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的太监还没走出幕僚院的大门,赵九那只刚抬起准备接旨的手,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掩着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腰如那被雪压断的枯竹,整个人摇摇欲坠。
“苏先生!”
“先生慢些,慢些!”
谢璋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搀扶。
这可是刚被圣上点名召见的红人,要是死在接旨的当口,他们这群人的脑袋怕是都得搬家。
赵九摆了摆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喘息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明黄色的圣旨上。
召见不是在议政的崇政殿,也不是在书房,而是在暖阁。
那是一个只有家人和心腹才会去的地方。
“备备车。”
赵九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蜀王宫的暖阁,建在御花园的一处梅林深处。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也没有威严耸立的盘龙柱。
只有青砖黛瓦,竹帘低垂,四周环绕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风一吹,花瓣便如血般洒落在积雪上。
赵九被太监引着,穿过曲折的回廊。
越往里走,空气便越是温热。
一股甜腻而厚重的龙涎香气,混杂着炭火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让人昏昏欲睡,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苏先生,请。”
太监在门口停下,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赵九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那双原本锐利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重新变得浑浊而温吞。
他迈过门槛。
屋内很热。
地龙烧得极旺,四周的窗户都蒙着厚厚的明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昏黄。
正当中的一张紫檀木矮榻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着紫袍,须发皆白,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棋盘。
正是蜀国宰相,赵季良。
而右边那人
赵九的目光只是稍稍触及,便立刻垂了下去。
那是个老人。
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皱纹,看上去就像个随处可见的邻家老翁。
但他坐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沉重得如同山岳般的无形气息,从这具衰老的躯壳里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也是执掌生杀大权多年养出的帝王气。
孟知祥。
“草民苏长青,叩见大王。”
赵九颤颤巍巍地跪下,额头贴在温热的地砖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没有回应。
只有哒的一声轻响。
那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清脆。
“季良啊,你这步棋走得急了。”
孟知祥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只盯着眼前的实地,却忘了身后的大龙。这可是兵家大忌。”
赵季良苦笑一声,欠身道:“大王目光如炬,老臣输了。”
“输赢未定,何言输?”
孟知祥慢条斯理地从棋盒里抓起一把棋子,松手,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回盒中:“再来一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赵九一眼。
赵九就那么跪着。
地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膝盖上,并不冷,甚至有些烫。
但他背后的冷汗,却已经浸透了内衫。
这是一种无声的熬鹰。
时间在棋子的落盘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赵九感觉体内的太上仙蛊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那股属于帝王的龙气,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对于赵九体内这种至阴至寒的蛊虫来说,却像是烈日当空,烤得它们想要疯狂地挣扎反噬。
他必须分出大半的精力,去压制体内那翻江倒海的真气,同时还要维持着那副病弱书生的表象。
这比去杀一百个人还要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咳”
赵九终于忍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这一声咳,打破了暖阁内的死寂。
孟知祥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线。
浑浊中透着精光,疲惫中藏着锋锐。像是一只盘旋在九天之上的苍鹰,在俯瞰着地上的一只蝼蚁。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赵九浑身的肌肉紧绷。
“这就是那个苏长青?”
孟知祥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赵季良连忙放下棋子,躬身道:“回大王,正是。太子殿下新招揽的幕僚,听闻算账是一把好手。”
“算账”
孟知祥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招了招手:“起来吧,别跪着了。身子骨本就弱,再跪坏了,儿子该心疼了。”
“谢谢大王。”
赵九艰难地爬起来,双腿似乎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坐。”
孟知祥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墩。
赵九不敢坐实,只是虚虚地搭了个边,低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听闻你是苏家旁支?”
孟知祥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苏家当年可是名门望族,可惜啊杀得太狠了些。”
这一句话,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哪有皇帝当着苦主的面,说杀人太狠的?
赵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苦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赵九的声音微弱:“家族兴衰,皆有定数。当年的苏家确实有些不知进退,大王那是顺应天道。”
“顺应天道?”
孟知祥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好一个顺应天道。那你如今出山,也是顺应天道?”
“草民只是想讨口饭吃,家道中落,身无长物。除了读过几本书,会算几个数,别无所长。太子殿下不弃,草民自当效死。”
“效死?”
孟知祥忽然放下茶盏,那一声脆响,让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陡然倍增,直逼赵九面门。
“年轻人,话别说得太满。”
孟知祥盯着赵九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伪装,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朕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结交一些奇人异士。甚至还认识不少江湖人。”
江湖人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赵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人啊,一个个心比天高,手里都有绝活。有的能飞檐走壁,有的能百步穿杨,还有的”
孟知祥的目光,落在了赵九那双苍白修长的手上:“能把杀人的刀,藏在书生的笔里。”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赵九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快要压制不住了。
龙气与他的杀气在经脉中剧烈碰撞,激得他胸口一阵剧痛。
他在试探。
他在逼自己露出马脚。
“大王说笑了。”
赵九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惊恐,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受到惊吓而产生的泪光:“草民草民连鸡都没杀过,哪里懂得什么江湖。”
“是吗?”
