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外的风,停了。
大雪洗过的天空,像一块无瑕的青玉,干净得让人心慌。
赵九站在窗前。
窗外,那棵在风雪中挺立了一夜的老梅树,此刻挂满了晶莹的冰棱,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文士长衫。
月白色的面料,触感柔软,却又像一层陌生的皮囊,紧紧地包裹着他,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这件衣服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无所适从。
身后,曹观起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告身文书,用嘴轻轻吹着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
“苏氏,长青。”
曹观起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蜀中望族,曾出过三代宰辅,钟鸣鼎食之家。可惜一夜之间家道中落,嫡系流放,只剩下几支不成气候的旁系,散落在蜀地各处苟延残喘。”
他将那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履历,递到赵九面前:“而你,苏长青,便是这旁支中的一支。自幼体弱多病,闭门苦读,胸有丘壑,却无缘官场。此次听闻蜀地大定,新主登基,这才出山,想为这蜀中百姓谋一个太平。”
赵九的目光,从那份履历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家道中落”四个字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是家道没落?”
他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这个问题,让曹观起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
曹观起下意识地伸手,想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摸了摸赵九的脑袋。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他干笑两声,收回了手。
“不然呢?”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你要不问问你师父去?”
赵九挑了挑眉:“和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一个人杀了全部的世家?”
曹观起心里咯噔了一声。
黄巢。
那个掀起了滔天血浪,让整个大唐都为之颤抖的名字。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是啊。
在他眼里,所有的世家,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蛆虫,都该被付之一炬。
所谓家道中落,反倒是一种干净。
曹观起不知道该怎么给赵九解释,索性就不解释了。
赵九缓缓闭上眼。
他开始尝试着将体内那股奔腾不息,仿佛随时都要破体而出的杀气,一点一点地收敛。
对于普通的杀手来说,这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死战,都要艰难,杀气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呼吸的本能,让他们压制杀气,就像是让他停止呼吸,憋住心跳。
但对于赵九来说,这一切简直是太容易了,他本身并没有那么重的杀气,只要稍加收敛,便根本没没有人能察觉到他是一个杀手。
赵九吐出一口浊气。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终于被他强行压回了丹田深处。
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瞬间虚弱了三分。
脸色多了一丝病态的苍白,眼神也变得黯淡了许多,像一块被蒙上了尘埃的宝石,失去了原有的锋芒。
“手无缚鸡之力。”
赵九自嘲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很好。”
曹观起赞许地点了点头:“现在,你才算有了一点谋士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苏轻眉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赵九身上扫了一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这是哪家跑出来的病秧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赵九那可怜的自尊上:“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就你这副尊容,说是谋士?我看去街边说书,都得被人用臭鸡蛋砸下来。”
赵九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现在虽然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但想捏死她,依旧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他现在是苏长青。
一个温文尔雅的病弱书生。
苏轻眉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药汁都溅出来几滴。
“喝了。”
她没好气地说道。
随即,她绕着赵九走了一圈,那双挑剔的眼睛像是审视一件有瑕疵的货物:“脸上的线条太硬,一看就是练家子。眼神藏得不错,但还是不够。真正的病弱,是连眼珠子转一下都觉得累。”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近乎透明的膏状物,不由分说地抹在了赵九的脸上。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动作却很粗鲁。
她捏着赵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在他脸上的几处关键穴位上,或按,或揉。
片刻之后,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像点样子。”
赵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似乎变得有些松弛,眼角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纹。
整个人看上去,平添了几分久病缠身的憔悴。
“多谢。”
他低声说道。
“哼,用不着。”
苏轻眉别过头,收拾起桌上的药碗:“我只是不想曹观起的计划因为你的演技太差而搞砸了。毕竟,我也投了本钱。”
她顿了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刀:“记住,你现在是个连风都能吹倒的痨病鬼。待会儿出门,记得多咳嗽几声。最好,咳出血来。”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赵九一个人。
曹观起看着这一幕,忍着笑,拍了拍赵九的肩膀:“习惯就好。苏姑娘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他站起身,将那份崭新的告身,郑重地交到赵九手中。
“走吧,苏长青,苏大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太子殿下,已经在锦官城最好的茶楼里,等我们去偶遇了。”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告身揣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从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个身份。
北方。
朔州边境。
风,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滞在荒原之上。
天与地,都是一片死寂的惨白。
两个穿着契丹皮甲的斥候,正牵着马,艰难地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跋涉。
他们的脸上,被寒风割开了一道道口子,眉毛和胡子上,挂满了白霜。
“他娘的,这鬼天气!”
