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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蜀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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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府的马车没有直接驶入前庭,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夹道,绕到了王府后苑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是新漆过的,朱红色的门扉上,金色的铜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

孟昶率先跳下马车,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到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里往后就是你的住处。”

花蕊提着裙摆,缓缓走下车。

她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院落。

院墙很高,将一方小小的天空切割得四四方方。

院内有几株新栽的芭蕉,叶片宽大,绿得有些不真实,在冬日寒风中瑟瑟发抖。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里不是什么金屋,更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孟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咧嘴一笑,那张稍显圆润的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玩世不恭:“别多想,我那王府里,妖魔鬼怪太多。把你这朵娇滴滴的花儿放进去,不出三天,就得被啃得连渣都不剩。这里清净。”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安全。”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那身华贵的紫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孤傲的弧线,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更没有半分留恋。

仿佛他费尽周折从桑维翰手里抢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暂时需要安置的物件。

花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的尽头。

她没有失落,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妈子迎了出来,对着花蕊恭敬地福了一福。

“姑娘都备下了。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老奴。”

花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院子。

院落不大,但五脏俱全。

卧房、书房、茶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温汤池。

所有的陈设都是新的,从地上的地毯到桌上的定窑瓷器,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可花蕊一眼都没看。

她穿过挂着珠帘的回廊,走到卧房的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俗,却又带着几分倦怠的脸。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头上那支点翠的珠钗。

珠钗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眼神陌生得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百花。

那个在洛阳城里长袖善舞,引得无数王孙公子一掷千金的名妓。

那个在桑维翰身下辗转承欢,忍受着无尽屈辱与折磨的玩物。

那个在锦官城外,对着蜀国未来储君,一字一句说出自己所有不堪过往的赌徒。

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她不知道。

“酒。”

她对着门外,轻轻说了一个字。

很快,老妈子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一壶温好的青梅酒,两只小巧的白玉杯。

“姑娘,殿下吩咐了,您身子弱,不宜多饮。”

老妈子小心翼翼地劝道。

花蕊没有理会。

她挥了挥手,示意老妈子退下。

关上门,整个世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提起酒壶,没有用那精致的玉杯,而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直抵胃里,像一团火。

可这股火却让她那颗冰冷麻木的心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想起了桑维翰。

那个男人从不喝酒。

他喜欢看她喝。

他喜欢看她喝醉之后,眼神迷离,脸颊绯红,任由他摆布的模样。

他会在她最情动的时候,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看着她从云端坠落,在他面前痛苦挣扎。

他说她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贱骨头,只配被男人踩在脚下。

他说,她是他见过最肮脏也最有趣的玩具。

酒,一壶接着一壶。

花蕊的脸颊,渐渐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解脱。

是从一场噩梦中,终于挣扎着醒过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自由了。

虽然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但这一次,她可以自己选择喝不喝酒。

可以自己选择,是哭,还是笑。

孟昶。

那个看上去玩世不恭,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片深海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救她?

仅仅是因为那句荒唐的太子妃?

花蕊不信。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子,根本不配上那个位置。

那又是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索性,她就不再去想。

她只想醉。

只想在这片刻的安宁里,将过去那些肮脏的,屈辱的,疼痛的记忆,统统忘掉。

她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院子里的芭蕉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边一轮清冷的月牙,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梢头。

她靠着窗棂,看着那轮残月,又灌了一口酒。

从今往后。

这世上,再无百花。

只有花蕊。

为自己而活的花蕊。

紫宸殿。

夜色已深,宫殿内却灯火通明。

孟知祥半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龙椅上,那张曾经威严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

他的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但偶尔开合之间,闪过的精光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老了。

自打坐上这张椅子,他感觉自己老得特别快。

每日批不完的奏折,应付不完的明枪暗箭,还有那来自中原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都在飞速地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殿下,一个穿着内官服饰的老太监,正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汇报着什么。

“殿下出城后,并未直接动手,而是与那桑维翰周旋了许久。”

“他身边的护卫,杀了桑维翰的车夫。”

