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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入城(1 / 1)

雨丝停了,天色却愈发阴沉,像是被人用一块浸了浓墨的脏布,胡乱地在天上抹了一把。

“狄龙是董璋手下的一条疯狗。”

孙老三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了太久。

“也是董璋最利的一把刀。”

“这座锦官城,明面上是董帅的地盘,可这城里大大小小的事,真正说了算的是他狄龙。”

孙瘸子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赵九身上,带着一种近乎于审判的锐利。

“他下令了,全城戒严,水泄不通,连一只耗子都别想钻进去。”

“城门四闭,只留西门一个口子,进出的人,哪怕是只苍蝇,都得把他祖宗十八代给查个底朝天。”

“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婆娘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她听不懂什么江湖恩怨,也分不清什么势力纷争,但他们听得懂送死这两个字。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瘸子,等着他的下文。

他知道,这个男人把自己叫住,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他此路不通。

果然,孙瘸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不过,天底下没有真正的死路。”

“狄龙再疯,也还是个人。”

“是人,就得讲规矩。”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有条规矩,也是这锦官城里唯一一条,连他自己都不敢破的规矩。”

“那就是,绝不扰民之丧葬。”

赵九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孙瘸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城西贫民窟,李家老三昨天晚上没熬过去,死了。”

“明天一早,就要出殡。”

老卒和他婆娘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悲戚。

那都是街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赵九依旧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却已经告诉孙瘸子,他想知道那个唯一的生路是什么。

“你想混进去,只有一个法子。”

孙瘸子终于图穷匕见,他死死地盯着赵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藏进棺材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老卒和他婆娘脸上的悲戚,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藏进棺材?

那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那是不吉利,是会折寿,是会招惹上不干净东西的。

“你疯了!”

老卒再也忍不住,他冲着自己的儿子,低吼了一声。

“那是李家的棺材!是装着死人的!你怎么能让这位后生”

“爹。”

孙瘸子打断了他的话:“念书的人会编瞎话来吓唬没念过的书的人,这道理还需要我和您老说么?这位秀才硬着头皮要进去,他就该知道进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以为这是在请客吃饭吗?”

“现在,要么送死,要么躺进去。”

“没第三条路可选。”

他的目光,再次如刀子般刺向赵九:“你敢不敢?”

这是在逼问,也是在考验。

考验眼前这个男人,是否有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一个萍水相逢的瘸子,一口阴冷的棺材和一个传闻中规矩的胆魄。

赵九笑了。

他看着孙瘸子:“为什么帮我?”

这不是胆魄的问题,这是逻辑的问题。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烂到了骨子里的世道。

孙瘸子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对方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沉默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有不甘,还有一丝深埋在最底处微弱的希冀。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娘,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不听使唤的瘸腿。

因为他看够了。

大哥死了,二哥也死了。

死在这个破烂不堪的世道里。

他这条腿也废了。

一家人像牲口一样,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赶过来杀过去,连句为什么都不能问。

他转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

他在赵九的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赌一把。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想看你怎么死。”

这番话他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血的腥味。

这不是一个解释。

这是他的控诉,是他对这个操蛋世道的全部怨愤。

赵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不甘熄灭的火苗。

他没有再问。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信服的力量。

孙瘸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点了点头,再没说一句废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

他要去安排。

安排一场,能骗过狄龙的葬礼。

夜。

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茅草屋顶,也敲打着人心。

赵九没有睡。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土炕上,怀里抱着那只同样安静的橘猫,闭目养神。

橘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阵阵微弱的咕噜声。

赵九轻轻抚摸着它背上新长出的柔软绒毛。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杀机,正在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城池汇聚。

他也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天罗地网。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有些债,必须要还。

有些规矩,必须要破。

执灯的人,是不能怕黑暗的。

天色将明未明,院门被轻轻推开。

孙瘸子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孝服的汉子,他们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院子中央。

棺材是普通的松木打的,上面还带着新木的清香,被雨水一淋,散发出一股子好闻的味道。

孙瘸子走到赵九面前,脸色凝重。

“棺材的夹层已经做好了。”

