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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杀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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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寺里的火,似乎也要熄了。

那种常年灼烧着人心肺、让空气都变得焦躁滚烫的热浪,随着最后一炉铁水的冷却,正一点一点地从这深埋地底的炼狱中抽离。

朱不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钥匙。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像是那炉刚刚冷却的灰烬,没了火气,只剩下某种沉甸甸的死寂。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无常佛半哭半笑的面具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诡谲,一半悲悯众生,一半嘲弄红尘。

“交完了。”

朱不二的声音很哑,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库里的账,暗桩的名单,还有那些藏在十八层窑底的私货全都交给了徐彩娥。”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重重黑暗,似乎看到了那个正在忙碌的女人身影:“她是个苦命人,也是个狠心人。这苦窑交到她手里,比在我手里强。她接得住。”

无常佛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慢得像是一尊生了锈的铁偶。

隔着那张看不清表情的面具,一声长长的叹息幽幽传出,在这空旷的窑洞里回荡,激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尘埃。

“你是要走了么?”

无常佛的声音很轻,不像是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阎王,倒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在问一个即将远行的故友。

“该走了。”

朱不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双手打造过无数神兵利器,也掐断过无数人的脖子,如今,这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朱珂你能放得下么?”

无常佛又问。

提到这个名字,朱不二那张像是石头雕刻出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纹般的苦笑:“我这一辈子,攒下的这点家底,这点名声,甚至是那几个老伙计的人情,都他妈的留给她了“。放下放不下,都是要放下的。那是雏鹰,不是家雀儿。她有她的天,我不能总是这把老骨头挡在她头上,遮了她的风雨,也遮了她的光。”

“你这一走,寺里就很空了。”

无常佛转过头,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直勾勾地盯着朱不二,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萧索。

“哈哈哈哈!”

朱不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带着一股特有的豪气:“空他娘的什么空?我这个唯一懂你的聪明人走了,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念经或者只会杀人越货的蠢人陪你,这不更有趣吗?在这世上,只有聪明人才会觉得孤独,蠢人总是快乐的。”

无常佛也笑了。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他肩膀微微的耸动出卖了他的情绪。

“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

无常佛叹息道:“你若是可以等等,哪怕再等个一年半载,等夜龙和青凤回来,等朱珂真的长成参天大树,你再去或许,你真的会成功。”

“等不起了。”

朱不二摇了摇头,眼里的光芒骤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炉的匕首:“他们能杀了李存勖,那是因为李存勖是个疯子,是个沉迷于粉墨登场的戏子。杀一个戏子,只要毁了他的戏台就够了。”

“可李嗣源不一样。”

朱不二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深深的忌惮:“那个老东西,大字不识一箩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看起来像个连字都不认识的蠢驴。可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张牙舞爪的老虎,而是这种懂得装傻充愣、却时刻准备咬断你喉咙的蠢驴。”

“他比李存勖强太多了。李存勖要的是脸面,是排场;李嗣源要的是实惠,是权柄。他能忍,能装,能在泥坑里打滚,也能在龙椅上杀人。这样的人,夜龙和青凤杀不了,朱珂也杀不了。”

说到这里,朱不二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再加上那个李从珂”

“李从珂”

听到这个名字,无常佛那隐藏在面具后的双眼,陡然亮起了一抹幽绿的光,像极了荒野中饥饿的孤狼。

他发出一声诡异的低笑:“李从珂呵呵李从珂”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这世上,总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对别人最大的威胁。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哪怕他只是呼吸,都会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无常佛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带着一种看透了历史轮回的沧桑与阴冷。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已经站起身的朱不二。

“既然要走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

无常佛站起身,拍了拍宽大僧袍上的灰尘:“从那年满城尽带黄金甲到现在,这几十年,你陪我走过了太久太久的路。临走,我陪你喝一顿。”

朱不二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难得啊,你这个从来只喝茶不喝酒的驴,今天要破戒?”

“送行酒,不算破戒。”

无常佛淡淡道:“喝了这顿酒,从此以后,你是去杀人的刀,我是念经的佛。两不相欠。”

“好!”

朱不二一拍大腿,豪气干云:“难得你要喝酒,我当然奉陪!把徐彩娥那娘们叫来,今天咱哥俩,不醉不归!”

徐彩娥很快就来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哭啼啼。她只是沉默着端上来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坛泥封未开的老酒,还有两个粗瓷大碗。

酒封拍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窑洞,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送别的味道。

朱不二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那暗红色的酒液在碗里荡漾,映出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这第一碗,敬死去的兄弟。”

他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无常佛也端起碗,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透过面具的眼孔,深深地看了一眼朱不二。

“这第二碗,敬这操蛋的世道。”

朱不二又倒了一碗,再次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火焰。

“这第三碗”

朱不二倒满了第三碗酒,举到无常佛面前,眼神灼灼:“敬你。老伙计,不管你还要在这黑窟窿里躲多久,这世上,只有我朱不二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无常佛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却又稳定得可怕。

他和朱不二碰了一下碗。

“叮。”

一声清脆的脆响,在死寂的窑洞里格外刺耳。

无常佛仰起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朱不二大笑一声,同样将碗中酒泼入喉咙。

酒入愁肠。

然而,酒碗还未放下,笑声便戛然而止。

朱不二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一股难以抗拒的眩晕感,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的四肢开始发软,丹田里那股刚刚提起的真气,竟在这顷刻间溃散得无影无踪。

“啪!”

