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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王上(1 / 1)

宣旨的太监还没走出幕僚院的大门,赵九那只刚抬起准备接旨的手,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掩着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腰如那被雪压断的枯竹,整个人摇摇欲坠。

“苏先生!”

“先生慢些,慢些!”

谢璋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搀扶。

这可是刚被圣上点名召见的红人,要是死在接旨的当口,他们这群人的脑袋怕是都得搬家。

赵九摆了摆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喘息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明黄色的圣旨上。

召见不是在议政的崇政殿,也不是在书房,而是在暖阁。

那是一个只有家人和心腹才会去的地方。

“备备车。”

赵九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蜀王宫的暖阁,建在御花园的一处梅林深处。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也没有威严耸立的盘龙柱。

只有青砖黛瓦,竹帘低垂,四周环绕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风一吹,花瓣便如血般洒落在积雪上。

赵九被太监引着,穿过曲折的回廊。

越往里走,空气便越是温热。

一股甜腻而厚重的龙涎香气,混杂着炭火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让人昏昏欲睡,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苏先生,请。”

太监在门口停下,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赵九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那双原本锐利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重新变得浑浊而温吞。

他迈过门槛。

屋内很热。

地龙烧得极旺,四周的窗户都蒙着厚厚的明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昏黄。

正当中的一张紫檀木矮榻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着紫袍,须发皆白,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棋盘。

正是蜀国宰相,赵季良。

而右边那人

赵九的目光只是稍稍触及,便立刻垂了下去。

那是个老人。

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皱纹,看上去就像个随处可见的邻家老翁。

但他坐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沉重得如同山岳般的无形气息,从这具衰老的躯壳里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也是执掌生杀大权多年养出的帝王气。

孟知祥。

“草民苏长青,叩见大王。”

赵九颤颤巍巍地跪下,额头贴在温热的地砖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没有回应。

只有哒的一声轻响。

那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清脆。

“季良啊,你这步棋走得急了。”

孟知祥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只盯着眼前的实地,却忘了身后的大龙。这可是兵家大忌。”

赵季良苦笑一声,欠身道:“大王目光如炬,老臣输了。”

“输赢未定,何言输?”

孟知祥慢条斯理地从棋盒里抓起一把棋子,松手,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回盒中:“再来一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赵九一眼。

赵九就那么跪着。

地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膝盖上,并不冷,甚至有些烫。

但他背后的冷汗,却已经浸透了内衫。

这是一种无声的熬鹰。

时间在棋子的落盘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赵九感觉体内的太上仙蛊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那股属于帝王的龙气,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对于赵九体内这种至阴至寒的蛊虫来说,却像是烈日当空,烤得它们想要疯狂地挣扎反噬。

他必须分出大半的精力,去压制体内那翻江倒海的真气,同时还要维持着那副病弱书生的表象。

这比去杀一百个人还要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咳”

赵九终于忍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这一声咳,打破了暖阁内的死寂。

孟知祥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线。

浑浊中透着精光,疲惫中藏着锋锐。像是一只盘旋在九天之上的苍鹰,在俯瞰着地上的一只蝼蚁。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赵九浑身的肌肉紧绷。

“这就是那个苏长青?”

孟知祥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赵季良连忙放下棋子,躬身道:“回大王,正是。太子殿下新招揽的幕僚,听闻算账是一把好手。”

“算账”

孟知祥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招了招手:“起来吧,别跪着了。身子骨本就弱,再跪坏了,儿子该心疼了。”

“谢谢大王。”

赵九艰难地爬起来,双腿似乎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坐。”

孟知祥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墩。

赵九不敢坐实,只是虚虚地搭了个边,低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听闻你是苏家旁支?”

孟知祥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苏家当年可是名门望族,可惜啊杀得太狠了些。”

这一句话,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哪有皇帝当着苦主的面,说杀人太狠的?

赵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苦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赵九的声音微弱:“家族兴衰,皆有定数。当年的苏家确实有些不知进退,大王那是顺应天道。”

“顺应天道?”

孟知祥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好一个顺应天道。那你如今出山,也是顺应天道?”

“草民只是想讨口饭吃,家道中落,身无长物。除了读过几本书,会算几个数,别无所长。太子殿下不弃,草民自当效死。”

“效死?”

孟知祥忽然放下茶盏,那一声脆响,让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陡然倍增,直逼赵九面门。

“年轻人,话别说得太满。”

孟知祥盯着赵九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伪装,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朕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结交一些奇人异士。甚至还认识不少江湖人。”

江湖人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赵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人啊,一个个心比天高,手里都有绝活。有的能飞檐走壁,有的能百步穿杨,还有的”

孟知祥的目光,落在了赵九那双苍白修长的手上:“能把杀人的刀,藏在书生的笔里。”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赵九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快要压制不住了。

龙气与他的杀气在经脉中剧烈碰撞,激得他胸口一阵剧痛。

他在试探。

他在逼自己露出马脚。

“大王说笑了。”

赵九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惊恐,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受到惊吓而产生的泪光:“草民草民连鸡都没杀过,哪里懂得什么江湖。”

“是吗?”

