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先生的视线,并未落在悍然赴死的赵九身上。
他甚至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了刀光剑影,穿过了生死厮杀,落在了更远处那片被夜色与树影搅成一团浓墨的黑暗里。
那里仿佛有一双眼睛。
一双平静,却又蕴含着足以颠覆一切力量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青凤。
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所有的目光都得注视着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这世上最神秘的人,她必然占有一席之地。
无人知其境界。
她像一阵风,能出现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也能带走任何看似不可能被带走的性命。
朱温的死,就与她脱不开干系。
易先生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叫赵九的少年,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这该是曹观起布下的局。
一步田忌赛马的棋。
用这颗看似悍不畏死的卒,来绊住他这只过河的帅。
倒是个不错的计谋。
陈靖川在现在和未来的影阁里,是一个巨大的助力,他决不能死在这里。
易先生的嘴角牵起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
他决定先碾死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再去处理那片更大的麻烦。
他抬起了手。
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道裹挟着无尽杀意与决绝,悍然冲来的身影,轻轻一点。
没有风。
没有声。
甚至连一丝内力的波动都未曾溢出。
就像一个长辈,在随意地弹去晚辈肩头的尘土。
可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点。
一道由赤金真气凝聚而成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尖刺,便如凭空出现的毒蛇獠牙,撕裂了空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印在了赵九的胸膛之上!
金环刺。
快得超越了视觉。
快得超越了思维。
当那点金光在赵九的瞳孔中骤然放大的时候,他那前冲的身影,才刚刚蓄力至顶峰。
他避不开。
也挡不住。
“噗——!”
一声沉闷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赵九整个人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地轰飞了出去!
身在半空,一口滚烫的鲜血便已狂喷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化作一蓬凄厉的血雾。
“砰!”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山洞那坚硬的石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面石壁,都随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碎石簌簌而落。
结束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化境与劫境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甚至连劫境都未曾踏入。
他用自己的性命向所有人展示了一场最荒诞也最可悲的闹剧。
萤火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就连一直安静地站在耶律质古身前,如山般沉默的拓古浑,那双没有瞳孔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以为,能被无常寺派来执行如此重要任务的人,会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可现在看来。
不过又是一个被虚名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尘埃落定。
赵九的身子顺着那面龟裂的石壁,缓缓滑落。
他单膝跪地,手中的定唐刀深深地插入了身下的泥土里,用这种方式才勉强支撑住自己那具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身体。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流下。
滴落在刀柄上,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小花。
他的胳膊被金环刺洞穿的地方,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混杂着内脏碎末的黑血。
那伤口,足以让任何一个铁打的汉子当场毙命。
可他还活着。
他甚至还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本就干净的脸上,此刻因失血而变得惨白,却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没有痛苦。
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仿佛能燃烧一切纯粹的战意。
易先生那双总是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有些意外。
他那一指虽未用全力,却也足以洞穿金石,开碑裂土。
这个少年竟没死。
不仅没死,看他那副样子,似乎连根基都未曾被彻底摧毁。
有点意思。
易先生的脸上,又恢复了那份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的温润笑意。
“年轻人,有时候勇气并不能弥补实力上的差距。”
他的声音平和,像一位长辈在耐心教导一个犯了错的晚辈:“你的路,本可以走得很远。可惜今日,就要断在这里了。”
他说着,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真气,似乎比方才更加强悍,也更加致命。
一股冰冷彻骨,仿佛能将人神魂都冻僵的杀机,如无形的潮水,轰然席卷了整片山林!
赵九动了。
他没有选择防御。
也没有选择后退。
在易先生那必杀的一指即将点出的刹那,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刀柄!
他的人没有动。
可他的意却动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的锋锐之气,从他那具早已濒临崩溃的身体里轰然升起!
那不是内力。
那是一种意境
以意为剑,以念为刀。
易先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了不可察觉的涟漪,化作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看着那个单膝跪地,明明已是强弩之末的少年。
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
“意境?”
这怎么可能!
他的意境怎么和我的意境不一样?
竟能跨越整整两个大境界,直接触碰到只有化境宗师才能领悟的,那片属于意的领域!
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
一股前所未有,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易先生的脊梁骨寸寸上爬。
他那颗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的心,在那一瞬间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也不再有半分宗师的矜持!
他指尖那点早已蓄势待发的金光,带着他所有的杀意与惊骇,化作一道撕裂永夜的流星,朝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悍然点去!
