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雪季只有短短的几十天,过了雪季,就是雨季。
雨,是缠绵的。
不像北地的雪那般肃杀,也不似江南的雨那般哀婉,这里的雨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烟火气,混杂着火锅的辛辣和盖碗茶的清苦,把整座城池都腌入味了。
三花楼,锦官城里最热闹的地界。
这里三教九流汇聚,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只要手里有两个铜板,都能进来寻个座,听一段评书,摆一摆龙门阵。
今日的三花楼,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二楼临窗的雅座,原本是给那些不愿露脸的贵人留的,此刻却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长衫,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衣架子上。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时不时还要拿一块素帕掩着嘴,压抑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赵九。
他端起面前的盖碗茶,手腕有些微微发抖,像是连这一盏茶的重量都难以承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虚弱,而是为了压制体内那股刚刚融合、正如大江大河般奔涌的内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要把一头猛虎,硬生生塞进一只病猫的躯壳里。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每一根经脉都在抗议。
这种感觉,比那晚在雪山里杀人还要累。
“这雨,下得人心烦。”
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突兀地在赵九对面响起。
赵九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雨本无心,烦的是人。”
他对面坐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紫袍,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的贵公子。
孟昶。
这位即将登基的大蜀太子,此刻就像个寻常的富家浪荡子,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圆滚滚的肚子丝毫没有折煞一丁点他身上的贵气,那双桃花眼在赵九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方沾了一丝血迹的素帕上。
“听闻苏家家学渊源。怎么到了你这一代,身子骨这般不争气?”
孟昶的话里带着刺,眼神却像钩子。
他在试探。
也在演戏。
蜀地的眼线比任何地方都多,他的表情,他的动作,甚至他说话,都必须掩盖再掩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蛛丝马迹。
这几日,锦官城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身世清白得像张纸,却又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性。
赵九放下茶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喘匀了气,才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家道中落,如这入秋的枯叶,风一吹就散了。苏某不过是这枯叶上的一只蝼蚁,苟延残喘罢了。”
“蝼蚁?”
孟昶唰地一声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而是一副狰狞的《钟馗捉鬼图》。
他摇着扇子,似笑非笑:“我看未必。蝼蚁尚且偷生,苏兄这只蝼蚁却敢在锦官城这口沸腾的大锅边上爬,也不怕掉进去烫死?”
赵九抬起眼皮,那双原本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浑浊的温吞,演技上他还是稍逊孟昶一筹,稍显不自然:“锅里有肉,自然就有人想吃。苏某虽病,却也想尝尝这肉的滋味。”
“哦?”
孟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玩世不恭的劲儿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帝王心术的压迫感:“那苏兄觉得,这锅里的肉熟了吗?”
这是在问天下大势。
他当然不必要从赵九的嘴里得到什么答案,这个答案也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周围人的。
赵九的答案就是告诉周围人,他孟家这刚刚打下来的江山,稳不稳。
周围的茶客们,虽然看似在闲聊,实则耳朵都竖了起来。
一个是突然冒出来的世家遗孤,一个是微服私访的太子爷,这两人若是碰出了火花,那便是明天锦官城最大的谈资。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里,闪过昨夜曹观起那一字一句的教导。
那个瞎子,把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神情,甚至每一个停顿,都算计到了极致:“肉熟没熟,不在火候,在吃肉的人。”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能穿透这满楼的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今中原那把火烧得太旺,肉若是烂在锅里,那叫一锅烩。若是有人懂得撤火,懂得加水,这肉,才能变成佳肴。”
他伸出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指了指窗外的雨:“殿下觉得,这雨是想浇灭火,还是想助长火势?”
孟昶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个曹观起,借雨喻势,既点出了中原的乱局,又暗捧了蜀地的安稳,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调羹手的位置上。
周遭坐着的人不乏自己的心腹,他和赵九做局,要把这个苏长青应入门下,必须要让旁边这几个东宫辅臣心服口服,他已经过了强权压人的少年气性,现在当然知道顺水推舟才是真正的驭人之术。
同时苏长青现在的话也格外重要,因为孟昶也拿不准这几个东宫辅臣里,到底有几个是自己父王心腹,但他明白,但凡有一个,都得在此时此刻彻彻底底给他们说服了,否则后患无穷。
“若是我想让这雨停呢?”
孟昶盯着赵九,语气骤然转冷。
赵九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病气,多了一丝藏在骨子里的傲气:“雨停不停,不由天定,由人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殿下若想雨停,便需有人为您撑伞。若想火旺,便需有人为您添柴。”
“苏某不才,这副残躯虽然提不动刀,但这双手”
他将那枚铜钱缓缓推到孟昶面前:“还算懂得如何算账。”
算账。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既是算钱粮赋税的账,也是算天下人心的账,更是算那些恩怨情仇的账。
但最重要的一句话,孟昶听得几乎要高兴地跳起来拍桌子。
无常寺判官亲自为您算账。
孟昶看着那枚铜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字字珠玑的男人。
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
“好!好一个懂得算账!”
孟昶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里。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也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就必须要夸大其词了。
他环顾四周,对着满楼惊愕高声说道:“今日,我孟昶在三花楼,得遇苏先生,如鱼得水!”
他转过身,对着赵九,深深一揖。
这一揖,行的是半师之礼:“先生有王佐之才,不知可愿入我府中,助我一臂之力?”
整个三花楼瞬间炸了锅。
王佐之才!