孟知祥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赵九的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
孟知祥眼中的锋芒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靠回软榻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不懂也好。”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江湖路远,命比纸薄。这朝堂之上,比江湖更险。你既然入了幕僚院,就把账算好。至于别的”
孟知祥的声音变得幽冷。
“手伸得太长,是会被剁掉的。”
“太子年轻,有些事看不清。你是读书人,该懂得分寸。”
赵九连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草民谨记大王教诲。”
“去吧。”
孟知祥闭上了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赵九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那扇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
面容又恢复如初。
暖阁内。
赵季良看着赵九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大王,此人”
“是一把刀。”
孟知祥闭着眼,淡淡地说道:“而且是一把见过血的快刀。”
赵季良一惊:“那大王为何”
“为何不杀?”
孟知祥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朕老了。这把椅子迟早是昶儿的。”
他看着棋盘上那条被困的大龙。
“昶儿这孩子,看似荒唐,实则心有猛虎。他找来这么一把刀,是想破局啊。”
“破谁的局?”
赵季良小心翼翼地问道。
孟知祥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一处死穴上。
“不管是破谁的局,只要这刀柄还在朕的手里,或者在昶儿的手里,那就让他去砍。”
“若是有一天,这刀想噬主”
“那就折了它。”
孟知祥的手指用力,那枚黑子瞬间化为齑粉:“北边是不是有乱了?”
赵季良点了点头:“张虔钊。”
“让孟昶去。”
孟知祥摆了摆手:“让我看看这位苏先生的手段,到底如何。”
一路上,马车的颠簸让赵九u体内的真气更加紊乱。
那股属于孟知祥的龙气,像附骨之疽一般,残留在他的经脉里,让他恶心,让他烦躁。
进了门,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内室。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桌案。
“九哥!”
朱珂惊呼一声,想要下床,却被赵九抬手制止。
“别动。”
赵九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口血吐出来,胸口的憋闷反而散去了不少。
朱珂捻了一指赵九吐出来的血,嗅了嗅,深吸了口气:“是蛞蝓散,专门让真气澎湃的药,放入香中,若没有防备,一般人就会显露出真气”
曹观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依旧端着那杯茶,脸上的表情凝重。
“孟知祥?”
他只说了三个字。
赵九点了点头,接过苏轻眉递来的温水,漱了口,才缓缓坐下。
“厉害。”
赵九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将暖阁内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种被压制的感觉,以及孟知祥那番关于江湖人的敲打。
曹观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看来他大概猜到你的身份了。”
曹观起叹了口气:“或者说,他不在乎你是谁。他在乎的,是你会不会伤到他的江山。”
“他警告我,手不要伸太长。”
赵九冷笑一声:“这是在告诉我,只能当狗,不能当人。”
“不。”
曹观起忽然摇了摇头。
他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洞悉了这世间最幽暗的人心。
“他不是在警告你。”
曹观起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是在磨刀。”
“磨刀?”赵九皱眉。
“孟昶招揽你,是为了对付朝中的老臣,是为了从他父亲手里夺权。”
曹观起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孟知祥何等人物?他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心思?但他没有杀你,反而召见你,敲打你。”
曹观起停下脚步,转向赵九。
“因为他也需要你这把刀。”
“他需要你,去帮他的儿子,解决掉那些他自己不忍心、或者不方便解决的老兄弟。”
“这才是帝王心术。”
“在他们父子眼里,我们不过是用来清理门户的工具。等脏活干完了,刀也就该扔了。”
赵九的手,猛地握紧了茶杯。
瓷杯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曹观起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既然他们把我们当刀。”
“那我们就做一把他们握不住的刀。”
“一把能把这棋盘,连同下棋的人,一起劈碎的刀。”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九,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股压制了他一路的憋屈感,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这杀意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为了生存。
“老曹。”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你说”
“如果孟知祥死了。”
“这蜀地,会怎么样?”
曹观起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出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在这凝固的空气中炸开的惊雷。
曹观起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你疯了。”
苏轻眉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与恐惧:“那是蜀王!是这片土地的主宰!皇宫大内高手如云,更有军队拱卫。你以为是杀个地痞流氓吗?无常寺杀李嗣源用了几条命你忘了?你还敢去?”
她走到赵九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锐:“你刚捡回一条命!朱珂也才刚醒!你就要带着大家一起去送死吗?”
赵九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轻眉,然后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朱珂。
朱珂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阻拦,只有信任。
仿佛只要他说能杀,那天上的神佛,也是杀得的。
苏轻眉觉得这一对儿简直是疯子,她看向了曹观起,这个人居然在这个时候一句话不说:“你在想什么?”
曹观起从容地喝了杯茶:“计划。”
“什么计划?”
苏轻眉挑眉问:“他要送死了,你不管吗?”
曹观起放了下了茶杯:“杀孟知祥的计划。”
又一个疯子。
“你不劝劝他?”
苏轻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疯子对话:“你不知道会死人的么?我加入无常寺是为了报仇,去杀了陈靖川,而不是在蜀地找死。”
曹观起淡然一笑:“我是一个做计划的人,他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要做的是在得到目标之后,去思考这件事情该如何完成。”
苏轻眉一把拍在桌子上,可嘴还没有张开,曹观起就打了个响指:“有了,但问题,得需要一个人去。”
“我去。”
说话的,是朱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