这是化境宗师,真正动了杀心的一击!
杀机如海,瞬间淹没了整片山林。
在易先生那根仿佛能点碎山河的手指面前,空间都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扭曲。
跪在地上的赵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的蝼蚁,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周身由意境凝聚而成的气息,在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死亡的阴影,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头顶。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在那双倒映着死亡金光的眸子深处,燃烧着的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渴望。
哪怕是死,也要在临死之前看一看那片属于化境宗师的风景!
“嗡——!”
刀鸣从那柄深深插入泥土的定唐刀中,轰然响起!
赵九那具本已濒临崩溃的身体里又涌出了一股力量!
他握着刀柄的手,猛地向上一提!
刀土!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气。
没有璀璨夺目的刀光。
那柄刀出鞘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一道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刀芒,逆流而上,迎着那点足以洞穿一切的死亡金光悍然斩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响!
金光与黑芒,死死地撞在了一起!
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向着四周疯狂席卷,将地面上那些碎石与尸体都尽数掀飞!
离得近的几名影阁杀手,更是被这股气浪冲得气血翻涌,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出数步,脸上写满了惊骇。
风暴的中心,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赵九再一次被狠狠地轰飞了出去,这一次,他连用刀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手臂那个本就狰狞的血洞,更是被狂暴的真气撕扯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他败了。
败得理所当然,彻彻底底。
可易先生却也并未如众人想象中毫发无损。
他那袭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衣袖口上,竟也出现了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裂口。
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渗出。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可他确确实实地被那个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的少年,一刀所伤!
这怎么可能?!
易先生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抹刺目的猩红,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混杂着惊骇的狰狞。
他方才大意了。
因为要时刻提防远处那个神秘的青凤,也因为自恃身份,根本未将赵九放在眼里,所以第一招出手时,他只想着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并未考虑一击必杀。
可现在他回过神来动了真格,竟还是未能在一招之内,将这只蝼蚁彻底碾死!
甚至还被对方所伤!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竖子!”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从这位化境宗师的喉咙里迸发而出!
他再没了半分宗师的风度,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朝着那滩倒在地上的烂泥暴掠而去!
他要亲手,将这个胆敢冒犯神明威严的凡人,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赵九面前的刹那。
那个本该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的少年却又一次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定唐刀朝着那道挟带着雷霆之怒,悍然冲来的白色身影,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划。
又是那一刀。
又是那道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的刀。
易先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一股源自本能的,致命的危机感,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想也不想,前冲的身影硬生生地在半空中一顿,那只足以开山裂石的手掌,在身前划过一道玄奥的弧线,布下了一道由磅礴真气构筑而成的金色壁垒!
“嗤——”
一声轻响。
是利刃划破布帛的声音。
那道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壁垒,竟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子划过的牛油,无声无息地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易先生只觉得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去。
他那袭白衣的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缓缓地向外渗着鲜血。
伤口不深。
可那股跗骨之蛆般的锋锐之气,却顺着伤口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肆意地破坏着他的经脉。
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彻底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冰冷彻骨的惊骇。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嘴角却牵起一丝惨淡笑意的少年。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他硬碰硬。
他所做的一切,从第一次悍不畏死的冲锋,到第二次赌上性命的对刀。
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为了受伤。
为了用自己濒死的惨状,来麻痹自己这位化境宗师的警惕心。
然后在他这位宗师因为被蝼蚁挑衅而怒火攻心,彻底失去理智的那一刻,再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挥出这致命的一刀!
好深的心机!
好狠的手段!
好可怕的战斗才情!
这个少年竟是在战斗中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成长。
他竟是将自己这位化境宗师,当成了一块磨刀石。
一块用来磨砺他那柄绝世宝刀的磨刀石!
他越战越勇,竟是在用生命,来窥探那片属于化境的风景!
“疯子!”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易先生的声音里,再没了先前的从容与温润,只剩下一种遏制不住的惊惧!
他怕了。
他这位君临潭州数十年,早已被江湖奉为神明的化境大宗师。
竟对一个连劫境都未曾踏入的少年,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里。
就在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出凡人逆神,堪称神迹的惊天逆转,惊得魂不附体的时候。
一个清朗悦耳,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有意思。”
耶律质古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出好戏,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中,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微不足道的事。
“赵衍呢?”
她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那片空无一人的山洞入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