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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宗师的黄昏,阴谋的黎明(1 / 1)

赵衍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上。

他看到了。

在易先生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在那一瞬间掀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怒火,也不是被裹挟的无奈。

而是一种赵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

有惋惜。

还有一丝冰冷彻骨的,看透一切的了然。

仿佛他早已料到,自己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方式,将他死死地绑在这辆早已失控的马车上。

赵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宗师,已经彻底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无所谓。

无论是影阁还是淮上会,他都无所谓。

他只要活。

只要能从今夜这场必死的杀局里,撕开一道口子爬出去。

他什么都无所谓。

从南山村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只想活着,想好好的活着,所以他不害怕失败,不害怕重头再来。

但他不能死。

“罢了。”

易先生又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叹尽了这江湖几十年的风雨,叹尽了这人心百态的无奈。

“罢了。”

他缓缓地轻轻地,抚摸着陈言玥那头沾染了尘土与草屑的长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慈爱:“江湖路远,道阻且长,这人世间有多少的事,多少的人是身不由己的?为师明白了。”

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那份属于长辈的温和与无奈,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足以让山河变色的磅礴气度。

他不再是陈言玥的师父。

他是淮上会的易先生。

是那个凭一己之力,便能让整个潭州武林为之俯首的化境大宗师。

影尊看着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竟也露出了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笑意。

“身不由己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易先生,你又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鱼死网破也好,破釜沉舟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影阁和淮上会想看到的。”

易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

可这慢条斯理到了周围人的眼里,却成了意味深长的动作,谁也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但没有人敢放过这位老人的任何一个举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一场足以让这片山林都为之颤抖的血战,即将开始。

易先生反手,从腰间缓缓取下了一对环状物。

那是一对巴掌大小,通体由赤金打造,环身布满了细密尖刺的奇门兵刃。

金刺环。

这对金刺环在月光下没有半分光泽,显得有些黯淡,有些陈旧,像是两件毫不起眼的古玩。

可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这对金刺环的瞬间,脸色无不为之一变。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二十年前,洛阳城头,辽人叩关。

便是眼前这位白衣宗师,手持这一对金刺环,于万军之中,三进三出,连斩辽军十八员大将,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那一战之后,这对金刺环,便被誉为天下无双。

也就在那一战之后,易先生封环归隐,再未出手。

二十年了。

这对早已被江湖传为神话的凶器,终于在今夜重现人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就连那个手持骨刃,周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袍少年拓古浑,那双没有瞳孔的眸子里,都燃起了两团深不见底的战意。

可先出手的却不是他。

也不是影尊。

更不是那位早已气机勃发的易先生。

而是一道快如鬼魅的影子。

影九。

他那柄门板似的阔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咆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当头劈下!

他选择的目标,不是易先生。

而是他身后,那些早已被宗师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的淮上会弟子!

打蛇打七寸。

擒贼先擒王。

这些道理,谁都懂。

可影阁的道理,却从来都与这江湖上的规矩背道而驰。

他们是杀手。

杀手只懂得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去摧毁对手的意志。

而摧毁一个正派领袖意志最有效的方式,便是当着他的面,屠戮他的门人。

“锵——!”

一声脆响。

阔刀并未如影九所愿,将那几名淮上会弟子劈成肉泥。

易先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刀锋之前。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左手,用那只戴着金刺环的手,轻描淡写地架住了那柄势大力沉的阔刀。

火星四溅。

影九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出数步。

他暴躁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骇然。

他知道宗师很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强到如此地步。

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

他已经将内力完全化为了血肉。

“找死!”

陈言玥的清叱声随之响起。

三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羽箭,化作三道流光,成品字形直取影九周身三大要害!

与此同时。

影阁剩下的六名顶尖杀手,动了。

淮上会那数十名精锐,也动了。

一场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混战,就在这片被月光与血色浸染的山林里轰然爆发。

刀光剑影,瞬间便将这片死寂的夜幕撕扯得支离破碎。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滚油,将这人间化作了炼狱。

可这场混战的中心,却诡异地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易先生没有再理会影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满脸疤痕的男人。

影尊。

“你不出手?”