这可是极高的评价,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太子当众招揽,这不仅仅是给足了面子,更是把苏长青这个名字,瞬间推到了风口浪尖。
赵九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孟昶。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权谋。
这就是曹观起所谓的阳谋。
孟昶需要一个千金买马骨的榜样,需要一个没有根基的孤臣。
而他就是那根最完美的骨头。
但赵九也清楚得很。
这一拜,拜的不是他赵九,而是曹观起。
赵九缓缓站起身。
他配合着这出戏,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仿佛受宠若惊,又仿佛不堪重负。
“殿下厚爱”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苏长青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了一起。
一只苍白冰冷,一只温热有力。
看似是一场君臣相得的佳话,实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交易。
孟昶笑了,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拍了拍赵九的手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戏演得不错,苏先生。”
赵九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彼此彼此,殿下。”
孟昶的眼里,多了丝泪:“锦官城鱼龙混杂,从今天开始,孟仁赞就是九爷的兄弟,九爷您不顺心的事情,就交给我孟仁赞,而我的命,就全凭九爷照料了。天下的事情,是曹兄弟的事情,而你,就是我孟昶的事情。”
雨,下得更大了。
将这三花楼里的喧嚣,还有那即将席卷整个蜀地的风暴,都掩盖在了那一层朦胧的水雾之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日落之前,就传遍了锦官城的每一个角落。
各大家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无数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冲入雨幕,飞向四面八方。
“苏长青?苏家哪一支的?”
“太子这是要扶持新人了,咱们得早做打算。”
没有人会去查。
所有世家所有故事,早已埋在了长安那片大火里。
曹观起拄着竹杖,静静地站在一座刚刚立起的新坟前。
坟碑上,刻着几个苍劲的大字:先考苏公讳文正之墓。
这就是赵九那个子虚乌有的父亲。
在他身后,几个身穿蓑衣的无常寺暗探,正在焚烧着一堆发黄的书信和族谱。
火光映照在曹观起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格外阴森。
“都处理干净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回大人,蜀地苏氏的族谱已经修过了,这支旁系确实存在,只是无人知晓。那几位知道内情的老人也已经寿终正寝了。”
暗探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曹观起点了点头。
这就是无常寺的手段。
既然要造假,就要造得比真的还真。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从今天起,赵九就是苏长青。
就算有人去查,查到的也只会是这一座孤坟和一段无从考证的凄凉身世。
“撒网吧。”
曹观起转过身,竹杖在湿滑的地面上点了一下:“锦官城的水已经浑了,咱们的鱼,也该入水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开始在蜀地的黑暗中悄然张开。
酒楼的伙计、街边的乞丐、青楼的歌女、衙门的杂役
无数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这一夜,都有了新的身份。
无常寺,正式在蜀地扎根。
深夜。
赵九回到了庄园。
那辆有着蜀王府徽记的马车,刚刚消失在夜色中。
他推开门,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喂!死了没?”
苏轻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虽然嘴上刻薄,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一把扶住了赵九。
赵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一身文士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抬起手,想要扯开领口,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别动。”
苏轻眉皱着眉,伸手替他解开了领扣,又递给他一杯温水:“演戏比杀人累吧?”
赵九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终于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那种累,不是体力的透支,而是心累。
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准控制,每一刻都要提防着孟昶的试探。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他没有说累,而是在想,那个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二哥,恐怕比他还要累上百倍千倍。
“习惯就好。”
曹观起手里依旧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他很了解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人总是有一条自己的路,你别担心别人了,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三步走,这才是第一步。”
赵九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内室。
屋内很暖和。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
朱珂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赵九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他脱下了那件象征着苏长青的外衣,露出了里面的短打劲装。
那一瞬间,他仿佛才真正变回了赵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朱珂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很凉。
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杏儿”
他低声唤着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今天,我骗了很多人。我跟他们说大道理,跟他们谈天下,跟他们演戏。他们都叫我先生,叫我大人。”
赵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笑话:“可你知道吗,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茶太淡了,没你酿的好喝。这楼太吵了,没咱们在山里听雨舒服。”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朱珂的手背。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也是一种在这个虚伪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依托:“这是为了咱们能活下去,这世道,人活着就不能喊累,我也不觉得累,我只是觉得,这世道的人活得太辛苦了,我如果都喊累,那他们怎么活呢?”
赵九把头埋在了床沿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昏迷不醒的少女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那个疲惫迷茫,又有血有肉的灵魂。
忽然。
他感觉掌心里那只冰凉的小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像是错觉。
赵九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朱珂的脸。
她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但那只手,确实动了。
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掌,缓缓传了过来。
那是太上仙蛊的共鸣。
她在回应他。
哪怕是在深沉的昏迷中,她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疲惫,依然在用她那微弱的力量,试图安慰他。
赵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反手握紧了那只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股暖流,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更多的是坚定。
“只要你在。”
“哪怕是让我戴着这副面具过一辈子,哪怕是让我去骗尽天下人。”
“我也心甘情愿。”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满城的人都在听风,听雨,听那即将到来的变局。
只有赵九,守着这方寸之间的安宁,听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声。
这是他的江湖。
也是他唯一的归宿。
京城。
一座同样奢华的府邸里,一只信鸽穿过风雨,落在了一只带着玉扳指的手上。
那人取下信筒,展开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麒麟图开,恭兄之上,望知悉。”
那人看着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走到烛台前,将密信点燃。
火光映照出他那张阴柔俊美的脸。
安九思。
“苏长青?”
他看着化为灰烬的纸屑,轻声呢喃。
“老曹你取名的水平真是恶俗”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既然你开始了,那我也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