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东樾趴在地上的时候,回忆了三遍自己的人生。
像个即将溺死的人,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捞起一把冰冷的水。
是身为影阁之子的荣光。
父亲在阁中的地位很高,虽然没有影字辈,但也已是阁中老人,他想起自己出生时的地方,那些曾对他笑脸相迎的叔伯,还有那场突如其来,将一切都染成血色的截杀。
那是一场雨夜。
似乎每个人的家破人亡,都伴随着大雨。
那一日,父亲带着他们一家赶往无常寺,但在路过一家驿馆的时候,遭到了截杀。
他永远忘不了,那日的凶手长什么样。
他想起了在无常寺里猪狗不如的苟活。
邢灭,那个父亲口中比亲兄弟还亲的好大哥,给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也给了他一个仰人鼻息的身份。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靠着偷食残羹剩饭,活到了今天。
当他知道曹观起和赵九已经成为了人中龙凤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在曹观起和赵九那等人物的光芒下,自己渺小的性命,实在是太脆弱了。
可曹观起放了他。
而现在。
赵九救了他。
那举着火把的身影,像一道劈开他浑噩人生的闪电,让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也忽然不明白了许多事。
他明白了,赵九和曹观起是同一种人,他们的世界,有他们的规矩和道义。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活该是另一种人。
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在泥潭里打滚,仰望着别人的天空吗?
他们高高在上,却根本不欺负任何一个人。
即便是曾经得罪过他们的人。
为什么?
人为什么能做到他们这样的?
此刻,他正走在这条通往龙山寨的阴暗小路上。
潮湿的雾气混着腐叶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口鼻,像是要把他肺里那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空气全部挤出去。
他的脚步很沉。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上。
胸口的包裹被他死死地抱着,隔着粗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个箱子的轮廓,坚硬,冰冷。
这是赵九给他的。
是他的救命恩人,托付给他的性命。
“务必亲手交到龙山寨赵云川的手上。”
赵九说话时的神情,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
那里面没有命令,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等郑重的托付。
一种他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信任。
姜东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像一头被设定了终点的骡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行了。
完成它。
完成这件他这辈子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任务。
然后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可他的脑子,偏偏不听使唤。
因为他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口箱子。
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钥匙,就隔着一层布,贴在他的手掌上,随着他的脉搏轻轻地晃动。
像一个魔鬼,在他耳边低语。
呼吸越来越急促。
脚步越来越沉重。
直到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尽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直到那块饱经风霜的巨大山石上,龙山寨三个苍劲的大字,模糊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脚便再也挪不动了。
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前面就是龙山寨。
只要再走几百步,他就能完成任务,就能报答赵九的救命之恩。
他就能挺直腰杆,告诉自己,他姜东樾不再是那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双腿一软,他整个人都蹲了下去,躲进了一片浓密的灌木丛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一面被雨点砸烂的破鼓。
他看着自己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缓缓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解开了胸前那个包裹的绳结。
粗布散开。
一只通体乌黑的铁箱,静静地躺在他的膝上。
箱子不大,样式古朴,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厚重。
那串钥匙,就挂在箱子的铜扣上,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如同鬼魅叹息般极轻微的碰撞声。
他的手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抚摸着冰冷的箱体,又不受控制地抓起了钥匙。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在箱子和布包的夹层里,还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个念头,像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看看。
就看一眼。
他要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要知道,赵九和赵云川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要知道,自己拼上性命护送的,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他的手指,几乎是痉挛着,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动作很轻,像个生怕惊扰了财主的小偷。
信纸展开。
上面是赵九那笔锋锐利,如刀刻斧凿般的字迹。
姜东樾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的呼吸,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停了。
大哥亲启:
此箱我已打开,不知是否是大哥的箱子。
内藏密卷《卫公图谱》,是当年大唐建立初期李卫公亲笔教诲,是行兵之法。
另有《天行十八决》步伐、杀招。
《金作叹》武功招式,均是天下上乘功法,还请大哥研读。
弟已找到断臂续接之法。
轰!
