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江北门百年来最具天赋的弟子,这《混元功》乃本门至高心法,只有你才配继承。
暗。
无边无际的暗。
还有冷,一种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青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寒山坳。
那个她被困了整整一年,日日夜夜都在厮杀与逃亡中度过的活地狱。
追杀她的人,是她曾经最信任的师门长辈。
他们为了得到她身上那份《混元功》的残卷,用最卑劣的手段,将她骗进了那座绝地。
师父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在黑暗里扭曲,变形,化作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
“交出来!”
“把功法交出来!”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她的周围浮现,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疯狂。
她在那座天然的冰窟里找到了完整的《混元功》。
即便寒毒入体,即便她已时日无多。
可那一刻,她的第一个念头仍是将它交给师父。
她对她的师父是何等的敬爱?
他教会了她功夫,给了她吃穿,让她不至于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冻死在桥头上。
他让她明白做一个女人是要懂得自尊自爱,要懂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让她知道人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自作孽。
人要有良心。
她永远不会忘了师父的恩情。
可当她带着残卷,绕开那些期望从这里得到内门秘法的同门,找到了一条最安全的路,当她兴致勃勃走到师父门外时,她听到了那句话。
“如果找不回混元功,那丫头死了也无妨。”
寒毒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成了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师父也是。
江北门也是。
她是自愿回到冰库里的,也是自愿开始捧着那本书修炼的。
她用最烈的酒,来压制那股随时可能爆发足以将她神魂都冻僵的阴寒。
但她知道,酒是她想要忘掉一切的东西。
冷。
好冷。
青凤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没有冰窟,没有恶鬼。
只有古朴的木质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她还活着。
可那股发自骨髓的寒意,却并非全然是梦。
身体里空空荡荡,像一个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破洞。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略显笨拙的身影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
陈言玥。
她换下了一身江湖劲装,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裙,长发用一根布带松松地束在身后,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此刻竟多了几分柔和。
人们早已忘了她在几个月前还是淮北最大的千金。
大小姐伺候起人来,比最好的婢女还要得心应手。
看到床上坐起的青凤,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慌乱:“你醒了?”
她将木盆放在屋角的架子上,手脚都显得有些无措。
青凤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疏离,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陈言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绞着手中的布巾,低声说道:“药王说你身子虚,让我帮你擦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让一个曾经的敌人,来照顾自己的起居。
这场景,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青凤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坐在床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
陈言玥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端着浸湿了热水的布巾,走到了床边:“我”
她刚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青凤却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你出去。”
陈言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
“我没有恶意”
“出去。”
青凤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漠。
她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死亡。
却无法接受在敌人面前展露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哪怕这个敌人,此刻看起来人畜无害。
陈言玥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那个男人救了她的命,也救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命。
她想替那个还躺在隔壁,生死不知的男人,照顾好这个同样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同伴。
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言玥端着木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将木盆重新放回架子上。
她没有走。
她搬过一张凳子,在离床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我等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等你擦完了,我再收拾。”
青凤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的少女,心中竟涌起一丝烦躁。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谓的坚持。
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了在密林里刺向易先生的那一剑。
确实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起布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屋子里只剩下布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一坐一立,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敌意与戒备,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种诡异的沉默一点点地消融。
当青凤重新穿好衣服时,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陈言玥默默地走上前,收拾好一切,端着木盆,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青凤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言玥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他”
青凤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还活着吗?”
陈言玥的心,猛地一紧。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活着。但药王说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药王说,赵九的经脉尽断,比废人还惨。
药王说,他最多只有三个月的命。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青凤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悲伤,心中已然了然:“是么。”
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
死了也好。
陈言玥看着她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怒火:“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她忍不住质问道:“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死了!我们所有人都死了!”
青凤缓缓抬起眼,清冷的目光像一把刀子,直刺陈言玥的眼底。
“关心?”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关心有用吗?能让他活过来吗?还是说,我哭一场他就能痊愈了?”
“你”
陈言玥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气得通红。
她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个女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为了救你,自己也差点死了!”
陈言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药王说你体内的寒毒和蛊毒互相冲撞,神仙难救。他用金针封住了你的经脉,想要一点点地把两种毒引出来。可是”
她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脸上血色褪尽。
“可是那股寒气太霸道了,连药王自己都被冻住了!我们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起死!”