孟知祥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赵九的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

孟知祥眼中的锋芒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靠回软榻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不懂也好。”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江湖路远,命比纸薄。这朝堂之上,比江湖更险。你既然入了幕僚院,就把账算好。至于别的”

孟知祥的声音变得幽冷。

“手伸得太长,是会被剁掉的。”

“太子年轻,有些事看不清。你是读书人,该懂得分寸。”

赵九连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草民谨记大王教诲。”

“去吧。”

孟知祥闭上了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赵九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那扇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

面容又恢复如初。

暖阁内。

赵季良看着赵九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大王,此人”

“是一把刀。”

孟知祥闭着眼,淡淡地说道:“而且是一把见过血的快刀。”

赵季良一惊:“那大王为何”

“为何不杀?”

孟知祥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朕老了。这把椅子迟早是昶儿的。”

他看着棋盘上那条被困的大龙。

“昶儿这孩子,看似荒唐,实则心有猛虎。他找来这么一把刀,是想破局啊。”

“破谁的局?”

赵季良小心翼翼地问道。

孟知祥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一处死穴上。

“不管是破谁的局,只要这刀柄还在朕的手里,或者在昶儿的手里,那就让他去砍。”

“若是有一天,这刀想噬主”

“那就折了它。”

孟知祥的手指用力,那枚黑子瞬间化为齑粉:“北边是不是有乱了?”

赵季良点了点头:“张虔钊。”

“让孟昶去。”

孟知祥摆了摆手:“让我看看这位苏先生的手段,到底如何。”

一路上,马车的颠簸让赵九u体内的真气更加紊乱。

那股属于孟知祥的龙气,像附骨之疽一般,残留在他的经脉里,让他恶心,让他烦躁。

进了门,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内室。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桌案。

“九哥!”

朱珂惊呼一声,想要下床,却被赵九抬手制止。

“别动。”

赵九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口血吐出来,胸口的憋闷反而散去了不少。

朱珂捻了一指赵九吐出来的血,嗅了嗅,深吸了口气:“是蛞蝓散,专门让真气澎湃的药,放入香中,若没有防备,一般人就会显露出真气”

曹观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依旧端着那杯茶,脸上的表情凝重。

“孟知祥?”

他只说了三个字。

赵九点了点头,接过苏轻眉递来的温水,漱了口,才缓缓坐下。

“厉害。”

赵九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将暖阁内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种被压制的感觉,以及孟知祥那番关于江湖人的敲打。

曹观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看来他大概猜到你的身份了。”

曹观起叹了口气:“或者说,他不在乎你是谁。他在乎的,是你会不会伤到他的江山。”

“他警告我,手不要伸太长。”

赵九冷笑一声:“这是在告诉我,只能当狗,不能当人。”

“不。”

曹观起忽然摇了摇头。

他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洞悉了这世间最幽暗的人心。

“他不是在警告你。”

曹观起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是在磨刀。”

“磨刀?”赵九皱眉。

“孟昶招揽你,是为了对付朝中的老臣,是为了从他父亲手里夺权。”

曹观起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孟知祥何等人物?他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心思?但他没有杀你,反而召见你,敲打你。”

曹观起停下脚步,转向赵九。

“因为他也需要你这把刀。”

“他需要你,去帮他的儿子,解决掉那些他自己不忍心、或者不方便解决的老兄弟。”

“这才是帝王心术。”

“在他们父子眼里,我们不过是用来清理门户的工具。等脏活干完了,刀也就该扔了。”

赵九的手,猛地握紧了茶杯。

瓷杯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曹观起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既然他们把我们当刀。”

“那我们就做一把他们握不住的刀。”

“一把能把这棋盘,连同下棋的人,一起劈碎的刀。”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九,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股压制了他一路的憋屈感,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这杀意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为了生存。

“老曹。”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你说”

“如果孟知祥死了。”

“这蜀地,会怎么样?”

曹观起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出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在这凝固的空气中炸开的惊雷。

曹观起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你疯了。”

苏轻眉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与恐惧:“那是蜀王!是这片土地的主宰!皇宫大内高手如云,更有军队拱卫。你以为是杀个地痞流氓吗?无常寺杀李嗣源用了几条命你忘了?你还敢去?”

她走到赵九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锐:“你刚捡回一条命!朱珂也才刚醒!你就要带着大家一起去送死吗?”

赵九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轻眉,然后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朱珂。

朱珂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阻拦,只有信任。

仿佛只要他说能杀,那天上的神佛,也是杀得的。

苏轻眉觉得这一对儿简直是疯子,她看向了曹观起,这个人居然在这个时候一句话不说:“你在想什么?”

曹观起从容地喝了杯茶:“计划。”

“什么计划?”

苏轻眉挑眉问:“他要送死了,你不管吗?”

曹观起放了下了茶杯:“杀孟知祥的计划。”

又一个疯子。

“你不劝劝他?”

苏轻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疯子对话:“你不知道会死人的么?我加入无常寺是为了报仇,去杀了陈靖川,而不是在蜀地找死。”

曹观起淡然一笑:“我是一个做计划的人,他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要做的是在得到目标之后,去思考这件事情该如何完成。”

苏轻眉一把拍在桌子上,可嘴还没有张开,曹观起就打了个响指:“有了,但问题,得需要一个人去。”

“我去。”

说话的,是朱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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