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雪,是杀人的刀。
它不像蜀地那般缠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诗意。
这里的雪,干硬粗粝,每一片都带着从塞外冰原上一路奔袭而来的,刮骨噬魂的寒意。
风是它的帮凶。
裹挟着雪粒,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碎剐刀,抽打在城墙上,军帐上,还有每一个戍边士卒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脸上。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白。
那不是洁净的白,而是死亡的白,是褪尽了血肉之后,骨骼暴露在荒原之上,被风霜侵蚀了千百年后,那种绝望的惨白。
中军帅帐之内,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兽首铜炉烧得通红,将帐内所有的寒气都驱逐得一干二净。
一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男人,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厚羊皮褥子的软榻上。
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袍,被撕扯得成了布条,紧紧地贴在干瘦的身体上,勾勒出下面骨骼的轮廓。
他的头发凝结着冰渣与黑色的血块,乱得像一团鸟巢。
他的脸一半青紫一半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冰冻过。
这便是陈靖川。
在他的榻边,一个同样满身风霜,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静静地伫立着。
影十二。
他背着陈靖川,从蜀地的大雪山一路向北,穿过千里风雪,将他带到了这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帐内的每一个人,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仿佛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军医,正皱着眉,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陈靖川的手腕上。
老军医是石敬瑭从军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医术高超,见惯了生死,无论多么惨烈的伤势,都不能让他动容。
可此刻。
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石敬瑭就坐在一旁的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姿态悠闲,仿佛在等待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看着榻上那个半死不活的陈靖川,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杀气内敛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影十二,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
“如何?”
他淡淡地问道。
老军医猛地抽回了手,像是摸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将将军这”
他结结巴巴,竟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探查到的脉象。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脉象!
石敬瑭将参汤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平静。
“但说无妨。”
老军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里的颤音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这位这位公子的体内”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骇然。
“经脉寸断!”
“五脏六腑,皆有衰竭之象。尤其是心脉,更是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他他本该是个死人!”
石敬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那他为何还活着?”
“是是一种蛊!”
老军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恐惧:“一种下官闻所未闻的,至阴至寒的蛊毒!”
“这蛊毒像一张网,强行将他那破碎的身体黏合在一起,护住了他最后一丝心脉。可同时,这蛊毒的寒气,也在无时无刻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老军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给出了最后的诊断,那声音绝望得如同宣判。
“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他他就是个靠着一口毒气吊着命的活死人!不出三日,必将毒发攻心,化为一滩脓血!”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老军医粗重的喘息声。
影十二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石敬瑭看着软榻上那个面如死灰,仿佛已经没了气息的陈靖川,眼神里非但没有半分失望,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变态的兴奋光芒。
油尽灯枯?
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突兀地响起。
“我不用你救。”
软榻上,那个被断定为必死之人的陈靖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惊恐万状的老军医,直勾勾地落在石敬瑭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和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疯狂。
“我有一个法子,可以重塑经脉。”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笑容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冰冷。
“不过”
他看着石敬瑭,像是在与魔鬼做交易。
“我需要一些药引。”
石敬瑭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什么药引?”
陈靖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干裂的嘴唇。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那嘶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十个。”
“活人。”
十个活人。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老军医的心头。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行医一生,救人无数。
何曾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以活人作药引的邪法?
这是医术吗?
这是妖术!是魔道!
“你你这个疯子!魔鬼!”
老军医指着陈靖川,嘴唇哆嗦着,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石敬瑭,想从这位他追随了半生的主帅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震惊与喝止。
可他失望了。
石敬瑭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骇,反而那股子兴奋与好奇,变得更加浓郁。
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甚至饶有兴致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说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怂恿的笑意。
陈靖川没有理会那几乎要吓破胆的老军医。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在石敬瑭的脸上,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也在评估着这位未来的盟友。
“这是婆娑念的第三层功法”
他的声音干涩而又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以他人之精血生气为炉,以自身残躯为鼎,熬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可将寸断之经脉,尽数融为血泥,重塑身骨,再造经络。”
“功成之后,非但伤势尽复,功力更胜往昔百倍。从此不畏刀剑,不惧水火,成就金刚不坏之躯。”
他的话语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帐内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气,让空气都为之凝结。
老军医听得浑身发抖,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他看向陈靖川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病人,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真正的恶魔。
石敬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坏身躯?
