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京城。
自石敬瑭离京之后，这座北国雄城的天，仿佛悄无声息地换了颜色。
往日里门可罗雀的河东节度使府邸，如今成了整座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权势中心。
天还未亮透，府前的长街便已被各式各样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金顶的、楠木的、青呢的，一辆辆马车如同过江之鲫，代表着其背后主人的焦灼与期盼。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无一不是在北地跺一跺脚便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将领与高官。
他们脸上带着谦卑又热切的笑容，手里捧着各式名贵的礼盒，在门口管家面前恭敬地排着队，只为在刘知远大病初愈的时候，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府邸深处，一处僻静的暖阁内。
赵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绸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他没有看窗外那车水马龙的盛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院墙，落在了那一张张谄媚又敬畏的脸上。
他仰头，将碗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如火，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片恍惚。
四年了。
还是五年了？
赵衍有些记不清。
自从他被抛弃，沦为在死人堆里刨食的野狗，时间的概念早已变得模糊。
他只记得那无尽的饥饿、刺骨的寒冷，以及人性最丑陋的嘴脸。
他做了三年的狗。
每一年，都是一次血淋淋的撕扯，让他离曾经的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他戴上了刘知远这张面具。
世事无常，一至于斯。
如今，他坐在这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喝着最烈的酒，接受着满城权贵的朝拜。
这份权力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虚幻，像一个一触即碎的泡影。
可他却无比迷恋这种感觉。
他得珍惜它，抓住它，用尽一切手段，将这张虚假的面具，牢牢地焊在自己的脸上。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面具脱落，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万丈深渊。
所以，他要付出一切，来保住这份权利。
赵衍又倒了一碗酒，眼神中的迷茫与恍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滋生出的狠厉与决然。
“爷，开宴的时辰到了。”
一个老管家在门外轻声提醒。
“知道了。”
赵衍应了一声，将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镜中的男人，面容粗犷，眼神剽悍，嘴角带着草莽英雄的豪迈笑意。
那是刘知远的脸。
不是他赵衍的。
他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笑得更张扬，更真实一些。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向着那觥筹交错，满是豺狼虎豹的宴会厅走去。
“哈哈哈哈！孙老弟，你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咱们占了便宜？是那石敬瑭自己没胆子！他要是敢跟咱们掰掰手腕，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给大哥当夜壶！”
宴会厅内，早已是人声鼎沸，酒气冲天。
几十名手握兵权的将领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气氛热烈得仿佛能将屋顶掀翻。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拍着身边一个儒将打扮的中年人的肩膀，唾沫横飞。
“王将军说的是！咱们大哥才是天命所归！那石敬瑭算个什么东西！”
立刻有人高声附和，引来一片叫好。
就在这时，赵衍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如钟：“都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也不叫上我！”
“大哥！”
“大哥来了！”
满堂的将领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神态恭敬，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崇拜。
这就是刘知远的威望。
那个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爬上来的男人，在这些骄兵悍将心中，如同神明。
他们都闭上了嘴。
石敬瑭和刘知远是好兄弟，但并不代表石敬瑭和他们是好兄弟。
“都坐，都坐！跟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
赵衍豪迈地挥了挥手，径直走到主位，拿起一个大海碗，让亲兵满上。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一张脸，每一种神情都尽收眼底。
那个第一个拍桌子叫骂的，是王景，有勇无谋，是个典型的机会主义者。
那个在他进来后，眼神最先亮起的，是副将孙立，忠心耿耿，是他如今最能倚仗的左膀右臂。
还有那个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只是自顾自喝酒的老将李淳，此人是军中宿将，资历比刘知远还老，眼神深邃，最是难测。
这些都是提前分析过的人。
每一个人的性格，每一个人的派系，甚至每一个人的弱点，都清清楚楚。
他今天就是要借着这场宴会，将这些桀骜不驯的猛兽彻底收服。
“来！兄弟们！”
赵衍举起大碗，声若洪钟：“今日咱们不谈国事，只喝酒！为了咱们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为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干了！”
“干！”
满堂将领齐声应和，纷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赵衍一边与众人推杯换盏，一边模仿着刘知远那不拘小节的言谈举止，时而拍着这个的肩膀讲荤段子，时而搂着那个的脖子忆苦思甜。
他的演技天衣无缝。
他的笑容豪迈爽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扮演另一个人，比杀人要难得多。
尤其是扮演一个被所有人敬若神明的英雄。
宴会正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个将领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开始勾肩搭背，吹嘘着自己当年的勇武。
赵衍脸上的笑意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醉意，他正与孙立碰着碗，听他讲着自己那个宝贝儿子的趣事。
“大哥你是不知道，我那兔崽子，今年才八岁，已经能拉开三石的弓！前儿个在校场，几个亲兵都不是他的对手！都说他有您当年的风范啊！”
孙立说起儿子，满脸的骄傲。
赵衍哈哈大笑：“好！好啊！虎父无犬子！等他再大点，就让他跟着我，我亲自教他兵法！”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
“砰！”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将军将军不好了”
满堂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赵衍的眼神瞬间一凝，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不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孙立重重地将酒碗顿在桌上：“天塌下来了？”
那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将军！是小公子小公子他他在校场跟人争执，被人给打了！”
“什么？”
孙立拍案而起，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那宝贝儿子，那个被誉为龙凤之姿的未来将星，被人给打了？
满堂的将领也瞬间炸开了锅。
“他娘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在咱们的地盘上动孙将军的儿子？活腻歪了！”
