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棱角都磨平。
幕僚院位于蜀王府的最西角,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库房。
这里常年照不到太阳,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杂着令人窒息的阴冷。
“听说了吗?那个姓苏的病秧子,今儿个就要来上任了。”
“呵,怎么没听说?太子殿下在三花楼演了一出好戏,千金买马骨嘛。只不过这骨头是不是酥的,那可就两说了。”
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声,隔着薄薄的窗纸,清晰地钻进屋内。
屋内,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红木大案后,赵九正拿着一块素帕,捂着嘴剧烈地咳嗽。
每咳一声,他的身体都要随着颤抖一下,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苏轻眉穿着一身青布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扮作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
她手里捏着一块墨锭,在砚台上狠狠地研磨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砚台磨穿:“一群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赵九能听见:“要不要我今晚去把他们的舌头都割下来给你下酒?”
赵九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了咳,那张苍白的脸上因缺氧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别咳咳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窗外:“咱们现在是读书人,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体面。杀人那是屠夫干的事,咱们咳咳咱们讲道理。”
苏轻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中的墨锭咔嚓一声,竟被她硬生生捏碎了一角。
她快被气死了。
她根本想象不到,这句话是从一个天下第一杀手的嘴巴里说出来的。
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几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挺着个硕大的将军肚,满脸横肉,绿豆眼,正是这幕僚院的主簿,谢璋。
他身后跟着两个杂役,每人怀里都抱着高高一摞落满了灰尘的账册。
“哎哟,这不是苏先生吗?”
谢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戏谑:“在这儿还习惯吧?这地儿虽然偏了点,但胜在清净,适合先生养病。”
他说着,挥了挥手。
“砰!砰!”
两摞半人高的账册,重重地砸在赵九面前的案桌上,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赵九被这灰尘一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大大人,这是?”
他一边咳,一边用手帕扇着面前的灰尘,眼神迷茫而无助:“这是咱们幕僚院这几年的积压。”
谢璋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九,像是在看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太子殿下既然夸先生有王佐之才,又精通算账,那这些陈年旧账,自然是非先生莫属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拍了拍上面的灰:“这些账目繁杂,又有些是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咱们这些庸才实在是理不清。若是先生能把这些账平了,那才是真的让咱们心服口服。”
这是下马威。
谁都知道,这些陈年烂账里全是死结,全是各方势力互相扯皮留下的黑洞。
别说是一个刚来的病秧子,就是户部的尚书来了,看见这些东西也得头疼三天。
谢璋身后的几个同僚,都在捂着嘴偷笑,等着看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苏长青出丑。
若是推辞,那就是无能,辜负了太子的信任。
若是接下,那就是跳进了火坑,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九会面露难色的时候。
赵九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扶着桌案,身形摇摇欲坠,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让人看不懂的感激:“多多谢大人栽培。”
赵九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发霉的账册,像是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苏某初来乍到,正愁无处着手。王大人肯把如此重任交给在下,实在是咳咳实在是苏某的荣幸。”
他说着,竟真的对着谢璋,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行得极深极诚。
谢璋愣住了。
他身后的同僚们也愣住了。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把这种擦屁股的烂活当成栽培?
“呃那个,先生不嫌弃就好。”
谢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却又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既如此,那就不打扰先生公办了。哦对了,这些账目急得很,上面催着要,还望先生三天之内,理出个头绪来。”
说完,他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一般,带着人匆匆离去。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轻眉看着那一堆发霉的账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疯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三天?这堆破烂玩意儿,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也看不完!这明摆着是在整你,你还谢他?你咳嗽咳傻了?”
