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成都府的雨,总是绵软得像女人的手,轻轻柔柔地抚摸着这座锦绣堆成的城池。
可今日的雨,有些凉。
凉得透骨。
它洗不净青石板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反倒将藏在巷弄深处、酒肆角落里的那股子铁锈味,给一点一点地逼了出来。
那不是铁锈。
是杀气。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锦官城,今日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街上的摊贩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是缩着脖子,眼神飘忽,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茶楼酒肆倒是满了。
可满座的客官里,听不到划拳行令的喧嚣,听不到谈论风月的笑语。
只有兵刃磕碰桌角的脆响,和压低了嗓子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江北门的凌宗师到了。”
“何止!淮上会的那群疯子也来了,把城南的‘归云庄’整个包了下来,听说连只苍蝇都不让进。”
“这算什么?我刚在城门口,瞧见了大理寺的黑衣卫,那可是皇家的鹰犬”
“我的乖乖,这是要变天啊?这到底是要杀谁?难不成是要造反?”
“嘘——!不想死就把嘴闭上!那位爷的名字,现在在这城里就是禁忌,谁提谁死!”
茶客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手中的茶盏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不知道那个名字。
但他们都能感觉到,有一场足以将这锦官城夷为平地的风暴,正在那层绵软的雨幕下,疯狂地积蓄着力量。
望江楼,成都府最高的楼。
站在此处,能俯瞰整座城池的烟雨。
桑维翰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敲击着窗棂。
“哒、哒、哒。”
声音清脆,合着雨声,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他身后,易杯酒正捧着一壶热酒,看着楼下那些在雨中穿行的蓑衣客,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人都到齐了?”
桑维翰没有回头,目光透过雨幕,落在了城门的方向。
“齐了。”
易杯酒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凌海是个骄傲的人,他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出手。淮上会那帮老家伙,早就恨不得生啖赵九的肉,不用催,他们自己就会冲在最前面。”
“还有影阁。”
易杯酒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听说这次影阁阁主亲自下了‘绝杀令’,派出了天、地、人三字号的顶尖杀手,就在这望江楼下埋伏着。”
“很好。”
桑维翰点了点头,手中的棋子终于落下,啪的一声,拍在了窗台上。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杀不死的人。”
他转过身,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名为掌控的快意:“赵九这把刀,太快,太利,也太不听话。他以为他拿着刀是为了天下,可他不知道,天下这盘棋,从来都不是刀子快就能赢的。”
“他想改规矩。”
易杯酒耸了耸肩:“可惜,规矩是掌棋人定的。”
“所以他得死。”
桑维翰走到桌边,看着那盘早已摆好的残局。
黑子如龙,已成合围之势。
白子孤零零地落在一角,虽有冲天之意,却已陷死地。
“那孟昶呢?”
易杯酒忽然问道:“这胖子虽然看着蠢,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他的地盘,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摆这么大一桌杀人宴,他能答应?”
“他答不答应,不重要。
桑维翰笑了,笑得轻蔑而自信:“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审时度势。当全天下的刀都指着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算再想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更何况”
桑维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若是赵九死在这里,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死人,永远比活人更有价值。”
“也是。”
易杯酒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就等着吧。”
他看向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雨势,喃喃自语。
“等着看那位传说中的九爷,怎么走进这座死城。”
城门外,十里亭。
雨水顺着茅草顶棚滴落,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一个穿着蓑衣的老卒,正抱着一杆长枪,缩在亭角的避风处打盹。
这年头,守城门是个苦差事。
尤其是这两天,进进出出的全是些看着就不好惹的江湖客,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都能杀人。
老卒只想混口饭吃,不想把命搭上。
“老伯。”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穿透了雨幕,在他耳边响起。
老卒吓了一激灵,猛地睁开眼,抓紧了怀里的长枪。
只见亭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猫。
那人没打伞,也没穿蓑衣,一身青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单薄。
他头发有些乱,胡茬也没刮干净,看着像个落魄的书生,又像个流浪的游子。
唯独那双眼睛。
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亮得吓人。
那是老卒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秃了半边毛的猫,正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替猫遮着雨。
“有水么?”
那人笑着问,笑容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邻家后生的客气。
老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腰间解下水囊递了过去:“有有”
那人接过水囊,没自己喝,而是先倒在手心里,喂给了怀里的橘猫。
橘猫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着,尾巴欢快地摇着。
“这猫咋了?”
老卒看着那猫身上的伤疤,忍不住问了一句。
“被人欺负了。”
那人一边喂水,一边轻声回答:“受了点伤,刚养好。”
“哎,这世道,人都不好活,何况猫呢。”
老卒叹了口气,看着那人被雨淋湿的肩膀,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后生,你是要进城?”
“嗯。”
“别进了。”
老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城门方向:“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全是拿着刀剑的狠人,听说要杀个什么大人物。你这文弱样,进去怕是要遭殃。”
那人喂完了水,将水囊递还给老卒,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石桌上。
“谢谢老伯。”
他直起身,拍了拍怀里的猫,目光投向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城池。
“我知道里面不太平。”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我欠了人一碗面,得进去还。”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猫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老卒捏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这傻后生”
他嘟囔了一句。
“还碗面,至于把命搭上么?”
雨越下越大。
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
又像是要去将这漫天的阴霾,撕开一道口子。
老卒心里越发不忍。
他叫住了他。
雨丝细密如愁绪,将整座锦官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败之中。
老卒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小跑着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赵九的胳膊。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过来一丝笨拙的暖意。
“后生,听我一句劝。”
老卒的脸上写满了真切的焦急,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了赵九的耳边。
“今日城里查得紧,你瞧这雨,说大不大,可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就是不对劲。”
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赵九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我看你也是风餐露宿,没吃饱也没睡好,这会儿进去,不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么?”