“之后,殿下带走了桑维翰身边那名叫百花的女子,将其安置在了城南的别院。”

“殿下入城之后,便直接回了府,并未再外出。”

老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已听不见。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许久。

孟知祥那双浑浊的眼睛,才缓缓睁开。

“女人”

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为了一个女人,在两军阵前,与中原使臣拔刀相向。他倒是真有我年轻时候的几分风采。”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老太监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王上越是平静,便意味着心中那座火山,积蓄的怒火越是恐怖。

孟昶此举,无疑是给了中原一个最好的发难借口。

“让他过来。”

孟知祥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昶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看见孟知祥,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嬉皮笑脸地打了个酒嗝:“父王,这么晚了还叫儿子过来,可是想儿子了?”

孟知祥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价值不菲,却被酒水弄得有些褶皱的袍子。

看着他那张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桃花眼。

孟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挂不住了:“父王,您您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孟知祥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锦官城那一夜,很好看。”

孟昶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孟知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孟昶的心头。

“儿臣儿臣不懂父王的意思。”

孟昶低下头,继续扮演着他那个纨绔无知的角色。

他知道,在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父亲面前,任何一点自作聪明,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不懂?”

孟知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懂得很。”

他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密奏,随手丢了下去。

密奏飘飘摇摇,正好落在孟昶的脚边。

“桑维翰还没出蜀地,他那封状告你阵前夺妻,意图谋反的折子,就已经摆在了李嗣源的案头。”

孟知祥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倒是给为父解释解释,朕的这个好儿子,什么时候对一个风尘女子,如此情根深种了?甚至不惜,为了她拿我大蜀做赌注!”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同山峦般轰然压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孟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去捡那份密奏。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了孟知祥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脸上的酒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桃花眼里,所有的轻浮与戏谑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他年龄的冷静与深邃。

“父王,您觉得,就算没有那个女人,桑维翰就不会参我们一本吗?”

他反问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算没有那个女人,中原就不会找借口,对我蜀地用兵吗?”

孟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弱肉强食,本就是这天下的至理。我们弱,他们强,所以他们随时都可以找一万个理由来打我们。今日可以是儿臣抢了一个女人,明日就可以是蜀地的米价太贵,碍着他们中原百姓吃饭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番话,掷地有声。

孟知祥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诧异所取代。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儿子这副模样了?

这个在他印象里,只知道斗鸡走狗,流连花丛的逆子,什么时候,有了这般见地?

“所以,你就故意把这个把柄,送到他们手上?”

孟知祥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带着审视。

“没错。”

孟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与其让他们找一个我们无法辩驳的理由,不如我们主动送一个荒唐的理由给他们。”

“父王您想,全天下的人,会相信儿臣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妓女,就敢赌上整个蜀国的未来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只会觉得,我孟昶,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他们会耻笑我,会看不起我,但同时,他们也会对我,彻底放下戒心。一个沉迷酒色的储君,对中原而言,不是威胁,而是一件好事。”

孟知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孟昶的这番歪理,竟然让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甚至,他觉得这招棋走得很高明。

示敌以弱,藏锋于鞘。

“那无常寺呢?”

孟知祥换了个话题,声音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你把他们留在蜀地,又作何打算?赵九此人,是人是鬼,尚且难辨。曹观起更是心思叵测,城府深不见底。你将这么一把不知来路的刀留在身边,就不怕它有朝一日,会反过来捅向你自己吗?”

这才是他今夜真正想问的。

一个女人,他不在乎。

但无常寺这股足以搅动天下的力量,他不能不在乎。

“怕。”

孟昶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正因为怕,所以才更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盘前,那上面是整个天下的地势图。

他的手指,落在了北方,那个属于契丹的版图上。

“父王您看。石敬瑭为何能成为中原第一将?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契丹。”

他又将手指移到了京城:“安九思为何能让朝堂上人人忌惮?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整个天下楼。”

孟昶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孟知祥:“当今天下,群雄逐鹿。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光靠我们自己是不够的。我们不仅要有兵,有粮,更要有一把锋利得足以让所有敌人都感到恐惧的刀!而无常寺,就是这把最合适的刀!”