青凤的心,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漏跳了一拍:“就在那个时候,赵九他冲了进来。”
陈言玥的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他胸口还破着一个大洞,站都站不稳,可他还是冲了进来。”
“他他承载了你的气息,我不知道这两股气息曾经把你折磨到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剩下的三个月里,他仅有的生命里,会比你更痛。”
青凤轻笑了医生。
那个男人。
总是沉默寡言,浑身浴血的男人。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屑于说。
他用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践行着他自己的人生。
他确实是混元功最好的选择。
“我”
青凤叹了口气,并没有对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有什么怨怼,她笑了,笑得像是天边的艳阳:“我们去看看他。”
静。
死静。
赵九的世界里,再没有了风声,没有了鸟鸣,甚至没有了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体内那片荒芜的废墟之中。
经脉寸断,气海成空。
像一场浩劫过后,满目疮痍的大地。
可在这片废墟之下,却又隐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他能看见。
他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条残破的经脉,每一个枯寂的穴窍。
那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感知。
仿佛他的神魂脱离了这具残破的肉身,化作了无形的风,在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角落里游走。
从前,真气奔涌之时,经脉对他而言,只是一条条承载力量的通道。
如今,真气散尽,他才终于看清了这些通道本身的模样。
它们不是死物。
它们是活的。
它们有着自己的脉络,自己的纹理,像山川的走向,像江河的奔流,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就像
天下。
就想这华夏的万里山川河流,就像这天下的高山、流水、草木、石壁
《天下太平决》中的那些文字,不再是文字。
它们化作了一幅幅鲜活的图像,与他体内那张残破的经脉图,一点一点地重合印证。
归元经也不再是枯燥的理论。
什么子午流注,什么奇经八脉,都变得具体而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
医道与武道,本是同源。
一个向内,探求人体自身的奥秘,追求的是生。
一个向外,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追求的是杀。
可它们的根本,都是对气的运用,对经脉的认知。
只是,一个用的是天地间的元气。
一个用的是人体内的真气。
而他现在,两者皆无。
可他却拥有了比任何人都更清晰,更透彻的视角。
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念头通达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醍醐灌顶,让他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既然无法运气,那便以身为器,以针为引。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发觉天下太平经的第三层,便是化凡之后的重塑。
而重塑的引子不是别的东西。
正是无常寺里,无常佛,也就是他师父告诉他的法门。
气经。
若气经是引。
那么归元经里的银针出窍,便是线。
他要用这最直接的方式,去重新唤醒这具沉睡的身体。
赵九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屋角的药柜前。
药王那个疯子,根本没把他当活人看。
屋子里除了最简单的桌椅床铺,便只剩下这个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施针用具的药柜。
他从里面找出了一个布包。
展开。
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赵九深吸一口气,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臂,将自己挪到一张矮凳上。
他卷起裤腿,露出了自己那条因为久未走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腿。
他没有丝毫犹豫,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对准了腿上的足三里穴。
针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痛传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痛。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撕心裂肺的剧痛。
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细微,仿佛能顺着神经一直钻进骨髓里的刺痛。
可他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坚定。
他缓缓闭上了眼。
医经上关于足三里穴的描述,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足阳明胃经之合穴,主治胃痛,呕吐,腹胀,下肢痹痛”
而《天下太平决》中,踏浪行的轻功步法,也随之在脑海里自行推演。
那一招的发力点,正是足三里!
原来如此!
武学中的发力技巧,与医道中的穴位功用,在这一刻,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完美地重合了!
赵九不再犹豫。
他手腕微微一沉。
银针破开皮肉,带着一丝决绝,缓缓刺入。
一寸。
两寸。
三寸。
“轰——!”
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酥麻与酸胀感,以银针刺入的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感觉,像是喷涌的岩浆顺着他早已干涸的经脉,向上疯狂流窜。
所过之处,那些枯寂的穴窍,竟像是被春雨滋润的干涸大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
虽然那之后,是更加剧烈,肌肉痉挛般的抽痛。
可赵九那张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于癫狂的笑容。
有用!
真的有用!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条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通天之塔的道路!
他没有停下。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根又一根地拿起银针,按照医经与《归元经》上的记载,颤抖着,却又无比精准地,刺入自己腿上的一个个穴位。
每一次刺入,都是气经的爆发,是天下太平决的铺路。
是第三层的开始。
环跳。
风市。
阳陵泉。
每一针的落下,都伴随着一阵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脊背,蜿蜒流下。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痉挛。
可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清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一针一针的刺激之下,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的方式被重新唤醒。
那些沉睡的经脉正在苏醒。
那些枯寂的穴窍正在复苏。
这已经不是在治病。
这是在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重新锻造自己的身体!
以身为炉,以针为锤,以痛为火!
这已是他第三次淬炼自己了。
夕阳的余晖,为整个忘忧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青凤在陈言玥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了那间让她感到窒息的木屋。
她的步子虚软,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身旁这个娇小的少女身上。
风吹过,带着山谷里特有的花草清香。
吹起她额前的一缕乱发。
她缓缓地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
这便是一个普通人眼中的世界么?
没有了真气的加持,天地万物,都呈现出一种最本真,也最质朴的美。
真好。
也真脆弱。
她随着陈言玥的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竟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穿过一片小小的药圃,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院落。
那是赵九的住处。
青凤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的心,也随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一种怎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男人
她理不清。
“吱呀——”
虚掩的院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背对着她们,坐在一张石凳上。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那具布满了狰狞伤痕的精壮脊背上,勾勒出一道孤独而坚毅的轮廓。
他的左腿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些银针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银色的荆棘丛林。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男人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漠与疏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狰狞。
汗水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满是伤痕的胸膛上。
可那双眼睛。
那双即便是在承受着非人折磨,依旧亮得像寒夜里最孤傲的星辰的眸子,在看到她们的瞬间,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所有的痛苦与狰狞,都被他强行压下。
只剩下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四目相对。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风停了。
云驻了。
只剩下那道在夕阳下沉默对视的目光,穿越了生与死的距离,胜过了千言万语。
然后。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们相视一笑,便再不打扰。
青凤攥着陈言玥的手,叹了口气:“你想不想练武?”
陈言玥仰起头看向她:“我?”
青凤点了点头:“如果你用剑,给我一年的时间,我把你教成化境。”
“为什么是我?”
陈言玥仰起头,眨巴着眼睛。
“因为”
青凤瞧着她腰间的佩剑:“那把剑。”
陈言玥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剑和剑身上的字迹。
荡尽世间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