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先前还在山洞间穿行的气流,在这一刻死寂无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顺着人的毛孔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空气里弥漫开陈旧腐朽的土腥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棺材底板的朽木气息。
一具尸体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它穿着一身早已被泥土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寿衣,身形僵直,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灰败的青白色。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目紧闭,像一尊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劣质神像。
可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耶律质古的黛眉瞬间蹙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恶心与不适感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拓古浑几乎是同一时间横身,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眸子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警惕。
易先生只是在那具尸体上扫了一眼,便再无半分波动。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的玄虚。
月光下,几根比蛛丝更细,几近透明的银丝,正从尸体的关节处延伸出去,没入更深沉的黑暗里。
是傀儡术。
他淡然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装神弄鬼。”
陈靖川却没笑。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那具僵硬的尸体上,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碴。
“这些年豪门大户接连被灭门,每一桩都是密室血案,现场找不到任何凶手出入的痕迹。”
“看来,这最后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了。”
尸体没有说话。
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最忠实的听客,聆听着自己的罪证。
影尊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葫芦,葫芦里的酒液撞击着内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这片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笑了。
笑声里带着一种见了新奇玩物的欣赏与玩味。
“南疆三秘法,木偶技,巫山蛊,燕青拳。想不到,今日竟能有幸得见早已失传的木偶绝技,当真是开了眼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那具僵硬的尸体,望向其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想必,驾驭这具行尸的,便是近来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无常寺无常使,尸菩萨当面?江湖人称一句南山古佛,既已现身,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具尸体终于动了。
它的嘴唇以一种极其僵硬,非人的方式缓缓开合。
一个声音从它的喉咙里传了出来:“你还不配。”
影尊没有半分怒意,甚至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听到了一句天大的赞美:“你这句话,听不出无常佛该有的傲气,却能听得出一股子女儿家的怨怼。难不成,这位真人不露相,一年杀百人,搅得整个江湖人心惶惶的尸菩萨,竟是个姑娘家?”
尸体那僵硬的脸上,肌肉竟诡异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
“影阁,真不愧是影阁。”
那声音依旧干涩,却已然带上了几分女子的清脆:“看来,金银洞里的消息,也不全都是真的。我今日来此,没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直入主题:“就是想和你们做一场交易。”
陈靖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眸子里,寒光一闪:“什么交易?”
尸菩萨的声音,透过那具行尸,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想要你手里的人。”
陈靖川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你别想了。我是不可能把他交给你的。”
尸体那僵硬的脖颈缓缓地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偏了偏:“那就是,没得谈咯?”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陈靖川笑了,满是理所当然的讥诮与冰冷的杀意。
“我觉得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你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是觉得我会放过你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尊动了!
他的身影,像一道没有分量的鬼影子,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悄无声息地朝着一个方向暴掠而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
方才那一番看似随意的交谈,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他那双看似醉眼惺忪的眸子,早已顺着那几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银丝,精准地锁定了尸菩萨真身所在的方位!
他似乎已经找到了。
他要去擒下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耶律质古身前,如山般沉默的黑袍少年拓古浑,毫无征兆地猛然转身!
他那双没有瞳孔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两团漆黑的漩涡骤然收缩。
他开了口。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警惕。
“来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如凭空出现的潮水,轰然席卷了整片山林!
就连那已然化作一道鬼魅残影,直扑而出的影尊,那前冲的身影都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回了头。
朝着那股杀机传来的方向。
锵——!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仿佛能撕裂人耳膜的金属碰撞声轰然炸响!
火星迸射!
如黑夜里骤然绽放的血色烟花!
不知何时,两道身影,已然在那片空地的中央,以一种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方式死死地撞在了一起!
刀与剑,死死地相抵!
兵刃相交处,强大的气劲如狂风般向四周席卷,吹得人衣衫猎猎几乎睁不开眼。
陈靖川的脸上,再没了先前的从容与讥诮。
那张总是干净俊俏的脸,此刻竟因为极致的兴奋与狂热而扭曲得有些狰狞。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个他曾在梦里,亲手撕碎了千遍万遍的人。
他笑了。
笑得惨烈,笑得疯狂。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那几个早已在他心底咀嚼了无数遍的名字。
“我终于等到你了!”
