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天光穿过木窗的缝隙,落在青凤的眼睑上。
暖意。
久违了的暖意。
不带任何真气抵御,纯粹而直接的暖意。
她缓缓睁开眼,世界在她模糊的视野里,由一团昏黄的光晕,逐渐变得清晰。
陌生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她动了动手指,没有传来习惯性气劲流转的充盈感。
一片空寂。
前所未有的空寂,从丹田深处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仿佛她这具身体里最核心的东西,被人生生抽走了。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陌生的迟滞与虚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依旧纤长白皙,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
她尝试着凝神,试图调动那一丝一毫熟悉的混元真气。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丹田气海,枯寂如死地。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解脱,又带着几分茫然。
终于。
她终于不再是无常寺的那个青凤了。
她不必再回去了。
不必再回到那个充满了谎言,背叛,无尽杀戮的冰冷囚笼。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更深沉,更彻底的寒意,从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升起。
她活不了多久了。
一个知道了无常寺太多秘密,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无常寺,绝不会放过她。
隔壁的房间里,赵九也在同一时刻醒来。
唤醒他的不是天光,而是痛。
深入骨髓,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都撕裂的剧痛。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猩红,随即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天旋地转。
胸口的血洞像一个永不满足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他最后一点气力。
经脉里空空荡荡,像一条条被烈火焚烧过的干涸河床。
茫然如无形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这是在哪儿?
他还活着吗?
“吱嘎——”
木门被推开,一道瘦高的身影走了进来。
药王。
他端着一个黑陶药碗,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将碗重重地顿在矮几上。
“醒了。”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搭在了赵九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怪物”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欣赏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真是个怪物”
他抬起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声音里带着兴奋:“那女人的两道真气,一道至阴至寒,一道至凶至毒,冲进你的体内,本该让你当场化为一滩脓血。”
“可你这具身体竟将它们硬生生吃了下去!”
“虽然没能消化,反而让你的经脉彻底废了”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弧度:“你原本能活三年,现在,三个月都算老天开眼了。”
赵九却忽然笑了笑
三个月。
药王却像是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也好,你这身子骨,是我生平仅见。等你死了,我一定要好好地把你拆开来看看,说不定能让我那本《物起》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说完,他便站起身,仿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转身就要离开。
“药。”
药王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喝了能让你少痛一些,死得体面一点。”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像是隔绝所有的希望。
青凤的房间里。
她盘膝坐在床上,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运转丹田里的真气。
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混元功的根基,在她那具早已被掏空的身体里寻不到半分踪迹。
她试着从床沿站起。
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桌角,她恐怕会狼狈地摔在地上。
脆弱。
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死死地包裹。
原来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感觉。
连站稳都需要耗费如此大的力气。
她扶着桌子,缓缓地坐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眼神空洞。
门无声地开了。
耶律质古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胡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带着绝对掌控力的温和笑容。
“感觉怎么样?”
她走到青凤面前。
青凤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看来不太好。”
耶律质古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这样也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青凤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动作亲昵,眼神却冰冷“”“从前的你太强了,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谁也抓不住。现在你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地歇一歇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你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酒壶,放在了桌上:“这是草原上最烈的马奶酒,我特意为你带来的。尝尝吧,你会喜欢的。”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仿佛她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探望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青凤看着桌上那个散发着诱人酒香的银壶,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拿起了酒壶。
很沉。
她打开壶盖,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仰起头,将那混浊的液体,大口大口地灌入喉中。
辛辣,滚烫。
熟悉的灼热感顺着她的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却没有带来半分压制寒毒的舒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让她头晕目眩的醺然。
她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眼前的世界,也开始摇晃,旋转。
她醉了。
她竟然,真的醉了。
她看着手中的酒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原来,一个普通人是真的可以被醉倒的。
原来,这就是被凡俗的烈酒烧坏脑子的感觉。
真好。
也真可悲。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赵九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黑暗。
三个月。
一个废人。
他不信。
他也不能信。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做。
长安还没有去。
爹娘的事还没有问清楚。
无常寺天下楼影阁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可他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气血。
他要再试一次。
就一次。
他凝神聚气,将所有微弱的意念,都沉入了那片死寂如深渊的丹田。
去感受。
去寻找。
去找寻那怕只有一丝一毫,还属于他的力量。
找到了。
在丹田最深处,在那片混沌的虚无之中,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是他的真气。
是《天下太平决》那股霸道酷烈的真气!
它还在这里!
他想也不想,便调动起所有的意念,试图引动那丝真气,让它顺着早已荒芜的经脉,重新流转起来。
念头刚起。
一股针刺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那痛楚远比白日里更加猛烈,更加狂暴。
像有一把烧红的锥子,被人生生地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心脉之中,然后狠狠地疯狂地搅动!
“呃啊——!”
赵九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弹起,又重重地摔落。
他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脉正在那股失控的真气冲撞下,一寸一寸地崩裂碎开。
药王没有骗他。
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掌控,随时可能被那力量反噬而死的废人。
绝望。
一种比死亡更彻底更冰冷的绝望,如无形的潮水将他瞬间淹没。
他想起了药王看他时,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那个老家伙根本不是在给他治病。
他只是在等着自己死。
等着自己这具对他来说充满了研究价值的尸体。
赵九的嘴角,牵起一抹浓到化不开的自嘲。
他闭上了眼,等待着那最后的黑暗降临。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山谷夜晚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一道摇摇晃晃的青色身影撞了进来。
青凤。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银质的酒壶,那张总是清冷如月的脸上,此刻酡红一片,眼神迷离,早已没了半分焦距。
她醉得一塌糊涂。
“酒”
她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像一头找不到方向的幼兽,在屋子里跌跌撞撞。
她撞翻了桌子,撞倒了椅子,最后脚下一绊,直直地朝着赵九的床边栽倒下来。
赵九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她。
可他那只手才刚刚抬起便无力地垂落。
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青凤柔软而冰冷的身体,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那张布满了狰狞伤痕的胸膛上。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那伤口的可怖,只是满足地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猫:“你知道吗?”
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说梦话:“师父第一次带我杀人。”
“他说,这江湖里没有眼泪,只有生死。”
“他说,想要活下去就要比所有人都更狠,更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回忆着一些极其遥远的,早已被尘封的往事。
“他把我关进谷,和一百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关在一起。”
“谷里只有一把刀,十天的食物。”
“他说,十天之后,能活着拿着刀走出来的人,就是他的徒弟。”
赵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易察明地僵硬了一下。
他经历过这个画面。
黑暗的谷底,一百个挣扎求生的孩子,为了活下去,变成了最凶残的野兽。
“我出来了。”
青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麻木的平静。
“我杀了九十九个人。”
“我的手上,沾满了他们的血。”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活下去了。”
“可他却在我的身体里,种下了无常蛊。”
“他说这是对我的恩赐,也是对我的考验。”
“他说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而悲怆,像夜枭的哀鸣,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我的命”
“我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命”
她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与酒精模糊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赵九的眼睛。
“是你”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是你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拉了出来!”
“你救了我两次!”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救过我的人,都被我杀了”
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赵九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不想欠你的!”
“我青凤这辈子,谁的情都不想欠!”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疯狂的决绝,在她那双迷离的眸子里轰然爆发!
“你不是成了废人吗?”
“你不是快死了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极慢。
极慢。
极慢的说。
“我不让你死。”
“我教你混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