“不急。”

影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笃定:“等他们,都死光了再说。”

易先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影尊在等什么。

他在等自己分心。

等自己被那些悍不畏死,却又如飞蛾扑火般的弟子们牵扯住心神的那一刹那。

那一刹那,便是他这位化境宗师,露出破绽的时刻。

也是影尊这位顶尖刺客,一击必杀的时刻。

易先生没有再多言。

他没有选择等自己露出破绽,而是先手出击。

他动了。

他的身影,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又像一道被月光浸透的流云,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那片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战团之中。

他没有杀人。

他只是在救人。

每一次金刺环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挡开一柄即将洞穿弟子咽喉的长剑。

每一次身形闪转,都举重若轻地化解掉一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凌厉刀芒。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这片早已被死亡笼罩的棋盘上,闲庭信步,落子从容。

他且战且退,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弟子们,一点一点地带出这片绝地。

他很强。

强到足以让影阁那七位足以让江湖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都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他们发现,无论自己的攻势多么凌厉,配合多么默契,都无法真正地伤到这个白衣胜雪的男人。

他们的刀,他们的剑,他们的杀气,在靠近他三尺之内时,便会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消融化解。

那是一种道的境界。

是一种他们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淮上会的弟子们士气大振。

他们看着那个在万军之中,依旧纤尘不染的身影,那颗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又一次被点燃了。

他们嘶吼着,咆哮着,用自己手里的刀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们的师父,为他们的主心骨,构筑起一道脆弱却又坚不可摧的防线。

战局似乎在朝着一个对淮上会极为有利的方向缓缓倾斜。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少年拓古浑,那双没有瞳孔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握着骨刃的手,紧了紧。

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提前出手。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易先生的身后。

那身影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到连易先生这位化境宗师,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如毒蛇般噬咬上他的后颈,他才猛然惊觉。

可一切都晚了。

“嗤——”

一声轻响。

是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

一柄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的短剑,像一条来自地府的毒牙,悄无声息,精准无比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穿了易先生的右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喊杀声,惨叫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那柄短剑上,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的殷红的血。

易先生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他看着那个站在自己身后,那张满是疤痕,此刻却带着一丝残忍笑意的脸。

他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化不开的错愕。

“你”

影尊笑了。

他将那柄沾满了宗师之血的短剑,从易先生的肩胛骨里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很温柔。

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最完美的艺术品。

“我说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我在等一个机会。”

易先生败了。

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赵衍的天在那一瞬间塌了。

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最后一点生气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旁的邢灭,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他那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个满脸疤痕的男人,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骇。

“你你他妈的”

他想骂。

可他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江湖上最顶尖的两位存在,为何会用这种无赖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本该惊天动地的对决。

这已经不是偷袭了。

这是背叛。

也是从这一刻。

赵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恐怕影阁和淮上会的关系并非那么简单。

静。

死一般的静。

仿佛连风都在那一剑刺出的瞬间被冻结了。

淮上会众人脸上的狂喜与振奋还未曾褪去,便已凝固成了一尊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雕像。

他们看着此刻右肩却被鲜血染红的身影,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们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败了?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那个天下无双的易先生。

就这么败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淮上会弟子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雨更冷,更刺骨。

那是一种希望被瞬间碾碎,信仰被轰然踩塌的,绝望。

“师父!”

一声凄厉的悲呼,撕裂了这片死寂。

陈言玥那双英气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能将人活活烧成灰的火。

她手中的长弓早已不知丢到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薄如秋水的长剑。

剑光如练,带着她所有的疯狂与悲愤,直刺影尊的咽喉!

可她的剑甚至未能靠近影尊三尺之内。

影九那柄门板似的阔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咆哮,如一座山般横亘在了她的面前。

“锵!”

一声巨响。

陈言玥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之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她败了。

甚至连让对方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她败得理所当然。

紧接着。

杀戮,开始了。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一边倒的屠杀。

淮上会的弟子们,从最初的震惊与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血性。

他们嘶吼着,咆哮着,像一群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朝着那些黑衣的死神,发起了最后也最悲壮的冲锋。

他们开始反抗。

然后结束。

不过仅仅是一瞬间。

影阁的杀手,杀他们这些人,一招都多余。

刀光闪过,便是一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剑锋掠过,便是一蓬喷涌而出的血雨。

那些方才还鲜活,充满了斗志与希望的生命,就像秋日里被狂风扫落的枯叶,成片成片地倒下。

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血,汇成了溪流。

在这片湿冷的泥地上蜿蜒流淌,将那些倒伏尚有余温的尸体,浸泡在一片粘稠的猩红里。

赵衍站在山洞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早已麻木。

他看着那些淮上会的弟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他们那位早已身受重伤的师父死死地护在中央。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

