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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药引(1 / 1)

药庐之内,早已不见天日。

厚重的门板死死闭合,将谷中毒辣的日光与那份虚假的宁静尽数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无数种珍稀药材在腐朽、挥发、交融后,形成的一种近乎于毒的异香。

地面上,竹简、兽皮、泛黄的古籍堆积如山,几乎没有下脚之处。

药王就盘坐在那片狼藉的中央。

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双本就浑浊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整个人形如枯槁,宛如从坟墓里爬出的活尸。

他怀里死死地抱着那本从赵九手中得来的《归元经》。

那本薄薄的手札,此刻在他眼中,比天下任何神功秘籍,任何灵丹妙药,都更加珍贵。

“哈哈哈哈”

他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笑声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经脉不是渠,是川!是奔流不息,能容万物的大川!那些蠢货那些自诩医道圣手的蠢货!他们只知堵,只知疏,却不知天地万物,皆可为舟,载气而行!”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眉头又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疯狂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以气驭针,只是其形!真正的精髓,是以身为炉,以气为火,炼穴为丹!这这已经不是医术了,这是夺天地造化的仙术!是逆转生死的鬼神之功!五行相生,仍有相克,光想着相生怎能延绵?只有相克!相克才能延绵不断,万古流传!”

他时而大笑,时而蹙眉,时而为手札中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拍案叫绝,时而又为一个无法参透的关窍而捶胸顿足。

整个人彻底陷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

他将手札中那些匪夷所思的运气法门,与自己浸淫了一生的毒理、药理、针理相互印证,融合。

无数个大胆到骇人听闻的想法,像决了堤的洪水,在他那早已被药石侵蚀得异于常人的脑海里疯狂冲撞。

与药庐里的狂热相比,药庐之下的地窖则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黑暗。

没有一丝光亮。

像被活埋在了一座不见天日的深坟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陈旧腐朽的铁锈味道。

青凤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上面甚至凝结起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冷。

一种仿佛能将灵魂都冻僵的阴寒,正从她的四肢百骸疯狂地向着心脏的位置蔓延。

那不是幻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地变得粘稠,凝固,像一条条即将被冰封的溪流。

寒毒发作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凶猛,更加猝不及及。

她的身子在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呵”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笑声微弱,带着无尽的疲惫。

她想要酒。

她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像溺水的人渴望着空气,像沙漠里的旅人渴望着甘泉。

那种渴望,早已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一切,化作一种足以将她灵魂都吞噬的本能。

可她没有呼救。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慵懒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比钢铁还要坚硬,还要孤傲的心。

她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地方,在那个女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的姿态。

绝不!

她强撑着,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真气,试图去抵御那股足以侵蚀一切的阴寒。

可她的真气刚一运转,心脉的位置,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无常蛊!

那只寄宿在她心脉之上,与她共生共存的魔物,也在这极寒的刺激下苏醒了过来!

一冷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痛苦,像两头失控的野兽,在她体内疯狂地撕咬,冲撞。

青凤眼前猛地一黑,险些就此昏厥过去。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砰——!”

地窖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一道身影,像一阵夹杂着浓烈药味的旋风,冲了进来!

药王!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本《归元经》,那双浑浊的眸子在黑暗里,像两簇幽绿的鬼火,死死地锁定在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上。

他看到了她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白霜。

也嗅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真气失控的甜腥。

他非但没有半分医者的怜悯,脸上反而露出病态的兴奋!

“发作了!”

“太好了!时机刚刚好!”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在这死寂的地窖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几步冲到青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一个最贪婪的赌徒,在审视着自己最后,也是最大的那张底牌。

“丫头。”

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一个或许能将你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里彻底解脱出来的法子。”

青凤缓缓地抬起头。

她那双总是清冷如月的眸子里,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可她的意识却依旧清醒。

药王蹲下身,将那本《归元经》在青凤面前展开,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上:“这上面记载了一种早已失传的逆行经脉之法,再配上老夫的金针刺穴,或许”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将这片黑暗都点燃。

“或许可以将那只该死的无常蛊,从你的心脉里请出来!”

请出来。

她那涣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你疯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心脉乃周身大穴之祖,牵一发而动全身。逆行经脉无异于自寻死路。稍有不慎,我会在瞬间心脉俱碎当场暴毙。”

“没错!”