“很窄,只能容你一个人躺着。”

“李家的老三,就在下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能会有些味道。”

“你得忍着。”

赵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孙瘸子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这个男人,面对死亡,面对屈辱,竟能做到如此的心如止水。

他不再犹豫,对着身后的汉子们挥了挥手。

几个汉子合力将棺材的上层隔板抬开,露出了下面那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空间。

赵九将怀里的橘猫,轻轻放在了炕上。

他走到棺材前,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躺了进去。

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逼仄。

他的身体被紧紧地包裹着,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一股混杂着新木与尸身腐朽的古怪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下面躺着的是一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近在咫尺。

“小子,你若是吓得尿裤子了,我们几个都得跟着掉脑袋。”

孙瘸子的脸,出现在他视线的尽头。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

厚重的隔板被重新盖上。

“砰、砰、砰。”

铁钉敲入木板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决绝。

像是在为他送行。

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敲响了丧钟。

黑暗。

彻底的黑暗,将他完全吞噬。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棺材被抬起时轻微的晃动,和自己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可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钻到了他的衣服里。

是那只橘猫。

赵九笑了。

橘猫的脑袋顶在赵九的胸口,沉沉的睡去了。

似乎那里才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黑暗是会呼吸的。

它像一头温柔而又巨大的野兽,将赵九的身体,连同他所有的感官,都一并吞入了腹中。

他闻到了松木的清香,那味道很新,带着一丝雨后的潮气。

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种淡淡的,属于生命终结后的味道。

那味道从他身下的木板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并不浓烈,却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将他与那个冰冷的世界,仅仅隔开。

他能感觉到棺材在晃动。

那是一种沉稳而有节奏的颠簸,伴随着抬棺人粗重的喘息,和踩在泥泞小路上发出的,噗嗤、噗嗤的声响。

他还听到了哭声。

那是李家老母亲的声音,嘶哑,压抑,像一把被岁月磨钝了的锯子,一下一下,来回拉扯着听者的心。

“儿啊我的儿啊”

“你咋就这么狠心”

“留下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那哭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嚎啕,只有一种被生活碾碎了所有希望后深入骨髓的绝望。

赵九静静地听着。

他想象着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跟在棺材后面,一步一挪,将半生的眼泪,都洒在这条通往城外的黄泉路上。

这就是人间。

有生,有死,有无法言说的苦。

队伍走得很慢。

像是跋涉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

吆喝声,叫卖声,车马行过的轱辘声

他们快到城门了。

赵九的心,依旧平静如水。

他像一个最冷静的棋手,已经将自己当做一枚棋子,落在了这盘生死棋局最凶险的位置。

接下来,就看执棋的对手,如何落子了。

他还在抚摸着橘猫的后背。

队伍,停了下来。

突兀地,没有任何征兆地停了下来。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雨丝落在棺木上,发出的沙沙轻响。

和那老母亲压抑不住的,更加凄厉的哭声。

赵九能感觉到,抬着棺材的那几具身体,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无比僵硬。

他甚至能听到他们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来了。

“站住!”

一声冰冷的喝问,如出鞘的利刃,划破了这片死寂。

“什么人!”

紧接着,是一阵甲胄摩擦发出的噪音。

赵九感觉到有数十道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这口薄皮棺材上。

赵九不用看,都能想象出那群人身上的肃杀之气。

孙瘸子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与颤抖,响了起来。

“军爷军爷行行好”

“小人家里死了兄弟,赶着进城下葬”

“还请军爷高抬贵手”

“下葬?”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冷与傲慢。

“狄帅有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我看你们,是想找死!”

“哗啦!”

一声整齐的兵刃出鞘声。

那股子森然的杀气,几乎要穿透薄薄的木板,将棺材里的空气都冻结。

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老母亲的哭声,在那一刻被生生吓得憋了回去,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抽噎。

“军爷军爷饶命啊”

孙瘸子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狄帅有规矩不扰民之丧葬求军爷看在我兄弟入土为安的份上他家祖坟可在村里的田上头。”

“规矩?”

那个年轻的声音,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规矩是狄帅定的。”

“他说有便有。”

“他说没有,你孙瘸子,今天就得跟着你兄弟,一起躺进去!”

