天下,说不定就是他们的。”

夜已深,风更紧。

但孙立大营里的剑拔弩张被赵衍这一句结拜,硬生生地转化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孙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让他那宝贝儿子跟那个把他按在泥里打的赵匡胤结拜?还要跟郭威这个干儿子称兄道弟?

这简直比让他去绣花还难受。

郭威也是一脸的便秘。

他那义子郭荣,那是读过圣贤书,有着大志向的孩子,跟孙立家那个只知道仗势欺人的小霸王混在一起,那不是近墨者黑吗?

“大大哥,这这不太合适吧?”

孙立结结巴巴地说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家安儿顽劣,怕是怕是高攀不上郭兄的义子,还有那个那个赵匡胤。”

“有什么不合适的?”

赵衍找了把椅子坐下,大马金刀,姿态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都是带把的爷们儿,哪来那么多穷讲究?咱们当年结拜的时候,不也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交情吗?”

他端起桌上没摔碎的酒碗,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轻轻晃动着:“老孙,你想想。你儿子虽然勇猛,但性子太急,容易吃亏。若是没人压着,将来迟早要闯大祸。”

赵衍抿了一口酒,目光如炬:“郭荣那孩子我看过,少年老成,行事有度。有他在旁边看着,你儿子能少走多少弯路?这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孙立愣了一下,细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今天要是没有郭荣在旁边拉着,说不定事情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还有那个赵匡胤。”

赵衍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小子是个狼崽子。有胆色,有狠劲,关键是讲义气。这种人,你若把他当敌人,他能咬下你一块肉。但你若把他当兄弟,他能把命都给你。”

赵衍抬起头,看着两人,语重心长:“咱们这帮老兄弟,还能护着他们几年?等咱们老了,死了,这基业谁来守?还不得靠他们这一辈?”

“让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滚打,哪怕是打架打出来的交情,那也是真的。总比将来在朝堂上,被外人离间,自相残杀要强吧?”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也极深。

直接把一件孩子打架的小事,上升到了集团未来继承人的高度。

郭威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听出了赵衍话里的意思,这是在给下一代铺路,也是在整合内部的派系。

孙立代表的是旧部勋贵,赵匡胤代表的是新兴力量,虽然现在还弱小。

郭荣代表的是中间派。

这三股力量若是拧成一股绳,那将来这天下

郭威猛地抬起头,看向赵衍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深的赏识。

原本,他根本不在乎刘知远。

可现在,他觉得这人或许也不错。

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走一步看三步。

“大帅高见!”

郭威抱拳,深深一揖:“末将替荣儿,谢大帅栽培!”

孙立见郭威都答应了,自己要是再矫情,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也连忙道:“大哥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明日明日我就让人备礼,带着那个兔崽子,去给郭兄和和赵家赔罪!让他们结拜!”

“这就对了嘛!”

赵衍哈哈大笑,站起身,一手搂住一个。

“这就叫,不打不相识!”

“来!喝酒!”

第二天。

京城赵家那个破败的小院门口,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过这一次,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亲兵,而是敲锣打鼓的送礼队伍。

孙立黑着一张脸,提溜着一脸不情愿、鼻青脸肿的孙安,站在门口。

旁边站着同样一脸严肃的郭威,身后跟着那个神情淡然、仿佛置身事外的郭荣。

赵弘殷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

他以为是来寻仇的,手里还攥着昨晚连夜磨好的菜刀,把赵匡胤护在身后,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孙孙将军郭将军你们”

“赵老弟!别怕!”

孙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手里的礼盒往赵弘殷怀里一塞:“昨儿个是我冲动了,这不,带这小兔崽子来给你们赔罪了!”

说着,他一巴掌拍在孙安的后脑勺上:“还不跪下叫叔!”

孙安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在老爹的淫威下,只能扑通一声跪下,冲着赵弘殷喊了一声:“叔!”

赵匡胤愣住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昨天还喊着要打死他的小霸王,现在居然跪在地上叫自己老爹叔?

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对他微微点头致意的郭荣。

这世界变化太快,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

赵弘殷更是手足无措,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行了,别愣着了。”

郭威走上前,拍了拍赵弘殷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赵弘殷拍进地里。

“大帅发话了。让这三个孩子结为异姓兄弟,以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校场练武。”

“赵老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赵弘殷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贵人相助。

是那个紫袍大官,那个叫刘知远的大帅,给了他赵家一个通天的梯子。

“谢谢大帅谢两位将军”

赵弘殷泣不成声。

不远处的巷子口。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赵衍看着那三个孩子。

看着赵匡胤一脸懵懂却又兴奋地拉起孙安,看着郭荣沉稳地站在两人中间,像个真正的大哥一样调解着两人的别扭。

看着这三个注定要在未来的历史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此刻却像寻常巷陌里的顽童一样,在阳光下打闹。

一种奇异的宿命感,涌上赵衍的心头。

他亲手编织了一张网。

一张把这天下真龙都网罗其中的网。

而他,就是那个织网的人。

“爷,该走了。”

驾车的老仆低声提醒道:“李老将军还在府里等着您呢。”

赵衍放下了车帘。

“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节度使府,后花园。

老将李存璋正坐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一盆盆景。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下去,都要思量许久。

“李老。”

赵衍大步走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豪迈笑容:“让您久等了!刚才去处理了点家务事。”

李存璋没有抬头,依旧盯着那盆景。

“家务事?”

老人的声音有些苍老,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

“我看,是大帅在给这棵树,修枝剪叶吧。”

赵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在李存璋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树长歪了,自然要修。不然将来怎么成材?”

“可是”

李存璋终于放下了剪刀。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光芒。

他看着赵衍,就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大帅以前,是不屑于做这些细致活的。”

“以前的大帅,喜欢大开大合,喜欢用刀说话。树若歪了,砍了便是。”

“可现在”

李存璋指了指那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又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盆景。

“大帅现在的手段,越来越细了。细得让人害怕。”

“那三个孩子的事,老夫听说了。”

李存璋叹了口气,目光复杂。

“连孙立那种莽夫,都被大帅玩弄于股掌之间。连郭威那种烈火性子,都对大帅言听计从。”

“甚至连赵弘殷那种微末之人,都能成为大帅布局的一颗棋子。”

“大帅。”

李存璋忽然倾身向前,死死地盯着赵衍的眼睛。

“那场病,真的让一个人,能变这么多吗?”

“还是说”

“您根本就不是”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衍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没有回避李存璋的目光,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体内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这是试探。

是来自一个跟随了刘知远半辈子的老人的,最致命的试探。

只要他说错一个字,露出一丝破绽。

这个看似垂垂老矣的老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暴起发难。

赵衍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最舒服,也是最狂妄的姿势。

“李老。”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人,都是会变的。”

“以前我只会杀人。但现在,我能抓住刀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抓。

仿佛将整个京城,整个天下,都握在了掌心。

“因为我死过一次。”

“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总该学会点什么。”

“您说,是吗?”

李存璋盯着他看了许久。

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野心,看到了城府,也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属于枭雄的疯狂。

良久。

李存璋忽然笑了。

他重新拿起剪刀,对着那盆景咔嚓一剪。

“好。”

“只要这刀还姓刘。”

“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还能再陪着大帅,为大唐磨几年刀。”

赵衍看着老人低下去的头颅,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条通往至尊王座的路上,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必须把这张面具,戴得更紧更死。

直到有一天。

这面具长进肉里,变成他真正的脸。

“多谢李老。”

赵衍站起身,对着老人的背影,深深一揖。

风起。

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但在那冰雪覆盖的土壤下。

几颗种子,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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