药王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凑到青凤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老夫不在乎你的死活。老夫只想亲眼看一看,这前无古人,足以载入医道史册的惊天奇术!老夫更想得到一只活的无常蛊!一只活生生的,从人体心脉之中剥离出来的,完美的无常蛊!”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青凤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眸子。

她的身子,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她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药王那张狂热的脸上,都渐渐浮现出了一丝不耐烦。

终于。

她缓缓地扯动了一下早已冻得僵硬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带着几分凄美的弧度。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地,却又清晰地响彻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你什么时候动手?”

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涟漪瞬间扩散。

药王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眸子,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猛地站起身,仰天狂笑,笑声嘶哑尖利,在这压抑的地窖里回荡,像一头压抑了千年的恶鬼,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丫头,你不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不,你也许会后悔,但老夫绝不会!能亲眼见证这等医道奇迹,就算是死也值了!”

青凤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她只是缓缓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曾融化的冰霜,像两把精致的蝶翼,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与其被这寒毒与蛊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直至神魂俱灭,沦为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倒不如赌上这最后一次。

赌这疯子的痴狂,能为自己博出一条生路。

也赌自己这条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贱命,能在那九死一生的悬崖边,再次挣扎出一线生机。

或生,或死。

总好过现在这般,半死不活。

“现在就开始!”

药王早已等不及了,他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搓着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地窖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对,药材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冲到地窖门口,冲着外面大吼。

“那个契丹丫头呢!让她滚过来见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蛮横,霸道,完全没有将那位辽国郡主放在眼里。

片刻之后。

耶律质古的身影出现在了地窖的入口。

她依旧是那身华贵的胡服,脸上挂着那副玩味十足的笑容,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令人看不透的深邃光芒。

她没有踏入这片阴暗潮湿的地窖,只是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状若疯魔的老者:“药王前辈,这么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从容。

药王看也未看她一眼,直接将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甩手丢了过去。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精准地落在了耶律质古的脚下。

“上面的东西,一样不能少!天亮之前,老夫要全部见到!”

药王的声音冷硬如铁,像是在对一个下人发号施令:“少一样,或者晚一个时辰,你就等着给这丫头收尸吧!”

耶律质古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没有弯腰去捡那张药方,只是用脚尖轻轻一挑,那张薄纸便如一只蝴蝶般,轻飘飘地飞入了她的手中。

她展开药方,目光在那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字迹上一一扫过。

上面的每一种药材,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门派为之疯狂,甚至不惜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这已经不是在救人。

这是在用金山银海,去堆砌一个虚无缥缈的奇迹。

可耶律质古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惊讶,更没有半分心疼。

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反而闪烁着一种愈发浓郁的,近乎于狂热的兴趣。

“前辈放心。”

她将药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嘴角的弧度,愈发意味深长:“您要的东西,天亮之前,一样不少,都会送到您的药庐。”

她的目光,穿过药王那干瘦的身影,落在了地窖深处,那个蜷缩在黑暗里,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的青衣女子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算计。

“我也很想看一看”

“这所谓的奇迹,究竟是怎样一副动人的光景。”

说罢,她再不多言,缓缓转过身,那道婀娜的身影,便再次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地窖里又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药王没有再多看青凤一眼。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便又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那间早已被他改造成了人间炼狱的药庐之中。

只留下青凤一个人,静静地蜷缩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

等待着那场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最终审判。

药庐的灯一夜未熄。

浓郁的药香,混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血腥气,从门窗的缝隙里弥漫而出,将整个小小的庭院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为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时。

药庐的门开了。

药王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也难得地梳理整齐,用一根檀木簪子束在脑后。

那张总是布满了疲惫与疯狂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于神圣的庄严。

他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拭干净的黑曜石,闪烁着一种即将见证奇迹的,虔诚的光。

他没有去地窖。

他径直走到了另一间木屋的门前。

那扇虚掩的木门后,躺着这场惊天豪赌的另一个关键。

药王推开了门。

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扉涌了进去,驱散了屋子里那股淡淡的血腥与药气。

床上赵九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小子。”

药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醒醒。”

赵九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初升的日光下,依旧亮得惊人,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渊,不起半分波澜。

“跟我来。”

药王没有给他任何发问的机会,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便径直转过了身。

赵九沉默地看着他那干瘦的背影没有动。

他身上的伤还远远没有好到可以下床走动的地步。

可药王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头也未回地说道。

“你想救那个女人,就跟过来。”

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犹豫。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死死地撑住床沿,忍着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具早已不听使唤的身体从床上挪了下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个狰狞的伤口。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可他却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终,他站了起来。

虽然身形摇摇欲坠,虽然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终究还是用自己的双脚,重新站立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跟上了那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背影。

走向那间,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

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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