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如涓涓细流,在赵九残破的经脉中无声淌过。
他的伤势在好转。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真切的恢复。
七日后,他已经可以扶着墙,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挪到门口。
第十日,他能独自在院中行走,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旧伤,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刺痛。
阳光落在身上,没有温度,反而像一层无形的枷锁。
他依旧无法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
丹田气海,死寂如深渊。
他开始走出那个小院,用脚步去丈量忘忧谷。
山谷很美。
溪水潺潺,鸟语花香,晨有薄雾,暮有流云,确是一处能让人忘却俗世烦忧的世外桃源。
可赵九的眼,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溪流的尽头,峭壁的隘口,那些看似随性生长的古树浓荫之下,总有幽冷的目光在暗中窥伺。
是契丹武士。
他们穿着最朴素的牧民服饰,腰间挂着弯刀,沉默得像一块块岩石,却将整个山谷所有的出口都封锁得密不透风。
拓古浑那张标志性的,仿佛被风霜雕刻过的脸,偶尔会出现在谷口的山岩上。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擦拭着他那柄白骨制成的短刀,眼神却像草原上的鹰,锐利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这座忘忧谷,不是桃源。
是一座精致的牢。
陈言玥每日都会准时送来饭菜与汤药。
一碟青菜,一碗粟米饭,还有那碗永远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汁。
她的话很少。
起初,两人之间的沉默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尴尬。
她放下东西便走,不敢看他。
他默默地吃完,也从不多言。
后来,她放下食盒后,会多停留片刻。
她会帮他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床铺,或是将窗户推开一些,让屋外的花香与阳光流淌进来。
再后来,她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同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异样的情愫。
赵九察觉到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那份沉默的关怀,连同那碗苦涩的药汁一并咽下。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日午后,陈言玥又去谷中采药。
药王给的方子极其刁钻,有几味草药只生长在阴湿的峭壁石缝间。
她提着药篮,顺着一条鲜有人迹的陡峭小路向上攀爬。
拨开一片纠结的藤蔓,她脚下忽然一空。
若非她反应迅速,及时抓住了一旁的树根,恐怕就要跌入一个被植被完全掩盖的洞口。
陈言玥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洞口极为隐蔽。
洞口的泥土有些湿润,上面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
脚印很新,绝不是陈年旧迹。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里望去。
洞内漆黑一片,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凝神细听,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声响。
犹豫了片刻,她终究没有进去。
这个山谷里处处透着诡异,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转身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赵九还是无法练武。
身体的废弛,却让他的精神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明。
每日午后,他都会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闭上双眼。
《天下太平决》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招式,那些玄奥晦涩的心法,开始在他空寂的脑海里,一招一式地自行推演。
没有真气的催动,没有筋骨的束缚。
那些原本霸道酷烈的招法,此刻竟褪去了所有的杀伐之气,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轨迹。
劈、砍、撩、刺。
一刀一剑,每一个动作的起承转合,每一个发力的细微变化,都清晰得如同掌中纹路。
他看见了形。
也看见了意。
他忽然明白,剥离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之后,他对武学的理解,反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本质的层面。
力,是摧毁。
是真气鼓荡,是筋骨勃发,是将一切阻碍都碾为齑粉的霸道。
意,却是根源。
是出刀之前的念头,是剑锋所指的方向,是杀意凝聚的那个原点。
从前的他,一味追求力的极致,却忽略了对意的打磨。
如今,力已不在,意却如一柄无形的刻刀,开始在他荒芜的精神世界里重新雕琢着武学的轮廓。
他的心境,在这种奇特的心中练武里,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沉淀,精进。
他也忽然发现,在抛开力不谈,再次审视天下太平决。
似乎,有了新的发现。
第七日的黄昏,耶律质古来了。
她没有带那些煞风景的契丹武士,只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副由黑白玉石打磨而成的棋盘。
“陪我下一局。”
她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将棋子一枚枚取出,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九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棋盘之上,泾渭分明。
耶律质古执黑先行,开局便是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听说,你最近很安分。”
赵九执白,应了一手星位,棋风沉稳,不动如山:“一个废人,还能如何不安分?”
耶律质古轻笑一声,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一角,快如闪电。
“废人?”
她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灿若星辰的眸子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落在了赵九的脸上。
“我倒觉得,现在的你,比那个能一刀斩杀宗师的夜龙要有趣得多。”
赵九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只是专注地看着棋盘,思索着自己的下一步。
耶律质古也不急,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在草原上,最凶悍的头狼,往往不是最强壮的那一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而是那头瘸了腿,瞎了眼,被狼群抛弃,却依旧能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孤狼。因为它只剩下一样东西可以依靠。”
赵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耶律质古的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脑子。”
她的话音刚落,赵九手中的白子,也轻轻落在了棋盘之上。
那一子看似平平无奇,却如同一根楔子,狠狠地楔入了黑子那片看似固若金汤的阵势之中。
耶律质古的眉尖,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的眸子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和青凤来辽国吗?”
她又落一子,话锋转得毫无征兆。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盘棋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洗耳恭听。”
他平静地应了一子,滴水不漏。
耶律质古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之上,声音却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契丹不比你们中原。皇位的传承,从来不是靠什么嫡长子继位,而是看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刀更快。”
“我那位皇兄,自以为坐稳了汗位,便开始学着你们中原皇帝,清除异己。他觉得,我和我手里的朵里兀部,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可他忘了,草原上的刺是拔不掉的。硬要拔,只会让自己的手流更多的血。”
赵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这看似闲聊的话语里,嗅到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契丹内部的皇权之争。
这个女人把自己和青凤这两个最不稳定的变数带回辽国,绝不是什么善意之举。
他们是她手中的刀。
是她用来对付她那位皇兄的两柄最锋利的刀。
“一个无法使用武力的人,头脑才是最强的武器。”
耶律质古看着赵九,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欣赏:“我很想看看,你这头没了爪牙的笼中之虎,能用你的脑子,在这盘更大的棋局上,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将手中的黑子,重重地按在了棋盘之上。
那一子落下,整个棋局风云突变。
黑子的大龙,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将白子那片看似安稳的阵地,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杀机毕现。
赵九凝视着棋盘,久久没有落子。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给这盘无声的棋局,镀上了一层诡谲的血色。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看似宁静的山谷,已是暗流涌动。
赵九不知道耶律质古这番话是真是假,但他明白一件事,当这个女人决定将自己带去掺合大辽的那一刻,曹观起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