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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宰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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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锦官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幕僚院那扇常年积灰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往日的喧哗,没有点卯时的懒散拖沓。

整个院落,静得像是一座刚刚被掘开的古墓。

几十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文吏,此刻正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蜷缩在各自的案牍之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墨臭味,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气,还有冷汗的味道。

“啪、啪、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急促得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无数颗人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节拍。

大堂的正中央,那张原本属于谢璋的主位上,此刻放着一把太师椅。

椅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垫子。

赵九就陷在那柔软的皮毛里。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捧着那只在此刻众人眼中如同催命符般的紫砂手炉。

他的膝头,趴着体型硕大、浑身橘黄的北落师门。

它似乎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平日里见人就挠,凶悍得很,可只要在赵九的怀里,就会温顺得像个面团,任由赵九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

“这一笔,不对。”

赵九没有睁眼,甚至连那只撸猫的手都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带着一丝浓重的鼻音和病气。

但在堂下跪坐着的谢璋听来,这声音无异于晴空霹雳。

谢璋浑身一颤,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苏苏先生”

谢璋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满脸横肉滑落,滴在衣襟上:“这这是前年秋收的粮道损耗,按例是三成,下官下官已经核算过三遍了,绝无差错啊。”

“咳咳咳”

赵九忽然掩住口鼻,发出一阵压抑而沉闷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胸口发闷。

他怀里的北落师门似乎被这震动惊扰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张开一条缝,冷冷地瞥了谢璋一眼,随后又慵懒地把头埋进了赵九的臂弯里。

眼神像极了猛兽在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轻蔑且无聊。

赵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那张苍白的脸上因缺氧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却让谢璋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窖里。

“谢大人。”

赵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指,在那本账册上轻轻点了点:“前年秋天,蜀地连雨,栈道湿滑。若是寻常年景,三成损耗自然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苏某记得,前年负责运粮的,是威远镖局。他们走的不是栈道,是水路。”

“水路运粮,损耗不过一成。”

“剩下的那两成”

赵九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手掌再次覆上那只橘猫的脊背,轻轻抚摸着。

“咳咳苏某身子乏,不想听故事。谢大人重算吧。”

谢璋的脑子里仿佛炸了。

水路!

这个病秧子怎么会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细节都知道?

那两成的损耗,可是整整五万贯,大半都进了他和上面那位靠山的口袋!

谢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却又如同神魔般掌控着整个大堂生死的年轻人。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这不是个书生。

这是个阎王!

“是是!下官这就重算!这就重算!”

谢璋颤抖着手,胡乱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抓起算盘,手指像是抽筋一样疯狂地拨动起来。

大堂内,其他原本还存着几分糊弄心思的官吏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连谢璋这种老油条都被一眼看穿,他们那些小九九还能藏得住?

一时间,整个幕僚院的风气骤变。

原本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散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紧迫感。

每个人都像是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拼了命地在账册堆里翻找、核对、计算。

生怕那个坐在上首的病虎再咳嗽一声。

那一声咳,是要命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日上三竿。

赵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睡着了。

但他怀里的那只大胖橘猫,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它伸了个懒腰,弓起身子,那一身的肥肉随着动作一阵颤动。

它从赵九的膝头跳下,迈着优雅而无声的步子,在大堂里巡视起来。

它走到哪里,哪里的算盘声就更加急促几分。

它在某个书吏的脚边停下,用尾巴扫了扫那人的裤腿。

那书吏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墨汁喝进嘴里。

“喵——”

北落师门叫了一声,声音慵懒而拖长。

赵九的眼皮微微一动:“城南修缮款,那个数,再减一半。”

他闭着眼,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被猫蹭过的那个书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这就改!”

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

太可怕了。

这个苏长青,难道背后长了眼睛吗?

还是说,这只猫就是他的眼睛?

赵九没有理会那个磕头的书吏。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方带着血丝的帕子,捂着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各位大人,都利索点吧。”

“太子殿下还在等着这笔账呢。”

“苏某这身子骨咳咳可经不起熬啊。”

他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比那最锋利的刀剑,还要让人胆寒。

这一日。

锦官城幕僚院,无人敢高声语。

唯有算盘声,响彻云霄。

午后,阳光惨白,照不暖这深冬的寒意。

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幕僚院的门口。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儒袍,但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白玉佩,却昭示着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李昊。

蜀国宰相赵季良的心腹谋士,也是这锦官城里,无数官员都要巴结的二相爷。

他今日是奉了宰相之命,来探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苏长青的底。

在赵季良看来,孟昶把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病秧子扔进幕僚院这个大染缸,不过是一时兴起,或者是想给那帮老臣添点堵。

不出三日,这个苏长青就会被谢璋那帮老油条架空,变成一个只会盖章的傀儡。

李昊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在脸上挂好了一副矜持而又带着几分悲悯的笑容,准备进去好好安抚一下那个必定正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谢璋这人虽然贪了点,但办事还算得力,希望他没把那个病秧子欺负得太惨,否则太子面上也不好看”