一个年纪稍轻的斥候,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哈了口热气,低声咒骂道:“将军也是,非要让我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巡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少废话。”
另一个年长些的斥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将军的命令,照做就是。这几天不太平,蜀地那边刚打了胜仗,指不定会耍什么花样。”
就在这时。
年长的斥候,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侧过头,将耳朵贴近风中,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年轻的斥候一脸茫然:“除了风声,还有什么?”
年长的斥候没有说话,他那双被风雪磨砺得无比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土丘。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戒备!”
他低喝一声,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年轻斥候见状,也立刻紧张起来,拔刀在手,与同伴背靠背,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积雪下,那个东西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片刻之后。
一只已经不能称之为手的,干枯、青紫、如同鬼爪般的手,猛地从雪地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人从雪堆里缓缓地爬了出来。
那两个身经百战的斥候,在看到那人的瞬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正在腐烂的恶鬼。
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像一条条挂在骨架上的布条。
他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上面凝结着冰渣与干涸的血块。
他的脸,一半被冻得青紫,另一半却因为腐烂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如同野兽般择人而噬的饥渴。
他看到了那两个斥候。
他咧开嘴,似乎想笑,却只是牵动了脸上早已僵死的肌肉,露出一口被血染得发黑的牙齿。
“嗬嗬”
他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踉踉跄跄地,向着两人走来。
那两个斥候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
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怪物。
“站站住!再过来,我们就砍了你!”
年轻的斥候声音发颤,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个恶鬼没有停下脚步。
他依旧一步一步地向着他们逼近。
就在那斥候几乎要挥刀砍下的时候。
那个恶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整块黑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夜叉头像。
影阁的信物。
他将令牌举起,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两个斥候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许久。
年长的斥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刀尖挑起了那枚令牌。
当他看清那上面的图腾时,瞳孔猛地一缩。
“是是他们的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朔州。
石敬瑭的军帐内。
炭火烧得正旺,将帐内烘得温暖如春。
石敬瑭没有穿那身厚重的甲胄,只着了一件宽松的锦袍,半靠在铺着虎皮的帅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马奶酒。
他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意的脸上,此刻却看不出半点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帐外,亲兵统领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巡边的斥候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
“人?”
石敬瑭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呷了一口马奶酒:“死人还是活人?”
“半死不活。”
亲兵统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悸:“他说他叫陈靖川,还有一个什么影十二。”
石敬瑭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慵懒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陈靖川?”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陈年的佳酿。
“那个在锦官城,输得连底裤都掉了的影阁之主?”
亲兵统领将那枚黑铁令牌,双手呈上。
石敬瑭没有接。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东西的来历。
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只看到了有趣猎物的狐狸,充满了算计与期待。
“有趣。”
“真是有趣。”
他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从帅位上站了起来。
“一个被唐王抛弃的丧家之犬,一个被江湖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在蜀地等死,不在中原躲藏,却偏偏跑到了我这苦寒的朔州来。”
他踱到地图前,目光在蜀地与京城之间,来回移动。
“你说,他是来做什么的呢?”
他像是在问亲兵,又像是在问自己。
亲兵不敢回答。
石敬瑭却自己笑了起来。
“备一份上好的伤药,再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转过身,对着亲兵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去告诉伙房,熬一锅最肥的羊肉汤。”
“我要亲自去见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石敬瑭突然发现,他很喜欢这个人,即便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光是凭他有胆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这世上有趣的人不多,石敬瑭很喜欢有趣的人,人越是有胆量,他就越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