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锦官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幕僚院那扇常年积灰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往日的喧哗,没有点卯时的懒散拖沓。
整个院落,静得像是一座刚刚被掘开的古墓。
几十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文吏,此刻正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蜷缩在各自的案牍之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墨臭味,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气,还有冷汗的味道。
“啪、啪、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急促得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无数颗人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节拍。
大堂的正中央,那张原本属于谢璋的主位上,此刻放着一把太师椅。
椅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垫子。
赵九就陷在那柔软的皮毛里。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捧着那只在此刻众人眼中如同催命符般的紫砂手炉。
他的膝头,趴着体型硕大、浑身橘黄的北落师门。
它似乎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平日里见人就挠,凶悍得很,可只要在赵九的怀里,就会温顺得像个面团,任由赵九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
“这一笔,不对。”
赵九没有睁眼,甚至连那只撸猫的手都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带着一丝浓重的鼻音和病气。
但在堂下跪坐着的谢璋听来,这声音无异于晴空霹雳。
谢璋浑身一颤,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苏苏先生”
谢璋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满脸横肉滑落,滴在衣襟上:“这这是前年秋收的粮道损耗,按例是三成,下官下官已经核算过三遍了,绝无差错啊。”
“咳咳咳”
赵九忽然掩住口鼻,发出一阵压抑而沉闷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胸口发闷。
他怀里的北落师门似乎被这震动惊扰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张开一条缝,冷冷地瞥了谢璋一眼,随后又慵懒地把头埋进了赵九的臂弯里。
眼神像极了猛兽在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轻蔑且无聊。
赵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那张苍白的脸上因缺氧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却让谢璋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窖里。
“谢大人。”
赵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指,在那本账册上轻轻点了点:“前年秋天,蜀地连雨,栈道湿滑。若是寻常年景,三成损耗自然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苏某记得,前年负责运粮的,是威远镖局。他们走的不是栈道,是水路。”
“水路运粮,损耗不过一成。”
“剩下的那两成”
赵九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手掌再次覆上那只橘猫的脊背,轻轻抚摸着。
“咳咳苏某身子乏,不想听故事。谢大人重算吧。”
谢璋的脑子里仿佛炸了。
水路!
这个病秧子怎么会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细节都知道?
那两成的损耗,可是整整五万贯,大半都进了他和上面那位靠山的口袋!
谢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却又如同神魔般掌控着整个大堂生死的年轻人。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这不是个书生。
这是个阎王!
“是是!下官这就重算!这就重算!”
谢璋颤抖着手,胡乱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抓起算盘,手指像是抽筋一样疯狂地拨动起来。
大堂内,其他原本还存着几分糊弄心思的官吏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连谢璋这种老油条都被一眼看穿,他们那些小九九还能藏得住?
一时间,整个幕僚院的风气骤变。
原本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散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紧迫感。
每个人都像是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拼了命地在账册堆里翻找、核对、计算。
生怕那个坐在上首的病虎再咳嗽一声。
那一声咳,是要命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日上三竿。
赵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睡着了。
但他怀里的那只大胖橘猫,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它伸了个懒腰,弓起身子,那一身的肥肉随着动作一阵颤动。
它从赵九的膝头跳下,迈着优雅而无声的步子,在大堂里巡视起来。
它走到哪里,哪里的算盘声就更加急促几分。
它在某个书吏的脚边停下,用尾巴扫了扫那人的裤腿。
那书吏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墨汁喝进嘴里。
“喵——”
北落师门叫了一声,声音慵懒而拖长。
赵九的眼皮微微一动:“城南修缮款,那个数,再减一半。”
他闭着眼,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被猫蹭过的那个书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这就改!”
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
太可怕了。
这个苏长青,难道背后长了眼睛吗?
还是说,这只猫就是他的眼睛?
赵九没有理会那个磕头的书吏。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方带着血丝的帕子,捂着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各位大人,都利索点吧。”
“太子殿下还在等着这笔账呢。”
“苏某这身子骨咳咳可经不起熬啊。”
他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比那最锋利的刀剑,还要让人胆寒。
这一日。
锦官城幕僚院,无人敢高声语。
唯有算盘声,响彻云霄。
午后,阳光惨白,照不暖这深冬的寒意。
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幕僚院的门口。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儒袍,但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白玉佩,却昭示着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李昊。
蜀国宰相赵季良的心腹谋士,也是这锦官城里,无数官员都要巴结的二相爷。
他今日是奉了宰相之命,来探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苏长青的底。
在赵季良看来,孟昶把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病秧子扔进幕僚院这个大染缸,不过是一时兴起,或者是想给那帮老臣添点堵。
不出三日,这个苏长青就会被谢璋那帮老油条架空,变成一个只会盖章的傀儡。
李昊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在脸上挂好了一副矜持而又带着几分悲悯的笑容,准备进去好好安抚一下那个必定正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谢璋这人虽然贪了点,但办事还算得力,希望他没把那个病秧子欺负得太惨,否则太子面上也不好看”
李昊心里这么想着,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跨进了幕僚院的大门。
然而。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预想中的喧哗、争吵、或者是谢璋那标志性的骂骂咧咧,统统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进了一座无人的道观。
只有那整齐划一如同暴雨般的算盘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李昊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大堂内的景象。
那些平日里哪怕是见到他都要打个哈哈、推诿扯皮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像是着了魔一样埋头苦干,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谢璋更是满头大汗,发髻都乱了,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对着上方那把椅子,毕恭毕解地汇报着什么。
李昊顺着谢璋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太师椅上,那个传说中的苏长青,正侧着身子,似乎是在小憩。
他真的很瘦,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个死人。
那只传闻中凶悍无比的大橘猫,正趴在他的胸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着。
“这”
李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人,一句话不说,就能把这群老油条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里是被架空?