孙瘸子。

对方竟然一口叫破了他的名字。

赵九的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盘查。

对方是有备而来。

也就在这时。

一个洪亮如钟,充满了无尽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让他们过来。”

那个年轻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无比。

“是!狄帅!”

狄龙。

他竟然亲自来了。

赵九感觉到棺材再次被抬起,这一次,晃动得更加剧烈。

抬棺人的恐惧,已经无法掩饰。

棺材缓缓地向前移动。

赵九屏住了呼吸。

他透过棺材顶盖上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竭力地向外望去。

他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红。

那是一件如同鲜血般燃烧的红色披风,在阴沉的雨幕下,显得格外妖异。

披风下,是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凶戾之气,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抬棺人。

也没有看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老妇人。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定着这口棺材。

眼神复,锐利,像两把无形的刀,要将这薄薄的木板,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彻底剖开。

赵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那是一道他从未感受过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纯粹的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加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审视。

一种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审视。

也就在这时,狄龙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左手。

他似乎是想示意队伍停下。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他那只宽大的手掌,完全暴露在了赵九的视线里。

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

那只手的掌心,有一块旧伤疤。

一块月牙形的,早已愈合,却依旧清晰可见的伤疤。

狄龙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棺材上停留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地放下了手。

没有开棺。

没有盘问。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赤衣卫,淡淡地挥了挥手。

“放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周围所有紧绷的神经,都在那一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孙瘸子几乎要瘫软在地,他连滚带爬地对着狄龙的背影磕了几个头,才颤抖着声音,招呼着众人,仓皇地抬着棺材,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

队伍安全进城。

没有再受到任何阻拦。

他们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弄,最终来到了一处早已废弃的陶窑。

这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充满了破败的气息。

“砰、砰、砰。”

铁钉被撬动的声音响起。

厚重的隔板被抬开,久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微光,重新照亮了赵九的世界。

他缓缓地坐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孙瘸子看着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兄弟,进来了。”

赵九凝重地看着孙瘸子,他敬他是条汉子,如果自己是他,赵九不相信能做的比他更好。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赵九拿出了两锭黄金,一言不发递给了孙瘸子。

孙瘸子接过黄金,端详了片刻,他似乎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小子,居然能拿得出黄金。

这东西可确确实实比他的命值钱。

孙瘸子笑了笑,他没有留下,而是将两锭黄金其中的一锭给了帮忙抬棺的几个兄弟,另一锭给了李家的老母亲。

李家的老母亲,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她痴痴地望着手里的黄金,仰起头问:“三儿是是上面发的抚恤么?”

孙瘸子憨憨一笑:“是的,婶儿。”

她的眼眶依旧红肿,脸上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白粥。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她将碗和窝头小心翼翼地递到赵九的面前,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在微微颤抖。

“娃。”

她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最质朴的温柔。

“能被逼到棺材里,你一定有重要的事不管你要做啥。”

“先吃饱。”

赵九看着她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粥那两个窝头。

“谢谢。”

他低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家的味道。

一碗粥,两个窝头,很快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将空碗还给老妇人,再次说了一声谢谢。

等老妇人走远,孙瘸子的脸色才陡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着赵九,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狄龙放我们进来,不是因为他守规矩。”

“而是因为”

“他已经知道,这棺材里躺着的是个活人。”

孙瘸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与困惑。

“他想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赵九低着头,抚摸着怀里的橘猫:“你说,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孙瘸子愣了愣。

我在说狄龙。

你问我猫叫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知不知道很可能狄龙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又或者,他们已经到了!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说:“这不是你的猫?”

赵九笑了笑:“我在路上捡到的他,给它吃了一口饭,它就不走了,既然不走了,这就是我的猫了,既然是我的猫,它总该有个名字不是?”

橘猫露着肚皮,在赵九怀里打滚儿。

“我还没有名字。”

孙瘸子嗤之以鼻:“倒给猫整上名字了,你说叫啥?”

“再等等吧。”

赵九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他的耳朵动了动。

外面的脚步声和雨都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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