功力百倍?
好。
太好了。
这把刀,比他想象中还要锋利,还要凶狠。
“只是”
陈靖川的话锋一转,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此功太过阴毒霸道,一旦开始,便无法中止。需以十名气血旺盛的活人为祭,吸干他们所有的生命力,方能功成。”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魔鬼的耳语。
“这十人,死状会极惨。”
老军医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两眼一翻,竟当场吓晕了过去。
石敬瑭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陈靖川的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这门功法,想必代价也不小吧?”
陈靖川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让他那张可怖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代价?”
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我如今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他的笑声,渐渐变得嘶哑而疯狂。
“功成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是人是鬼?是魔是妖?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这具新的身体,能不能让我亲手捏碎仇人的骨头!”
“我只在乎,这股新的力量,能不能让我把那些曾经践踏过我的人,一个个,拖进无间地狱!”
他猛地坐起身,死死地盯着石敬瑭。
那眼神里的疯狂与决绝,足以让神佛都为之动容。
“石敬瑭!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才最可怕!”
“你敢不敢用我这把,注定要饮血的刀?”
石敬瑭与他对视着。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种被逼到绝境,不惜赌上一切的疯狂。
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抛弃一切人性与道德的决然。
他们是同一种人。
“哈哈哈哈哈哈!”
石敬瑭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与欣赏。
“好!”
“好一个陈靖川!”
他转过身,对着帐外,声如洪钟。
“来人!”
一名亲兵统领立刻掀帘而入。
“去地牢,把那十个前日俘获的契丹头领,给本将提出来。”
石敬瑭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不必审了,直接送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补充了一句。
“告诉他们,先生要用他们入药。”
亲兵统领的脸色瞬间煞白,但看着石敬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躬身领命,踉跄着退了出去。
很快。
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伴随着粗野的咒骂与挣扎,由远及近。
十个身材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契丹壮汉,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
他们都是契丹部落里最凶悍的战士,哪怕沦为阶下囚,眼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可当他们被推进这顶诡异的白色帐篷,看到软榻上那个如同活尸般的陈靖川时,所有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种源自动物本能的恐惧,让他们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把他们绑在帐内的柱子上。”
陈靖川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
“嘴堵上。”
石敬瑭的亲兵们虽然心中惊惧,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十个壮汉一一绑好。
帐内,顿时挤满了人,也挤满了恐惧。
“好了。”
陈靖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近乎于陶醉的笑容。
他看向石敬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石将军,接下来还请你在帐外稍候片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希望这帐篷的隔音”
石敬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的瞬间。
一缕漆黑如墨的诡异气息,从陈靖川的体内,缓缓弥漫开来。
帐内那几盏明亮的牛油灯,灯火猛地一跳,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被一层不祥的阴影所笼罩。
一股低沉、古怪、不似人类语言的吟唱声,从陈靖-川的喉咙深处,缓缓响起。
那十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契丹壮汉,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石敬瑭站在帐外。
朔州的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顶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帐篷,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他的身后,亲兵统领与几名亲卫远远地站着,每个人都脸色惨白,握着刀柄的手,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扭曲,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惨叫,猛地从帐篷里爆发出来,撕裂了整个死寂的雪夜。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正在经历着世界上最残酷的酷刑。
紧接着。
是第二个,第三个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恐怖,一声比一声绝望。
那声音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帐外所有听到的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
几个年轻的亲兵再也承受不住,当场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就连那名身经百战的亲兵统令,此刻也是冷汗涔涔,死死地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只有石敬瑭。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倒映着那顶如同地狱之门般的帐篷。
帐篷的帆布上,投射出几个疯狂扭曲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拉长,在变形,在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常识的方式,被另一道更加巨大、更加黑暗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噬。
风,更大了。
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浓郁的血腥气。
石敬瑭缓缓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能闻到那股属于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味道。
他知道。
自己的那把刀,正在开锋。
用十条鲜活的生命,用最怨毒的仇恨,用最疯狂的魔功。
他不在乎这把刀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也不在乎这把刀将来会伤到谁。
他只在乎,当他握住这把刀的时候,它是否足够锋利。
是否能够帮他斩开一条通往至高王座的血路。
惨叫声,渐渐平息了。
帐篷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死寂。
石敬瑭缓缓睁开眼。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满足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