这分明是成了这幕僚院唯一的王!
李昊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轻视,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上前去。
“咳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让他感到压抑的诡异氛围。
“苏先生,别来无恙啊。”
大堂内的算盘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李昊,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仿佛看到了救星。
但下一刻。
赵九怀里的那只猫,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李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
赵九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李昊一眼。
那一瞬间。
李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扼住了咽喉。
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李大人。”
赵九慢吞吞地直起腰,按住怀里那只炸毛的猫,声音虚弱而沙哑:“恕苏某咳咳身子不便,未能远迎。”
他嘴上说着恕罪,身体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要起来行礼的意思。
这是僭越。
是狂妄。
但李昊此刻却生不出半点怒气,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苏先生客气了。”
李昊干笑两声,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上扫过:“相爷听闻先生抱病在身,特意让下官来看看。没想到先生这幕僚院,倒是热闹得很啊。”
“热闹吗?”
赵九掩口咳嗽了两声,指了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吏:“苏某倒觉得咳咳还不够。”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昊,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如刀。
“相爷既然派李大人来了,正好。”
赵九从案上拿起一本刚刚整理好的账册,随手递给李昊:“这是前年兵部的一笔烂账,牵扯到几个老朋友。苏某初来乍到,不敢擅专,还请李大人带回去,给相爷过过目。”
李昊接过账册,只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名字,都是赵季良门下的得意门生。
而这笔账,正是他们当年私吞军饷的铁证!
这个疯子!
他这是在向宰相示威!
李昊猛地合上账册,死死地盯着赵九。
“苏先生,这账怕是有些误会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赵九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那只橘猫又温顺地趴了回去。
“是不是误会,相爷心里清楚。”
“苏某只是个算账的。”
“只要这数是对的,至于这人是对是错”
赵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又要睡着了。
“那是相爷和太子殿下的事。”
“送客。”
李昊拿着那本烫手的账册,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心中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什么病猫。
这是一头披着病皮的猛虎,正趴在太子府的门口,替他的主人,把守着这蜀地的大门。
宰相府,书房。
赵季良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他听完李昊的汇报,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是说,他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只是坐在那里咳嗽?”
赵季良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的枯树。
“是。”
李昊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相爷,那个苏长青邪门得很。下官在他面前,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错觉。”
“而且谢璋那帮人,已经被他彻底驯服了。哪怕是他的一声咳嗽,都能把他们吓抖。”
赵季良沉默了许久:“看来,咱们都小看孟昶了。”
他长叹一声,将手中的铁胆重重地拍在桌上,铁胆竟深深地陷入了黄花梨的桌面之中:“他从哪里找来这么一把妖刀?病弱之躯,却有雷霆手段。不动声色,便能掌控人心。”
赵季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莫名的寒意:“这苏长青,留不得。”
他拿起那本李昊带回来的账册,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这是他在告诉老夫,这幕僚院的规矩改了。从此以后,咱们要想伸手拿钱,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赵季良猛地将账册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传令下去。”
“让下面的人,最近都把尾巴夹紧点。”
“别去招惹那个病秧子。”
“谁要是撞在他的刀口上”
赵季良的声音冰冷彻骨。
“老夫亲自送他上路!”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幕僚院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这沉闷的钟声对于谢璋等人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是赦免的圣旨。
赵九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怀里的北落师门灵巧地跳到桌案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喵呜”。
“今日,辛苦各位大人了。”
赵九将整理好的第一批干净账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他对着堂下那一群早已瘫软如泥的官吏们,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明日”
他顿了顿。
堂下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咱们继续。”
说完这句话,赵九抱起木盒,又摸了摸桌上的橘猫,转身走出了大堂。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呼——”
大堂内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呼气声。
谢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身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鬼门关这他娘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旁边的一个主簿带着哭腔说道,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谢大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谢璋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还有桌案上那只依旧蹲在那里,冷冷盯着众人的大橘猫。
他打了个寒颤。
“头?”
谢璋惨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只要那位爷还在这一天,咱们的脑袋,就一直悬在裤腰带上。”
“干活吧。”
“不想死,就给老子拼命干活!”
众人还未走出门,门口一吊长嗓便响了起来。
“圣上有旨,苏长青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