手中的粗瓷大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朱不二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石壁上,那一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怒视着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无常佛。

“你”

他的舌头开始发麻,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带着一种被至亲背叛的惊怒:“为什么?”

无常佛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端酒的姿势,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空碗放在了桌上。

动作很轻很稳。

他脸上的面具在灯火下忽明忽暗,那半个笑容似乎变得更加讽刺,而那半个哭脸则愈发显得悲凉。

“叹——”

一声长叹,从面具后幽幽传出。

“你可以离开苦窑,因为这里本来就困不住你这头猛虎。你也可以离开无常寺,因为我也从未想过要用这四方围墙锁你一辈子。”

无常佛缓缓抬起头,那双透过面具眼孔露出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冷酷的理智。

“可我现在,还不能让你死。”

“你是我的兄弟,是陪我从草莽杀到金銮殿,又从金銮殿跌落到这阴沟里,一路出生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

无常佛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朱不二昏沉的脑海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用你这条命,去换李嗣源的一条命。你想亲手靠一个人的力量,去结束这乱世的一角,去给朱珂铺一条更平坦的路。”

“可你错了。”

无常佛站了起来,那身宽大的僧袍在无风的窑洞里猎猎作响,一股沉寂了数十年的帝王之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李嗣源得死,但他一定不是现在死。更不能是你去杀!”

“你去了,除了送死,除了坏了整个天下的大局,没有任何用处!我不能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坏我布局了整整二十年的计划!”

“放屁!”

朱不二凭借着最后一丝强大的意志,死死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愤怒地挣扎着站直了身体,尽管摇摇欲坠,但他依然是一头不肯倒下的雄狮。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无常佛那张冰冷的面具,指着那面具后面那张他熟悉了一辈子的脸。

“黄巢!”

这一声怒吼,像是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尘土飞扬。

“老子这辈子跟着你造反,跟着你杀人,跟着你像老鼠一样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朱不二的双眼赤红,眼泪混合着愤怒滚落下来:“老子没亏待过你!一次都没有!”

“当年大家都要散伙,都要拿你的人头去换富贵,只有老子!只有老子把你背了出来!”

“现在我想去死我想堂堂正正地去跟李嗣源拼命”

“你却你却对我下药?”

“你让老子连站着死的资格都没有!”

朱不二的声音充满了悲愤,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刺的痛苦,远比死在他乡更让他绝望。

面对朱不二的控诉,黄巢沉默了。

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几乎焚毁的脸,但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那是曾经统御百万大军、敢叫日月换新天的霸气。

只是此刻,这双霸气的眼中,多了一丝难掩的疲惫与无奈。

黄巢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萧索。

“这世上没人能劝得住你。你这头犟驴,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我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朱不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坚定所取代。

“蜀地那边,局势未定。赵九那个孩子,虽然有把子力气,心性也不错,但他还没真正看清这天下的棋局。曹观起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瞎子,有些事情他看不见。”

“现在李嗣源若是死了,天下必将大乱,群雄并起,互相攻伐,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那是真正的生灵涂炭。我们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布局,都会付诸东流。”

“李嗣源活着,就像是一块烂肉,虽然臭,但能吸引所有的苍蝇。我们要做的,是一网打尽,而不是赶走苍蝇,让它们到处乱飞。”

说到这里,黄巢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你若是信我,就听哥哥一句话。”

“等我半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道:“只需半年。等蜀地的事情安稳了,等我们在这西南扎下了根。”

“到时候,不用你去,我亲自陪你去洛阳!我们兄弟俩,再把这天捅个窟窿!”

“那时候,你想怎么杀李嗣源,我都依你。你要把他千刀万剐,我也给你递刀!”

“但现在,不行。”

朱不二听着这些宏大的计划,听着这些所谓的家国大义,如果是三十年前,他或许会热血沸腾。

但现在,他只觉得累。

那是心累。

他想反驳,想骂娘,想说老子才不管什么天下大局,老子只想让我的徒弟以后不用再像我们一样活得这么累。

可那酒中的迷药实在是太霸道了。

那不是普通的蒙汗药,那是徐彩娥的神仙醉,连大象喝了都得睡上三天三夜。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挂了两座大山。

视野里的黄巢开始变得模糊,重影,扭曲。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带头大哥,那个如今深不可测的无常佛,渐渐融合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黑影。

“如若你不信我”

黄巢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天边传来,带着最后一丝决绝。

“就在屋里自杀吧。反正药劲过了,刀就在你手边。”

“但只要我黄巢还活着一口气,就不会让你走出这道门去送死。”

朱不二很想最后再说一句“去你妈的”。

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像是一座坍塌的塔楼,重重地向后倒去。

“噗通。”

沉闷的倒地声响起。

朱不二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但他还是张着嘴骂了一句。

“这么好的酒下药真他妈的蠢。”

暗卫们领命,小心翼翼地抬起朱不二,消失在黑暗中。

窑洞里,只剩下无常佛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坛只喝了一半的酒,忽然端起酒坛,仰起头,将剩下的烈酒一股脑地灌进了喉咙。

烈酒入喉,如同吞炭。

“李从珂”

他放下空坛,面具后的双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当年我没能坐稳的那把椅子,你以为,你能坐得稳吗?”

风吹过无常寺的屋檐,檐下的风铃发出一阵阵破碎的呜咽。

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提前奏响了挽歌。

而在那遥远的蜀道之上。

一辆马车正迎着凛冽的寒风,向着成都的风暴中心疾驰而去。

真正的杀局,已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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