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红色的。
不是夕阳的暖红,而是刚从血脉喷涌而出带着腥热的红。
赵九感觉自己在下坠。
没有底,没有尽头。
身体像是被拆解成了无数块碎片,每一块都在尖叫,每一块都在被不同的力量撕扯。
这是哪里?
他想睁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皮。
这里是他的识海,是他那破败不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轰——!”
巨响并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在意识的最中央炸开。
那是天下太平决的内力。
那股霸道至极、刚猛无俦的纯阳真气,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火焰,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它咆哮着,要将这具躯壳内所有的阻碍都烧成灰烬,它不承认任何共存,它只要独尊。
紧接着,是一阵嘶鸣。
那是陈靖川的婆娑念。
阴冷、粘稠、诡异。
它像是一条紫黑色的巨蟒,缠绕在火焰的脖颈上,贪婪地吞噬着热量,同时释放出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毒。
它不仅要吞噬凌海的力量,还要将赵九本身的意志也一并消化,变成它滋养自身的养料。
还有一股力量。
那是朱珂留下的蛊。
微弱却坚韧,像是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悬崖边缘的一根藤蔓,试图将这两个正在殊死搏斗的庞然大物强行拉住,不让它们彻底毁掉赵九的身体。
痛。
太痛了。
这种痛超越了肉体,像是有人拿着刀在他的灵魂上一寸一寸地锯。
在这无边的痛苦中,赵九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红色血海开始翻涌,无数破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带着狰狞的面孔向他扑来。
冰冷的石洞,潮湿的苔藓。
那是他最早的记忆,参杂着幻想。
爹娘离去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他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感觉体温一点点流逝,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绝望,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骨血里。
画面一转。
是桌腿。
是他第一次杀人。
那个都尉满脸横肉,眼中透着惊恐。
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
师父无常佛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铁:“杀人是为了活着。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杀!”
识海中的赵九,忽然感觉一股戾气直冲天灵盖。
那是《天下太平决》,也是他压抑了一生的心。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把这世道杀个干净!
就在他杀意沸腾之时,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不再是过去,而是那个让他心碎的瞬间。
黑暗的牢房。
没有光,只有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赵天被吊在刑架上。
那曾经瘦小的身体,此刻布满了鞭痕、烙印,还有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的指甲被一根根拔掉,十指血肉模糊。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陈靖川。
那个总是挂着温文尔雅笑容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割开赵天伤口上的腐肉,然后再撒上一把盐。
“叫啊。”
陈靖川笑着,眼神里满是变态的愉悦:“你叫得越大声,我就越开心。你哥是个杀手,你是个废物,你们兄弟俩,天生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泥。”
“啊——!!!”
赵天的惨叫声,凄厉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恶鬼哭嚎。
那声音穿透了幻象,直接刺进了赵九的心脏。
“哥救我哥”
“我疼好疼啊”
“陈靖川!!!”
现实与幻象重叠。
识海深处的赵九,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的意识形态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化作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杀了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杀了他!
哪怕化身厉鬼,哪怕永坠阎罗!
“轰隆隆!”
随着赵九意志的崩溃,那原本还在互相撕咬的三股力量,彻底失控了。
《天下太平决》本该是中正平和、调和阴阳的功法,此刻却因为主人的暴怒,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它不再试图压制那些狂暴的力量,反而开始疯狂地催化它们,让那火焰更烈,让那寒毒更深。
赵九感觉自己的经脉在寸寸断裂。
他的人性正在一点点剥离。
冷漠、暴戾、嗜血的欲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一点理智。
他想毁灭一切。
毁了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毁了这个让他失去亲人的江湖。
识海的天空塌了。
无数黑色的闪电劈落,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里有无数恶鬼在向他招手。
“来。”
“把灵魂交给我们,你会得到无尽的力量。”
“你会杀光所有人,你会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宰宰。”
赵九伸出了手。
他的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即将熄灭。
就在这时。
就在那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他的最后一刹那。
一缕清凉。
极淡,极轻,却无比清晰。
像是一滴清晨的露水,滴落在了滚烫的烙铁上。
“滋——”
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竟然在这滴露水面前,停滞了一瞬。
那是朱珂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只蛊虫。
太上仙蛊。
它没有像其他力量那样咆哮,也没有试图去对抗那漫天的黑火。
它只是静静地,温柔地护住了赵九心脉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
一股淡淡的药香,在充满血腥味的识海中弥漫开来。
那味道很熟悉。
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叫着九哥的小丫头的味道。
黑暗的画面被撕开了一角。
阳光洒了进来。
不是血色的红,而是温暖的金。
“九哥,你尝尝这个,这是我新酿的桂花蜜,可甜了。”
少女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沾着一点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九哥你衣服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油灯下,少女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中的针线穿梭,将他衣服上的破洞一点点缝合。
“九哥,你要是疼了就跟我说,别忍着。杏娃儿给你呼呼。”
“九哥”
“九哥”
一声声呼唤,像是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灵魂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那股清凉的力量,顺着心脉,流向四肢百骸。
它不霸道,不强硬。
它就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虽然柔弱,却连绵不绝,坚定地流过每一处干涸焦枯的土地,带来生机。
赵九那只伸向深渊的手,僵在了半空。
眼中的黑火,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是朱珂的命。
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如果自己入魔了,如果自己变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那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杏儿”
识海中,他缓缓低下了头。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那张狰狞的面具下滑落。
泪水落地的瞬间,黑火退散。
赵九重新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片深邃如海的平静。
他看着识海中那还在疯狂肆虐的红紫两色巨兽。
他不再试图去压制它们。
也不再试图去消灭它们。
压制只会带来反弹,消灭只会两败俱伤。
他想起了那本残缺的功法。
《混元功》。
这本没有后半部的功法。
因为它只讲了一个道理: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也没有绝对的属性。
霸道也好,阴柔也罢,皆是气。
“既然不能堵,那就疏。”
“既然不能灭,那就融。”
赵九的意识体,缓缓抬起了双手。
左手为阴,右手为阳。
他开始在识海中打起了一套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无穷奥妙的拳法。
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结合《天下太平决》与《混元功》残篇,自己悟出来的道。
他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像是早已注定的。
解开天下太平决和混元功,甚至其他内力的唯一的一个解。
竟然是气经。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代表着朱珂的绿色力量,化作了一道桥梁。
它引导着狂暴的红色纯阳真气,缓缓流向左侧。
它牵引着阴毒的紫色婆娑念力,慢慢汇入右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
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
但赵九的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为在那绿色的光芒里,他仿佛看到了朱珂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为他点亮了回家的灯。
“融!”