“你要是不嫌弃,就去我家凑合一晚。”
老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明日雨停了,风头过去了,你再进城不迟。”
赵九沉默地看着他。
这几日连番赶路,他确实早已疲惫不堪。
腹中空空如也,四肢百骸都叫嚣着一股散架般的酸软。
他不是铁打的。
他的真气尚未恢复,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也会累,会饿。
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杀人之前,总要先填饱肚子。
“好。”
赵九点了点头,同意了老卒的邀请。
老卒脸上那紧绷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格外憨厚。
他领着赵九,转身走上了一条与官道截然不同的小径。
那是一条被无数脚步踩出来的泥路,蜿蜒着伸向城外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
雨水将泥路冲刷得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老卒的家就在这片棚户的最深处,一个用泥坯和茅草搭起来的小院,院墙矮得几乎一抬腿就能跨过去。
他推开那扇用几块烂木板拼成的院门,一股混合着饭食香气与草药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当家的,你回来啦?”
一个正在院中棚下忙碌的妇人抬起头,看到老卒时,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老卒身后的赵九身上时,那笑容里便多了一丝警惕。
“这位是?”
“路上碰到逃难来的,没吃没喝,我寻思着让他来咱家歇歇脚。”
老卒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蓑衣脱下,露出里面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号服。
妇人一听是逃难的,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作了同病相怜的温情。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用那双同样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热情地迎了上来。
“快进屋,快进屋,瞧这雨大的,身上都湿透了吧?”
她上下打量着赵九,看到他那单薄的衣衫和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中更添了几分怜悯。
“后生,饿了吧?”
赵九点了点头:“饿了。”
“哎,等着,婶子这就给你下锅!”
妇人二话不说,转身就钻进了那间低矮昏暗的灶房,锅碗瓢盆的声响很快便传了出来。
赵九的目光,在这间逼仄的小院里缓缓扫过。
一眼他便看到了那间门扉紧闭的偏房。
那扇门里透着一股与这间院子的生机格格不入的死气。
他感觉到里面有人。
老卒顺着赵九的目光看过去,那张刚刚还带着笑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说不尽的疲惫与苍凉。
“那是我儿子的屋。”
“三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浊空洞,看不见半点活人的光彩。
他先是落寞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没有尊敬,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弃。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赵九的身上,那份厌弃瞬间转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朝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混着酒气的唾沫,像是要将胸中所有的怨愤都吐出来。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赵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那男人的两条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右腿明显使不上力,只能靠着左腿的带动,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他是个瘸子。
老卒注意到了赵九的眼神,脸上的神情愈发苦涩,像是被揭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是俺家老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瘸腿的男人,走进灶房,又从灶房里拿出一只豁了口的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再次将门重重关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
他像一个活在这间院子里的孤魂,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老卒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伤心事,也不管赵九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磨盘里一点一点碾出来的,沙哑,沉重,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俺有三个儿子。”
“老大死在了平行山。”
“那会儿还是大唐内乱,他被抓了壮丁,说是去平叛,结果连个信儿都没送回来,就听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连尸骨都没找着。”
老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老二是在大唐打蜀国的时候没的。”
“他倒是有个信儿,官府派人送来了一块牌子,上面就刻着他的名字,说他为国捐躯,赏了五贯钱。”
“五贯钱”
老卒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买条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后怕。
“就剩下这个老三了。”
“他本来是守城军,前年守城的时候,被石头砸断了腿,落了残疾。”
“今年征兵,又轮到他头上了。一个瘸子,上了战场还能干啥?那不是白白送死么?”
“我和他娘不想这最后一个儿子也没了。”
老采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恐惧。
“所以,他的名额”
“就由我顶上了。”
老卒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战争,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将相王侯而言,是建功立业的舞台,是青史留名的阶梯。
可于这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而言,它只是一个冰冷的绞肉机。
它碾碎了骨肉亲情,碾碎了活下去的希望,只留下一地无人问津的血与泪。
赵九问:“你是谁的兵?”
“还能有谁?”
老卒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可奈何的麻木:“自然是咱们西川的节度使,董璋董大帅的兵。”
妇人很快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走了出来。
盆里,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梗。
没有油星,甚至连盐味都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煮熟,保留着那份最原始的苦涩与清香。
可就是这样一锅粗陋的食物,赵九却吃得狼吞虎咽。
他一连吃了两大碗,直到将瓦盆里的最后一根菜梗都捞得干干净净,才满足地放下了碗筷。
他没有起身帮忙收拾。
那扇紧闭的偏房木门再次被推开,瘸腿的老三也没有去收拾碗筷。
他只是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只豁口的酒碗,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赵九。
“你来锦官城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一股浓浓的审视与不善。
赵九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来找人。”
“找谁?”
老三追问,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锥子,要将赵九心底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一位朋友。”
老三闻言,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锦官城现在不太平,你别进去了。”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劝告,不如说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一定要去。”
赵九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半分犹豫。
老三看着他那双平静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色,不屑地笑意更浓了。
“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穷酸书生。”
他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点燃了他眼中的讥诮。
“一个个都自以为读了几本破书,就能跟这天下人讲道理。”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们的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赵九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必须要去。”
老三沉默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赵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与退缩。
可他失望了。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任凭他如何揣度,如何试探,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终于,老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
他脸上的不屑与嘲讽,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一天,能等吗?”
他问,声音里再没了方才的尖锐。
赵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就凭你现在的样子,就算能混进城,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被狄龙的人抓了去,剥皮抽筋,喂了城外的野狗。”
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狄龙是谁?”
赵九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老三的嘴角,牵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董璋手下四使之一。”
“锦官城。”
“真正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