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殉道般的决绝。

那是一种赵衍永远也无法理解,也永远不想去理解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赌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妄图借淮上会之力,来搅动影阁这潭死水的豪赌,最终却烧死了所有为侠义冲锋陷阵的人。

而他自己却依旧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片最安全的阴影里,苟延残喘。

一股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荒谬感与自我厌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在场这些人里,最可悲,最可笑的那个。

屠杀,很快便结束了。

当最后一个淮上会的弟子,被影五用两柄淬毒的短刃,洞穿了心脏不甘地倒下时。

整个山林又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幸存者的灵魂,都死死地缠绕。

影阁众人,呈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缓缓地逼近了那片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小小高地。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只有一种惯于收割生命的冷漠。

高地的中央只剩下了两个人。

易先生和陈言玥。

易先生靠坐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弟子尸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右肩的伤口处,鲜血早已染透了那袭白衣,此刻正缓缓地向外渗着乌黑的血。

剑上有毒。

他那双总是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英雄末路。

莫过于此。

“回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影尊摆了摆手,示意影阁的人可以退下了:“把那小子给我留下。”

几人对视了一眼,知道大局已定,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没入了黑暗之中。

陈言玥跪在地上,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那些曾经与她一同习武,一同欢笑的同门,此刻却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残缺不全的尸体。

她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地剜去了一块。

痛得早已麻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那些步步紧逼的影阁杀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脸疤痕,此刻正像个胜利者一般,欣赏着自己杰作的男人身上。

影尊。

然后,她拔出了剑。

她拔剑时,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致。

有悔恨。

有悲哀。

有痛苦。

有无奈。

悔恨自己,为何要那般冲动,为何要用所谓的道义,将师父,将所有的师兄弟,都逼上了这条绝路。

悲哀这江湖,为何如此残酷,为何容不下一个义字。

痛苦于眼前这血淋淋无法挽回的现实。

无奈于自己那微不足道,连撼动这现实分毫都做不到的可笑的力量。

从洛阳回来之后。

她没有一日睡足过三个时辰。

她总是淮上会最刻苦的那一个。

她总是睡得最晚,起的最早的那一个。

可她今日才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事,和努力没什么关系。

有些人之所以能够达到那个巅峰,是因为命运。

人,是该不了命的。

但她的眼睛,却很坚定。

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最后一点,也最炙热的光。

她知道。

无论天下是什么样的。

无论这江湖,有多么的黑暗,多么的不堪。

她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她是淮上会的陈言玥。

是易先生的弟子。

是一个侠女。

她的剑缓缓抬起,剑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森冷的寒光。

那剑尖遥遥地指向了那个让她家破人亡,师门覆灭的罪魁祸首。

影尊。

然后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赌上了一切的清叱。

声音不再清脆,不再悦耳,嘶哑得厉害,却又带着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决绝。

“贼子!”

“纳命来!”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化作一道白色的惊鸿,朝着那个看似遥不可及,却又承载了她所有仇恨与不甘的身影,悍然冲去。

以卵击石。

飞蛾扑火。

她知道。

可她无怨无悔。

当她的剑锋落地的时候,影尊本该刺穿她咽喉的剑却停了下来,那张被大火焚烧过的脸上带着笑意,悠悠地叹了口气,他无奈地说道:“师父,我还是不忍杀她。”

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不再沙哑,不再阴沉,甚至不再陌生!

陈言玥赴死的决心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按下苦心再不流泪的誓言顷刻之间被打的支离破碎,手已止不住在颤抖,脖子似乎僵住了,她死死的盯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映入眼帘里的眼睛,竟是那么熟悉。

熟悉。

她痴痴地喊:“三师兄”

影尊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小师妹”

陈言玥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她的师父。

那一刻。

她不知该说什么。

易先生已站起了身,他从容地抖动着身上的灰尘,惨白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失败的错落,目光望过来,却没有看向陈言玥,而是饱含着一股叹息,对着影尊:“当年把你从淮上会弄出去,就是因为你心慈手软,如今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没有变化,影阁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地方,居然还是没能锻炼出你的心境哎。”

他悠悠地叹息:“既然你下不去手,便让为师来吧。”

陈言玥看着易先生,看着这位从小带自己长大的恩师,一时之间,竟然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做了什么?

到底为什么三师兄,会是影阁的人?

为什么他会是影阁最强的人?

他不是在十年前和大师兄,二师兄一起,死在了影阁的手里吗?