“大哥！您下令吧！不管是哪路神仙，末将这就去把他剁了！”
群情激愤。
打孙立的儿子，就等于是在打他们所有人的脸，更是在打刘知远的脸！
赵衍心中也是一惊，但表面上必须做出维护的姿态。
他面色阴沉地看着那管家，冷声问道：“是谁动的手？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兵？”
“不不是兵”
管家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荒诞。
他指了指外面，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打人的也是个孩子。”
“孩子？”
王景那张喝得通红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他一把薅住那管家的衣领，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
“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一个孩子能把小孙将军打了？你当咱们都是傻子吗？”
“是是真的”
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被吓晕过去，“小公子小公子他他被对方按在地上打，连连手都还不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宴会厅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刚刚还喧嚣震天的厅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
孙立的儿子，孙安。
在座的将领哪个不知道？
那孩子今年虽只有八岁，却天生神力，三岁能举石锁，五岁能开弓射箭。
平日里在校场，寻常三五个精锐亲兵都近不了他的身。
军中上下，谁不夸他一句龙凤之姿，都认定了他将来必定是能与父辈比肩的一代将星。
这样的一个小霸王，居然被另一个孩子按在地上打？
这简直比听到黄巢带兵杀回了京城，还要让人觉得荒诞。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孙，你家那小子是不是昨天吃坏肚子了？”
“我看是出门没看黄历，自己摔了一跤吧！”
“一个孩子把他按在地上打？这笑话够我笑一年了！”
将领们明显不信，只当是管家慌乱之下说错了话，纷纷出言调侃。
孙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虽然也不信，但看着管家那副吓破了胆的模样，心里却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唯有赵衍，在听到按在地上打这几个字时，心中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赵九。
小时候，那个倔强的小子也曾这样，看着善，同样也狠，把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死死地按在泥地里，任凭对方如何哭喊挣扎，就是不松手。
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不畏强权、不服输的狠劲，如出一辙。
“咳咳。”
赵衍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赵衍，只见他脸色平然，气宇平静，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像是在听一个笑话，但却做出了一个他该做的举动：“看看去。”
众将领见状，也纷纷收起了玩笑之心，一个个义愤填膺，簇拥着赵衍，浩浩荡荡地向着校场而去。
一场原本的兴师问罪，此刻却带上了一丝浓浓的好奇与探究。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个能把孙家小霸王按在地上打的孩子，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
京城西郊，大校场。
数万兵马操练的场地，此刻却有一角围满了看热闹的兵士。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圈子中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我的天，那小的是谁家的娃？也太猛了吧？”
“孙家那小爷们儿，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赵衍一行人还未走近，便先听到了圈中传来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哭声中气十足，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放开我！你使诈！你耍赖！”
亲兵开道，将看热闹的兵士粗暴地推开。
当圈子中央的景象，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时。
饶是这些见惯了沙场的将军们，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孙立那八岁的宝贝儿子孙安，正大字型地躺在地上，一张俊俏的小脸哭得涕泪横流，身上那件崭新的锦缎短衫，早已在泥地里滚得不成样子。
而骑在他身上的，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只有四五岁的孩童。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身材敦实得像个小铁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污，只有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闪烁着一股子执拗又霸道的光。
他用两条小短腿死死地压住孙安的胳膊，一只手按着孙安的脑袋，将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按在泥地里。
任凭身下的孙安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而在他们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约莫十岁左右，眉目清秀，神情却异常沉稳。
他没有参与打斗，也没有出声劝阻，只是负着手，静静地看着，那眼神深邃得完全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在审视着一场战斗的结局。
这荒诞而又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使诈！我们说好了不准用真气的！”
身下的孙安还在不服气地哭喊。
骑在他身上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孩童，却一脸不忿地嚷嚷道：“是你先用小擒拿手的！那是大人打架才用的招数！你犯规在先！”
“我没有！”
“你就有！”
小霸王理直气壮地吼了回去，小脸涨得通红：“我娘说了，打架就是要赢！能用的招数都是好招数！这次我不让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说着，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孙安那早已哭成花猫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服不服？不服就一直按到你服为止！”
这番话，这股子蛮不讲理的霸道劲儿，让在场的大人们都听得目瞪口呆。
赵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虎头虎脑的孩童身上。
那一瞬间，他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谁。
眼前这个顽劣不堪的孩童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服输，总是跟在他身后，用清澈的眼睛喊他二哥的瘦小身影，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像。
太像了。
那股子宁折不弯的执拗。
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霸气。
一模一样。
“三弟”
赵衍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了两个他已经深埋心底多年，不敢轻易触碰的字眼。
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震惊，有怀念，有酸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
他竟一时失了神。
此时，耳畔才响起了一声呵斥：“赵匡胤！你给我回来！”
赵衍猛地转头，这个人，他当然认识，他再认识不过了。
他险些脱口而出一声。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