赵九低喝一声,双手猛地合十。
红与紫,阴与阳,在这一刻,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榻边,两个女人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陈言玥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捏着银针,竟在微微颤抖。
赵九的身体简直就是一个战场。
上一刻,他的皮肤滚烫如火,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哪怕隔着几寸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陈言玥刚要下针疏导热毒,下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他体内爆发,眉毛、头发瞬间结出一层白霜,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气。
“这到底是什么脉象”
陈言玥咬着牙,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从未见过如此混乱、如此霸道的真气冲突。
纯阳至阴,还有赵九原本那股坚韧的内力,三股力量把他的身体当成了演武场,每一次交锋,都让赵九的身体剧烈抽搐,口鼻中不断溢出黑色的血丝。
“你行不行?”
一旁的苏轻眉抱着双臂,倚在断了一半的柱子上,声音冷冷的,但那双总是盯着窗外警戒的眼睛,却每隔一瞬就要扫向榻上的人。
她手里的银针一直在指尖飞快地旋转,那是她心神不宁的表现。
“你行你来?”
陈言玥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手里却没停,飞快地在赵九的关元、气海几处大穴落下金针,试图锁住他最后一丝元气:“你是杀手,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苏轻眉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动作有些生硬地替赵九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手帕是上好的苏绣,平时她宝贝得紧,此刻沾了血污,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要是死了,那丫头醒过来,会发疯的。”
苏轻眉看了一眼另一侧昏迷不醒的朱珂,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朱珂的情况虽然稳定,但战斗对她的损伤也是巨大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
陈言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赵九那张忽冷忽热、痛苦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个男人
在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究竟藏着怎样一个坚不可摧的灵魂?
突然,赵九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还在剧烈冲突的寒热两股气息,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停滞了。
“这是”
陈言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赵九那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那种痛苦、狰狞的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与祥和。
他体内的真气,不再是相互厮杀的野兽。
它们开始流动,在他体内缓缓旋转。
《天下太平决》的真正奥义,并非太平二字所暗示的压制与消除。
而是天下。
天下之大,无所不包。
容纳一切,转化一切,平衡一切。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之法。
赵九虽然没有看过《混元功》的后半部,但他却在生与死的边缘,在爱与恨的交织中,误打误撞地推开了那扇通往宗师境界的大门。
他正在将这些外来狂暴的力量,一点点打碎,揉烂,然后重塑成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在练功?”
苏轻眉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这种情况下,不想着保命,竟然还在借机练功?
这简直是个疯子!
陈言玥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迅速拔掉了赵九身上的金针。
“别动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他在破境。”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这小子的命真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帷幔内的温度终于恢复了正常。
赵九身上的红潮与白霜尽数褪去,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每一次吐纳,都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律动,引得周围的空气都随之震颤。
终于。
赵九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陈言玥和苏轻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的黑白分明中,此刻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混沌色彩。
没有了往日的锐利逼人,也没有了之前的滔天杀意。
深邃,平静,包容。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不到底,却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足以淹没一切的力量。
又像是一片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风平浪静,但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比风暴更令人敬畏。
“醒了?”
陈言玥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一团无形的气旋正在轻轻转动,不再是单纯的刚猛或阴柔,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圆融。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
那不是量的堆积,而是质的飞跃。
他甚至不需要内力流转,就已经听到三里外的风声虫鸣。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
他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一旁。
当看到躺在不远处软榻上,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的朱珂时,他眼中的神性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陈言玥一把按住。
“别乱动,你的经脉刚接好,想变成废人吗?”
陈言玥嘴上凶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九的声音嘶哑:“她怎么样?”
“死不了。”
苏轻眉在一旁冷冷地接话:“那丫头自己元气大伤,得睡上个十天半个月。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赵九:“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她的买卖做得不亏。用半条命换回一个未来的大宗师,这笔账,无常寺赚翻了。”
赵九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笑。
宗师?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那个傻丫头,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润的力量。
那是她留在他身体里的种子。
在那个充满了血腥与仇恨的炼狱里,她亲手为他种下了一个春天。
“陈姑娘,苏姑娘。”
赵九重新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两个神色各异的女子,眼神真挚:“这份情,赵九记下了。”
陈言玥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过身去收拾药箱,掩饰着眼底的失落:“少来这套,诊金记得付双倍。”
苏轻眉则是耸了耸肩,指尖的银针终于收了起来:“别谢我,我是看在那丫头的面子上。再加上我也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赵九望向窗外。
风雪已停。
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一夜,太漫长了。
但他终究是熬过来了。
既然活下来了,那么有些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陈靖川”
“你可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