为什么!

无数的问题,无数的回忆,无数的恨和痛交织在胸口,陈言玥感觉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怔怔得望着自己的师父:“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易先生取出了一块手帕,从容地擦拭着手掌上的鲜血,他的脚步很慢,可每一步,都是陈言玥生命的倒数:“这天下需要一个人来做一些事,这些事要将天下人蒙在鼓里,为师背负了一些命运,自然要带着血走下去,你不懂,也没机会明白了。”

他走到陈言玥的面前,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发丝:“玥儿,做大事,就要有人承受一些痛苦,你去了,痛苦的是为师。今日为师得告诉你一句话,你记住了。”

“侠义,救不了天下。”

他抬起了手,他用的那把剑,还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剑。

陈言玥到死不肯闭上眼睛。

她到死,都不愿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骗她。

她感觉到了窒息。

感觉到了死亡。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出现了。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像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易先生那只即将扼断陈言玥咽喉的手上。

“先生,且慢。”

易先生的动作顿住了。

那只足以开碑裂石,定人生死的手,就那么停在了陈言玥的眼前,离她脆弱的脖颈不过分毫之差。

他缓缓回头。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这一刻,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望去。

林荫里,走出来一个少年。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陈言玥那双本已黯淡无光,只剩下死寂的眸子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震惊。

不是错愕。

是一种比方才目睹师门覆灭,信仰崩塌,更让她心胆俱裂,极致的荒谬。

她的脸色变得比脚下的尸体还要难看。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哥”

她几乎发疯般望着那个少年,那根指向他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连你连你也”

走出来的人正是陈言初。

他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弄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一场可笑的戏剧。

此时的他身上的气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张脸依旧清秀,可眉宇间那份总是挥之不去的懦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稳,一种仿佛能将这片尸山血海都踩在脚下的从容。

他不再是那个在人前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少年。

更不再是那个在象庄里,为了救父亲,被轻而易举折断一条手臂的稚童。

手臂。

陈言玥的目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死死地钉在了他的右臂上。

那条手臂,此刻正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走动,带起衣袖的微风。

完好无损。

“你的手”

陈言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的手臂不是断了吗?”

陈言初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轻响。

那动作随意,自然,没有半分迟滞。

“是断了。”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可现在又好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狠狠砸在了陈言玥的心上。

她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象庄的那场戏,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父亲的死,叔父的死,她的逃亡,她所有的痛苦与仇恨

都不过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天大的骗局。

易先生收回了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陈言初,像是在看一件不甚完美的工具:“留下她,后患无穷。”

他的声音,像这林间的夜风,不带一丝温度:“为什么要留?”

陈言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陈言玥那张因极致的绝望而扭曲的脸,落在了不远处山洞的入口,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般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赵衍身上:“因为,现在还不是杀她的时候,她还能有一点用。”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而且,还有一个人没有处理完。”

他走到了洞口,留给了赵衍五步的距离,平静无波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了赵衍,上下打量了一番:“如果你到现在还没明白,那你真的不配做我的对手。”

洞口的阴影里,赵衍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那双总是阴冷的眸子里,此刻也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还有什么是他没看明白的么?

从影尊出现的那一刻,从易先生与他那番看似敌对,实则充满了默契的对话开始。

从陈言玥的三师兄那声悲呼开始。

从易先生毫不留情地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弟子开始。

这场戏的真相早已昭然若揭。

所谓的淮上会与影阁,所谓的水火不容,所谓的正邪对立。

不过都是一个笑话。

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而他赵衍,连同那些惨死的淮上会弟子,都不过是这对师徒用来清理门户的棋子。

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陈言初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平静感到很满意。

“我是谁?”

他像个考较学生的老师,问出了这个看似多余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赵衍的目光从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缓缓移开,又落回到他那条完好如初的手臂上。

“我不知道。”

赵衍也跟着叹了口气,此时,他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不知道,该叫你陈言初,还是陈靖川。”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山林间一片死寂。

陈靖川。

当这个名字从赵衍的嘴里一字一顿地吐出来时,就连易先生的脸上都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像是无奈为什么有人会把自己的所有秘密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说出来。

陈言玥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眸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点难以置信的灰白。

“还是叫我陈靖川吧。”

陈靖川笑了。

那笑容,温和,儒雅,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可那笑容背后,却藏着足以让尸山血海都为之失色的森然酷烈。

“所以”

赵衍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你在象庄是故意装弱?让你爹和你叔都死在了洛阳?”

