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外的庄园,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嗒。
嗒。
一声一声,像是时光在缓慢地行走。
内室里,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盘踞在空气中,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九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雕,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张沉睡的脸。
朱珂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朵被风雪彻底摧折过的梨花,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
若不是胸口还有那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黯淡的光痕。
光痕缓慢地移动着。
嗒。
雪水滴落。
就在这单调而又死寂的韵律中,赵九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猛地一动。
他看到。
朱珂那只露在锦被外面,瘦削苍白的手,小指的指节,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时,落在花蕊上的尘。
可这一下却像是一道雷,在赵九那片死寂的心海中轰然炸响。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生怕是自己因为极度的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一息。
两息。
那根纤细的小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比上一次要大一些。
赵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
巨大的狂喜与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只手,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的手太冷,也太脏。
他怕惊扰了她。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榻上的人儿,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也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她似乎正努力地想要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赵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帘,正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掀起。
世界是从一片模糊的混沌开始的。
朱珂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温热又无比沉重的深海里,四周都是黏稠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努力地向上游,向上游。
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冲破了那层水面。
光线有些刺眼。
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变得清晰。
一张脸。
一张很陌生的脸。
那张脸看上去比九哥要年长几岁,轮廓柔和了许多,没有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锋锐,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病气与忧郁。
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
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平静,像一片暴风雨过后一望无际的海。
那片海她认得。
她曾在里面迷失过,沉沦过,也被它温柔地托起过。
那里面有她最熟悉的,让她不顾一切的气息。
是九哥。
朱珂那双刚刚睁开的,还带着几分迷茫的杏眼,在看清那片海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虚弱,都在这一刻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还有那化不开的,浓浓的依恋。
两人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劫后余生的嘶吼。
只是那样,安静地对视着。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从未分离。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许久。
朱珂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中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几分沙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
一声先生,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赵九心中所有的枷锁。
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那不是疏离,而是亲昵。
她在告诉他,她懂了。
她懂了这一切,也接受了这一切。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叫什么名字。
他都是她的九哥。
赵九那张因为伪装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上,线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和。
他眼中的那片深海,也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药该凉了。”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拿起桌上那碗早已温好的药,用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她的嘴边。
朱珂很乖。
她就那么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小猫,听话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汁一点一点咽下。
赵九喂得很慢,很仔细。
他一边喂,一边用嘶哑的嗓音,低声讲述着。
他讲了他的新身份,叫苏长青。
他讲了如今蜀地的局势,讲了孟昶的招揽,讲了他在幕僚院的那场下马威。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朱珂就那么安静地听着,眼神亮晶晶的。
她能从他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其中的凶险与不易。
一碗药,见底了。
赵九放下碗,拿起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
“都过去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珂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那张因为易容而显得陌生的脸颊。
她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
“我要快点好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却无比坚定:“我要帮你。”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负责算计,我负责保护你。”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而又温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药香的体温,是他这几天来,唯一的救赎。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苏轻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哟,醒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嘴角撇了撇,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还以为要上演一出生死别离的苦情戏呢。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二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
托盘上,是她新配的药膏和干净的纱布。
“手伸出来。”
她对着朱珂,没好气地命令道。
朱珂吐了吐舌头,乖乖地伸出手。
苏轻眉坐到床边,开始为朱珂检查伤口,重新上药。
她的动作很麻利,也很轻柔,与她那刻薄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命是捡回来了。”
苏轻眉一边缠着纱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那话却是对着赵九说的:“不过,别高兴得太早。”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这次强行催动太上仙蛊,等于是透支了自己的生命。蛊毒反噬,伤了根基。虽然被你救了回来,但她体内的经脉,现在还是很脆弱。”
苏轻眉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锐利地盯着赵九。
“我把话说明白点。”
“这段时间,她不能再轻易动武了。”
“你也给我消停点儿,别到处惹是生非,若是碰上个硬茬子漏了底,没得是她的命。”
朱珂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却又放松下来,反而将头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她不在乎。
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她什么都不在乎。
苏轻眉包扎好伤口,收拾起东西,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他日若是再让我看到她为你挡刀。”
“我第一个,先杀了你。”
门,被关上了。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赵九抱着怀里温软的身躯,那双刚刚还泛着柔情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了风暴的黑暗。
她是他赵九的命。
是这世间最珍贵,独一无二的瑰宝。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却又重若泰山,承载着一个男人,最沉重也最决绝的誓言。
从今往后。
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由我来扛。
这天下所有的杀戮,都由我来进行。
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到你。
更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挡在我的身前。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