“他们没有根基,没有牵绊,除了我们,他们在这世上,再无任何可以倚靠之人。”

“我们给他们一个家,他们给我们一把剑。”

“用这把剑,去抗衡中原,去震慑南诏,去为我蜀地,杀出一个太平盛世!”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孟知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苍老的脸上,充满了震惊,欣慰,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胡闹的顽童了。

而是一头已经悄然长大,露出了利爪,真正的雄狮。

许久。

孟知祥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缓缓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罢了。”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吧。”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射出帝王独有的,冰冷的寒光。

“但你给为父记住。”

“刀,是用来杀人的,但也最容易伤到自己。”

“你若是握不住这把刀,不能让它完完全全地听命于你”

“那就在它伤到你之前,亲手,折断它!”

孟昶的心头,猛地一凛。

他对着孟知祥,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遵旨。”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别院的庭廊。

孟昶提着一壶酒,推开了花蕊的房门。

没有敲门。

屋内的烛火还亮着。

花蕊并未睡下,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也捧着一壶酒。

她的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看到孟昶进来,她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太子殿下深夜造访,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疏离。

孟昶不在意地笑了笑,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将自己带来的那壶酒放在桌上。

“我孟昶的闲话,还少吗?”

他自顾自地拿起一只干净的酒杯,为自己满上:“再说了,我来看我未来的太子妃,天经地义。”

花蕊闻言,嗤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殿下就别拿我这残花败柳寻开心了。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你想要,随时拿去便是。何必还要用这种话来诓我。”

孟昶看着她那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谁说你是残花败柳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上:“在我眼里,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名门闺秀,都要干净。”

花蕊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迎上了孟昶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欲望,没有轻薄,只有一种男人对女人纯粹的欣赏。

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你今晚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

孟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我只是心里有些烦,想找个人喝杯酒。”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废物。我父王觉得我难堪大任,朝里的那些老家伙觉得我德不配位。就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快忘了,我到底想做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们都想让我当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安安稳稳地,等着继承这个国家,然后继续当一个碌碌无为的太平君王。”

“可我不想。”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世道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水,谁都别想偏安一隅。不进则退,今日的太,可能就是明日的坟场。我想做的不是守住我爹留下的这点家业。而是想看看,我孟昶,到底能带着这蜀地,走到哪一步。是冲出这盆地,与中原群雄争一争那九鼎之尊。还是就此沉沦,化作这乱世中的一抔黄土。”

他转过头,看着花蕊,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花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提起酒壶,为他那只空了的酒杯,重新满上。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酒壶,对着他,轻轻一碰。

“敬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孟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原来,有一个人能听懂自己说话的感觉,是这么的好。

锦官城外的庄园里。

赵九正经历着他这辈子最大的酷刑之一。

不是刀山,也不是火海。

而是在学蜀地的方言和礼仪。

“九爷,错了错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夫子,愁眉苦脸地看着赵九,手里拿着戒尺,想打又不敢打。

“是要得,不是要的。舌头要卷起来,从喉咙里发音。”

老夫子声情并茂地示范了一遍。

赵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打了十八个结。

杀人,他只需要一瞬间。

说一句地道的蜀地话,比杀十个人还难。

“还有这行礼。”

老夫子又开始纠正他的姿势:“手要并拢,腰要弯成九十度,神情要谦卑,眼神不能乱瞟。”

“您这哪是行礼?您这是要去砍人啊!”

赵九僵硬地弯着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折断了脖子的鸭子。

他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并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宁可去跟陈靖川再打一场。

他抬起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一旁幸灾乐祸的曹观起。

曹观起端着茶杯,优哉游哉地品着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赵九认命地叹了口气,对着老夫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老先生,我们再来一遍?”

“要得,要得!”

老夫子顿时眉开眼笑。

赵九觉得,这蜀地的路,比他想象中还要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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