陈靖川缓缓点头,那姿态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那样做,我是不可能拿到那个箱子的。”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仿佛身不由己的无奈:“人就算再恶,也不能真的亲手杀了自己的爹和自己的叔父,不是吗?”

赵衍笑了。

他笑出了声。

笑声凄厉,像寒鸦的啼哭,在这片被血色浸透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以为我演得好。”

他看着陈靖川,死寂的眸子里露出了几分近乎于欣赏的狂热:“现在看来,真的不如你。”

“过奖。”

陈靖川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现在影阁所有的秘密你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块被淬了火的冰,又冷又硬:“是不是,你的秘密,也该告诉我了?”

赵衍摊开手,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只剩下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山穷水尽,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了你?”

“是吗?”

陈靖川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能一直活到现在?”

赵衍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一个人。”

陈靖川的声音像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神魂冻僵的冷意:“这个人,一直在金银洞里。可就在你逃出来之后,我本要回去杀他,却发现这个人不仅跑了,还带走了我的箱子!”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柄无形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赵衍的眼睛里:“我现在就要见到他。如果见不到他,我非但不会让你死,还会让你活得很痛苦,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赵衍的心,却在这一刻狂喜了起来。

赵九!

三儿!

他还活着!

他还做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愧是我弟!

干得好!

可他的表情,却像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却终究棋差一着的巨大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算计得足够深。

可到头来,他依旧只是陈靖川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毕竟他还是要输了,还是要死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就该死,不要再让三儿来涉险救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不畏惧死亡。

“是我把你看得太简单了。”

赵衍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宋潇潇现在在哪儿?”

他问出了这个,似乎与眼下局势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是一个试探。

也是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宋潇潇?”

陈靖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暴怒!

一股磅礴的杀机,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前一刻,他还站在数丈之外。

下一刻,他的人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了赵衍的面前!

一只冰冷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扼住了赵衍的咽喉!

“你居然背着我,和无常寺有勾结!”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发出致命的咆哮!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赵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可他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眸子里燃起了两簇近乎于疯狂喜悦的火焰!

他笑了。

他整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潇潇没死!

原来,她真的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划破永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那片早已被绝望与黑暗笼罩的世界!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

那他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所做的一切挣扎便都有了意义!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此时,他才幡然醒悟!

早!

很早!

早到他根本想不到的时间之前,有一双足以遮天蔽日的大手,早已预料好了一切!

那个人!

那个瞎子!

那个什么都看不到的瞎子。

似乎早已看透了时空!

他竟然知道,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

怪不得

怪不得青凤会亲自出山。

她去找宋潇潇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里。

就在陈靖川那只扼住赵衍咽喉的手即将收紧的刹那。

一个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那片浓密的林子里,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很奇怪。

沉重,拖沓,僵硬。

不像是活人该有的脚步声。

更像是

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在机械地挪动着自己的肢体。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胜券在握的陈靖川,还是濒临死亡的赵衍,亦或是那位从始至终都如神明般俯瞰着这一切的易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同时转向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一具尸体。

一具本该早已死透了的尸体,正从那片漆黑的密林里,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出来。

“所以,为什么一定是赵九?”

曹观起抚摸着面前的茶杯,感受着掌心的热气腾腾:“这件事如果交给青凤去做,难道不比赵九更加稳妥吗?”

“自然不是。”

无常佛看着面前已过半的棋局,斟酌着怎么将大军压境的白子逼回去:“青凤去接郡主,我来保护你,都是宋文李茂贞给我最后的一笔生意,你知道的,我无常寺做生意,自然是没有儿女情长,我很乐意帮他,毕竟他给了我一笔不菲的财富。所以,我当然要派最稳妥的人去做这些事。”

曹观起摩挲着手里的扳指:“你不担心赵九不行么?”

“那他就不配做我的徒弟。”

无常佛笑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天下第一?”

曹观起歪了歪头,知道他话里有话,只得接下去:“说说看?”

“苦修一甲子,六十岁大寿出山,打败另外一个老头,告诉全天下他最厉害,这叫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这叫运气好。”

无常佛淡然一笑:“十四岁习武,十六岁出山,十八岁横扫天下,从二十岁开始,所有人听到他的名字就要瞻仰,看到他就要下跪,看到一把刀,一把剑就要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是天下第一!”

“他不必出现,只要十国境内,侠影盖这天下,说出名字便可止戈。”

“这才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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