“夜龙,赵九!”
锵——!
那一声金属的悲鸣,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这片死寂的夜幕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钉死。
风停了。
杀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了这一帧由火星与血色构成的诡异画面里。
影尊前冲的身影僵在了半空中,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
耶律质古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玩味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只的是极致的兴奋与好奇。
就连那具僵硬的行尸,都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态,扭过了头。
黑暗中,那几根控制着它的银丝,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泄露了其后那颗心脏,同样不平静的跳动。
陈言钥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从未想过,还能见到他。
她没想过,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片由刀光剑影构筑的风暴中心。
赵九。
他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避开了影阁布下的天罗地网,如何穿过了这片杀机四伏的山林。
他就像一个最无礼的闯入者,用一种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强行中断了这场早已铺垫完毕的杀局。
陈靖川的剑,死死地压着赵九的定唐刀。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虬卧龙,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进了那薄如秋水的剑锋之中。
可那柄刀,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任凭他如何发力,都无法再压下分毫。
“我终于等到你了,赵九!”
陈靖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癫狂的喜悦。
那不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喜悦。
那是一种,赌徒在输光了一切之后,终于等来了那个可以让他翻盘的对手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赵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落在了不远处自己的二哥身上。
赵衍笑了。
他的笑里有泪。
这一刻,他似乎觉得一切都值了。
就算是有人要他的命,他也会心甘情愿的交出来。
陈靖川强压的真气猛然爆开,整个人趁着这股气息的对冲,向后高高跃起,落在了影尊身侧。
走上来的人,是影尊。
“九爷小心。”
说话的是刑灭,他已拖着虚弱的身躯走出了洞穴:“陈靖川,影尊都是劫境,比我还要强咳咳易先生已是宗师化境。你还得小心那几个契丹人,方才出手拿着骨刀的小子,也是劫境。”
赵九敛气收刀站稳,将怀中的药丢给了刑灭,走到了赵衍的面前,他拍了拍二哥的双臂:“哥”
“三儿。”
赵衍脸上的笑容已无法言语,他擦去泪水,同样抓着赵九的双臂:“你高了不少,也壮了不少。”
“哥,你现在就走。”
赵九清楚自己的心,他本是一个坚强的人,可他再坚强也是一个人,他无法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面对这么多突如其来爆发的情绪,他害怕自己无法控制,更怕自己会出问题:“大哥就在山下。”
“大哥”
赵衍痴痴地望着赵九,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二哥给你俩添麻烦了?”
“不。”
赵九转过身,警惕地望着面前的所有人:“如果没有你,这些事没有这么好处理,二哥已经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该我们来收尾了。”
“二哥帮你。”
赵衍不想退,他也不能退,他的野心随着赵九出现的那一刻,再次疯狂地增长。
他不想死。
即便是再像狗一样,再如当年跪拜在庞师古脚下一样跪拜在无常寺脚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分别,他不能放弃,也不允许自己放弃。
他不能离开这里,这已是他最后攀登的机会。
赵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衍,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也好,一定保护好自己。”
赵衍用力点头:“你们来了几个人?”