李昊心里这么想着,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跨进了幕僚院的大门。

然而。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预想中的喧哗、争吵、或者是谢璋那标志性的骂骂咧咧,统统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进了一座无人的道观。

只有那整齐划一如同暴雨般的算盘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李昊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大堂内的景象。

那些平日里哪怕是见到他都要打个哈哈、推诿扯皮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像是着了魔一样埋头苦干,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谢璋更是满头大汗,发髻都乱了,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对着上方那把椅子,毕恭毕解地汇报着什么。

李昊顺着谢璋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太师椅上,那个传说中的苏长青,正侧着身子,似乎是在小憩。

他真的很瘦,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个死人。

那只传闻中凶悍无比的大橘猫,正趴在他的胸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着。

“这”

李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人,一句话不说,就能把这群老油条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里是被架空?

这分明是成了这幕僚院唯一的王!

李昊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轻视,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上前去。

“咳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让他感到压抑的诡异氛围。

“苏先生,别来无恙啊。”

大堂内的算盘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李昊,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仿佛看到了救星。

但下一刻。

赵九怀里的那只猫,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李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

赵九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李昊一眼。

那一瞬间。

李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扼住了咽喉。

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李大人。”

赵九慢吞吞地直起腰,按住怀里那只炸毛的猫,声音虚弱而沙哑:“恕苏某咳咳身子不便,未能远迎。”

他嘴上说着恕罪,身体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要起来行礼的意思。

这是僭越。

是狂妄。

但李昊此刻却生不出半点怒气,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苏先生客气了。”

李昊干笑两声,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上扫过:“相爷听闻先生抱病在身,特意让下官来看看。没想到先生这幕僚院,倒是热闹得很啊。”

“热闹吗?”

赵九掩口咳嗽了两声,指了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吏:“苏某倒觉得咳咳还不够。”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昊,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如刀。

“相爷既然派李大人来了,正好。”

赵九从案上拿起一本刚刚整理好的账册,随手递给李昊:“这是前年兵部的一笔烂账,牵扯到几个老朋友。苏某初来乍到,不敢擅专,还请李大人带回去,给相爷过过目。”

李昊接过账册,只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名字,都是赵季良门下的得意门生。

而这笔账,正是他们当年私吞军饷的铁证!

这个疯子!

他这是在向宰相示威!

李昊猛地合上账册,死死地盯着赵九。

“苏先生,这账怕是有些误会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赵九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那只橘猫又温顺地趴了回去。

“是不是误会,相爷心里清楚。”

“苏某只是个算账的。”

“只要这数是对的,至于这人是对是错”

赵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又要睡着了。

“那是相爷和太子殿下的事。”

“送客。”

李昊拿着那本烫手的账册,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心中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什么病猫。

这是一头披着病皮的猛虎,正趴在太子府的门口,替他的主人,把守着这蜀地的大门。

宰相府,书房。

赵季良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他听完李昊的汇报,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是说,他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只是坐在那里咳嗽?”

赵季良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的枯树。

“是。”

李昊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相爷,那个苏长青邪门得很。下官在他面前,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错觉。”

“而且谢璋那帮人,已经被他彻底驯服了。哪怕是他的一声咳嗽,都能把他们吓抖。”

赵季良沉默了许久:“看来,咱们都小看孟昶了。”

他长叹一声,将手中的铁胆重重地拍在桌上,铁胆竟深深地陷入了黄花梨的桌面之中:“他从哪里找来这么一把妖刀?病弱之躯,却有雷霆手段。不动声色,便能掌控人心。”

赵季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莫名的寒意:“这苏长青,留不得。”

他拿起那本李昊带回来的账册,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这是他在告诉老夫,这幕僚院的规矩改了。从此以后,咱们要想伸手拿钱,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赵季良猛地将账册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传令下去。”

“让下面的人,最近都把尾巴夹紧点。”

“别去招惹那个病秧子。”

“谁要是撞在他的刀口上”

赵季良的声音冰冷彻骨。

“老夫亲自送他上路!”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幕僚院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这沉闷的钟声对于谢璋等人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是赦免的圣旨。

赵九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怀里的北落师门灵巧地跳到桌案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喵呜”。

“今日,辛苦各位大人了。”

赵九将整理好的第一批干净账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他对着堂下那一群早已瘫软如泥的官吏们,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明日”

他顿了顿。

堂下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咱们继续。”

说完这句话,赵九抱起木盒,又摸了摸桌上的橘猫,转身走出了大堂。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呼——”

大堂内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呼气声。

谢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身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鬼门关这他娘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旁边的一个主簿带着哭腔说道,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谢大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谢璋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还有桌案上那只依旧蹲在那里,冷冷盯着众人的大橘猫。

他打了个寒颤。

“头?”

谢璋惨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只要那位爷还在这一天,咱们的脑袋,就一直悬在裤腰带上。”

“干活吧。”

“不想死,就给老子拼命干活!”

众人还未走出门,门口一吊长嗓便响了起来。

“圣上有旨,苏长青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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