赵九缓缓直起腰。
刚才那种卑微、虚弱、讨好的神态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流水:粮草、修缮、赏赐、车马
“你在董璋身边不看账册?”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在这个世上,杀人有两种法子。一种是用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痛快是痛快,但容易溅一身血。”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上划过:“还有一种,是用笔。”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些在他们眼里是废纸,是烂账。但在我眼里”
他的指尖忽然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这是一张网。一张能把他们所有人都勒死的网。”
夜深了。
雨停了,风却更冷了。
幕僚院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角落里这间破屋子,还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赵九坐在案前,身姿挺拔如松,哪里还有半点白天的病态。
他的面前,摊开着十几本账册。
他看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他不需要去核算那些具体的银钱数字,因为那些数字大多是假的。
他在看人。
他在看每一个数字背后,那些反复出现的名字,那些看似合理实则荒谬的调动,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人情往来。
“拨锦江修堤款,三十万贯。经手人:户房主事张远,核验人:幕僚院谢璋。”
“锦江决堤,流民千余。补拨赈灾粮,折钱二十万贯。经手人:谢璋。”
“谢璋纳妾,置别院一座,耗资不明。”
赵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一条隐秘的贪腐链条,正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哪里是修堤。
这分明是在修他们自家的坟墓。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击声,从屋顶传来。
苏轻眉正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打盹,听到声音,瞬间惊醒,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软剑。
“自己人。”
赵九头也没抬,淡淡地说道。
一道黑影,如同一滴墨汁,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滴落下来。
那人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中,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
无常寺的人。
“九爷。”
黑影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双手呈上一卷刚刚从外面送进来的密信:“我是新来的,曹爷给了夜游的名号,从今儿起,您消息传递,便是我负责,您要查的那几个人,底细都在这儿了。”
赵九接过密信展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谢璋以及幕僚院几个老臣的家底、私产、人际关系,甚至包括他们在外面养了几个外室,最喜欢去哪个赌坊,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无常寺的可怕之处。
只要他们想查,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九将密信与桌上的账册对照着看了一遍。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果然。”
他将那几页关键的账册撕了下来,和密信一起,叠得整整齐齐,揣入怀中。
“九爷这是抓到把柄了?”
苏轻眉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把这东西交给孟胖子,让他砍了这帮蛀虫的脑袋!”
“砍头?”
赵九摇了摇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那张苍白却又充满算计的脸上:“砍了他们的头,谁来帮太子管这幕僚院?换一批新的人,还得重新喂饱,太麻烦。”
赵九转过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他忽然发现了很多自己曾经没有想到的问题,很多角度,都在他成为苏长青之后变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只有活着,且随时恐惧着会死的人,才是最好用的狗。”
他对那个黑影摆了摆手,对苏青眉道:“明日通知谢璋和其他几位主簿。就说苏某初来乍到,算术不精,有些账目实在算不明白。明日清晨,请他们来这儿喝茶。”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想向各位前辈,好好请教请教。”
天刚蒙蒙亮,幕僚院的角落里便飘出了一股奇异的茶香。
不是那种名贵的贡茶,而是蜀地特有的鹰茶,味道浓烈,带着一股子草木的苦涩回甘,最是提神醒脑。
谢璋是被杂役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的不耐烦。昨晚他在小妾房里折腾到半夜,这会儿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
“这个病秧子,一大早的发什么疯?”
谢璋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骂骂咧咧:“还请教?我看他是算不明白账,想求爷爷告奶奶让我们高抬贵手吧!”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三个主簿,一个个也都是睡眼惺忪,满腹牢骚。
“哥,去看看呗。正好看看那小子哭鼻子的样子,给咱们醒醒神。”一个主簿嬉笑脸道。
四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赵九的办公房。
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生了个大火炉,烧得正旺。
赵九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月白长衫,坐在火炉旁,正专心致志地煮着茶。
苏轻眉扮的书童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本账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哟,几位大人来了?”
赵九听到动静,连忙想起身行礼,却因为起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
“哎小心小心!”
谢璋假惺惺地扶了一把,脸上却满是嘲弄:“苏先生身子骨弱,就别这么多礼了。听说先生找我们有事?可是那账目理清了?”
他特意在理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往桌上那一堆依旧凌乱的账册上瞟了一眼。
赵九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一种既羞愧又惶恐的神情:“惭愧,惭愧啊。”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请四人落座,然后颤颤巍巍地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苏某昨夜通宵达旦,本想不负大人重托。可这这账目实在是太深奥了。”
赵九端着茶杯,手抖得像是筛糠,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滚烫的炉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哦?深奥?”
谢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个深奥法?是算不明白,还是”
“是这数怎么算都不对啊。”
赵九叹了口气,从苏轻眉手中接过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谢璋面前:“大人您看,这是锦江修堤款。上面写着购入石料五千方,每方作价三钱,共计一万五千贯。”
赵九指着那个数字,一脸的虚心求教:“可是苏某又翻看了当年的记录,那天锦江水位暴涨,采石场都被淹了,这五千方石料是从哪儿运来的呢?”