“三个。”
赵九的目光已经望向了远处的易先生。
这才是他的目标。
也是师父黄巢给他的试炼。
一切的答案都在他们方才的对话和那张蜀地布防图中。
那张图里记载的是全部属地押送粮草的道路,还有属地反叛大唐的全部路线,这些路线并不是答案,而是问题,当赵九拿到这些问题之后,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答案,索性来找,但他发现了自己的二哥,于是在一旁偷听。
偷听之后,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那个不甘心只做江湖势力的淮上会早已经产生了野心,易先生两头操控着淮上会和影阁,为的就是在川蜀节度使手里抓到一些权力,只要他能够掌控孟知祥赋予他的权利,他就能成为蜀地的开国功臣。
在楚国里,他不过就是一个江湖盟主,可若是在蜀国,他便是手眼通天的权臣。
赵九要找的不是一张图,而是来杀人的。
这个人。
就是易先生。
易先生的目光落在了赵九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个少年在面对生死时该有的任何情绪。
那双眸子倒映着一片他最不愿看到的,也最让他心胆俱裂的真相。
易先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个藏在淮上会正义光环之下,操纵着影阁这柄最锋利也最肮脏的刀,在暗中搅动天下风云的自己。
他看到了这个局。
这个他耗费了心血,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瞒过天下所有人的惊天大局,就在这少年的眼底,被剥得干干净净,赤裸得没有一丝遮掩。
他知道了,无常寺知道了。
那一瞬间,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雨更冷,顺着易先生的脊梁骨寸寸上爬。
可他的脸上却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温润的,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的笑容。
“你不会真的觉得。”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像一位长辈在考较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凭你,能杀了我吧?”
赵九没有回答。
言语,从来都不是他的武器。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开始向前走。
一步。
两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众人心脏的鼓点上,沉重有力,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在他这规律的脚步声中变得粘稠。
然后,他的脚步开始变快。
从走到跑。
从跑到冲锋。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像一支脱离了弓弦便再也回不了头的利箭,朝着那个白衣胜雪,宛如神明般的易先生,发起了最悍不畏死的冲锋!
陈靖川那张总是带着儒雅笑意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铁青。
他绝不能让这个无常寺的疯子,打乱这盘棋最后也最关键的收官!
他动了。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
一具僵硬,散发着陈旧腐朽气息的尸体,毫无征兆地横在了他的面前。
像一堵墙。
一堵由死亡与不祥气息砌成,无法逾越的墙。
“你”
陈靖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尸体那僵硬非人的嘴唇缓缓开合。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墓碑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从它的喉咙里传了出来:“你的对手是我。”
陈靖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塞入了一颗不属于自己棋子的暴怒。
“尸菩萨。”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你当真以为,凭一具行尸就能拦得住我?”
行尸那张青白色的脸上,肌肉诡异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
“拦不拦得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靖川笑了。
笑容森然酷烈。
“好。”
“那我就先拆了你这具傀儡,再把你从阴沟里揪出来,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扑那具行尸!
与此同时。
影尊的目光向后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具挡在陈靖川面前的行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正要冲过去拽出行尸背后的人。
可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
一股狂躁霸道,仿佛能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的恐怖气息,如凭空出现的山崩海啸,轰然降临!
影尊那前冲的身影,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他猛地仰起头。
他看见了。
在那棵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老槐树的树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身影。
一个女人。
女人斜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一身青衣,松松垮垮,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酒葫芦,刚刚才仰头灌下了一大口。
她的眉眼精致得像画,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桀骜不驯。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懒洋洋地斜斜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如临大敌的影尊。
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碍事的蝼蚁。
然后,她开了口。
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却又清晰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霸道。
“脚下的三尺地是你的疆域。”
“再往前半步,就是我的规矩。”
影尊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都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这个冷漠得仿佛不属于这人间的绝美女人。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无常寺。
今夜的无常寺,露出的獠牙比他想象中更锋利,也更要命。
而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赵九已经冲到了易先生的面前。
他左手反抓的定唐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森然酷烈的弧线,像一道撕裂了永夜的黑色闪电,带着他所有的决绝与杀意,当头斩落!
耶律质古站在自己那三十多名沉默如铁的悍卒之前,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瞬间便被切割成数个战场的乱局。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拓古浑站在她的身侧,那双没有瞳孔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远处树梢上那个青衣少女,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郡主,现在怎么办?”
“无常寺早有准备,他们知道所有会发生的事,这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是啊。”
耶律质古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看来我们可以小看这天下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能小看了我们那位无常寺判官。”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那个正以一人之力,悍然冲向化境宗师的少年身上。
“先不动手,看着。”
她的嘴角,牵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