谢璋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原本漫不经心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还有这个。”
赵九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又翻开另一页,递给旁边的尖嘴主簿:“李大人,这是赈灾粮款。账上记着发了五千石米。可苏某愚钝,怎么算,这五千石米,按当时的人头算,每个人得吃撑死也吃不完啊。而且”
赵九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却又极其锋利的光芒:“而且那年,您好像还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哐当!”
尖嘴主簿手里的茶盖,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火炉里的炭火依旧在噼啪作响,但这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主簿,此刻却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这哪里是请教。
这分明是在要他们的命!
谢璋到底是官场老油条,很快便强行镇定。
他放下茶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绿豆眼里透出一股凶光:“苏先生,有些账,看得太细,是会伤眼睛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咱们幕僚院有幕僚院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先生难道不懂吗?”
“懂,当然懂。”
赵九连忙点头,一脸的诚惶诚恐:“苏某就是因为太懂了,所以才怕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那是昨夜无常寺送来的密信。
他像是不经意间,将那叠纸放在了桌上,正好摊开在四人面前。
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那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一个个藏娇的金屋地址,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清晰地映入四人的眼帘。
“嘶——”
四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刻,他们眼中的病秧子,突然变成了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这根本不是查账。
这是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谢璋的腿开始发抖。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要是呈到太子面前,哪怕太子现在根基未稳不想杀人,为了立威,也绝对会拿他们几个祭旗。
“苏苏先生”
谢璋的声音变了调,之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绝境的恐惧:“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九看着他们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诚恳。
“各位前辈别误会。”
赵九拿起茶壶,亲自给谢璋续了一杯水:“苏某初来乍到,在这锦官城里无亲无故,就像这水上的浮萍,心里没底啊。”
他叹了口气,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太子殿下虽然看重我,但这官场险恶,若是没人帮衬,苏某这副病躯,怕是撑不了几天。”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按在那叠足以让他们抄家灭族的证据上。
“这些账目,实在是太乱了。苏某算术不好,怎么算都觉得是错的。”
赵九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四人:“各位前辈都是幕僚院的老人,经验丰富。不知能不能教教苏某,这账,到底该怎么算,才能把它算平了?”
算平。
这两个字一出,谢璋四人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赵九。
这个病秧子,不是要告发他们?
他是要入伙?
不,不仅是入伙。
他是要拿这些把柄,把他们彻底绑在他的战船上!
谢璋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如果告发,大家一起死。
如果帮他平账,那就是同流合污,就是纳投名状。
从此以后,他们的身家性命,就都捏在这个姓苏的手里了。
可是他们有得选吗?
一晚上的时间,他能查的出这么多东西?
这人到底是谁?
看着赵九那只按在证据上苍白而有力的手,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谢璋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年轻人比他们更贪,更狠,也更懂得这官场的游戏规则。
他不是来当清官的。
他是来当这幕僚院的阎王的。
“咕咚。”
谢璋咽了一口唾沫。
他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杯滚烫的老鹰茶,像是端着一杯毒酒,一饮而尽。
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香的茶。
“苏先生说笑了。”
谢璋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这账目确实是有讲究的。之前是我们疏忽,记错了,记错了。”
他转过头,对着另外三个早已吓傻的主簿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苏先生把这些错账都改过来!要是让太子殿下看到了错账,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是是是!改!马上改!”
“我们这就教先生怎么算!”
三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堆账册,那架势比见了自己的亲爹还亲。
赵九看着这一幕,慢慢地靠回椅背上。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回甘。
“那就有劳各位前辈了。”
他轻声说道,眼神穿过那袅袅升起的茶雾,变得深邃而冰冷。
第一步,站稳了。
苏轻眉站在一旁,看着那四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家伙此刻像狗一样围着赵九转,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她看着赵九那张苍白的侧脸。
这还是那个挥刀如神的夜龙吗?
他怎么比个朝臣更老道,更狡猾呢?
这根本不是学来的东西,像是与生俱来,像是骨子里带来的。
老赵家出过重臣?
姓赵的不都草芥?
这把软刀子比真的刀还要快,还要狠。
窗外,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这阴暗潮湿的角落。
但屋内的几个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这幕僚院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