姜东樾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张薄薄的信纸,和上面那几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字。
《卫公图谱》!
《天行十八决》!
《金作叹》!
这些名字,哪怕他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求活的小人物也如雷贯耳!
那是传说中的东西!
是能让整个江湖都为之疯狂,掀起腥风血雨的绝世神功!
是能让一个凡人,一步登天的通天之梯!
而现在,这把梯子就在他的手上。
连同那把能打开宝库的钥匙,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成灰烬的激动与贪婪。
这是他距离那些大人物,距离赵九,距离曹观起,距离那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世界,最近的一步。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将这箱子据为己有,只要他找个地方躲起来,苦练神功
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他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像狗一样活着。
他可以为父亲报仇。
他可以拥有一切。
走,还是不走?
去龙山寨,做一个信守承诺的好人,然后继续回到那片泥潭里打滚?
还是带着这天大的机缘,消失在这片夜色里,去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封信,指节根根发白,那张薄薄的信纸,几乎要被他攥出水来。
他抬起头,望着不远处龙山寨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火光像一双双嘲弄的眼睛,在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也冻住了他那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
姜东樾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的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分裂成两条路。
一条,通往龙山寨。
平坦,却也平凡。
走上去,他会得到赵九的赞许,或许还能得到那位龙山寨大当家的青睐,混个温饱,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然后呢?
然后他依旧是姜东樾。
那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黑暗里挣扎求活,永远也看不到天光的可怜虫。
另一条路,通往未知。
漆黑,泥泞,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可路的尽头是光。
是能将他整个人都照亮的,能让他脱胎换骨,能让他将所有曾经轻视过他、践踏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的无上荣光。
他只需要转个身。
就这么简单。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把冰冷的钥匙。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刹那,一股冰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遍全身。
赵九的脸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浮现。
那张算不上英俊,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双眼睛,在金银洞昏暗的火光下,亮得惊人。
“务必,亲手交到龙山寨赵云川的手上。”
那不是命令。
是一种托付。
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身份地位的,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信任。
姜东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一圈一圈,拧得生疼。
他这辈子,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钱,不是武功,不是地位。
是尊重。
是被人当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看待的尊重。
而赵九,给了他。
在他最狼狈,最绝望,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条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的时候,赵九没有用看狗的眼神看他。
那份恩情,重如泰山。
可
另一个声音,像毒蛇般在他心底嘶吼。
恩情能当饭吃吗?
尊重能让你不死吗?
姜东樾,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你忘了一家老小是怎么在那场截杀中断了气的吗?
你忘了你在无常寺里,是怎么像狗一样,跪在邢灭面前,乞求他赏你一口饭吃的吗?
你忘了那一剑?
如果没有邢灭,那一剑,会刺穿你的喉咙!
赵九对你,从未仁慈过!
那些所谓的大人物,所谓的恩情,不过是他们随手丢下来的一根骨头!
今天他们可以给你,明天他们就可以收回去!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是真的!
只有你自己变成了神祇,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才能让所有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他的脑海里,搅动着他所有的不甘、愤怒与屈辱。
他的童年,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
父亲在影阁中的风光,那些人前倨后恭的笑脸。
截杀路上的血泊,母亲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无常寺里的冷眼,那些无常们轻蔑的嗤笑。
他像一条蛆虫,在这些回忆的腐肉里翻滚,被啃噬得体无完肤。
凭什么?
凭什么赵九、曹观起他们,就能站在云端?
凭什么自己,就只能在泥潭里仰望?
就因为他们命好?
不!
我不信命!
姜东樾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猩红。
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像决了堤的黑色潮水,轰然冲垮了他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抓起那串钥匙,颤抖着,摸索着,将其中一把,狠狠地插进了铁箱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
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也像是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的声音。
他要看看。
他一定要看看!
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只要看一眼,就一眼!
他的手,放在了箱盖上。
只要轻轻一掀
“你若是开了这箱子,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平淡,像一片落叶,不偏不倚,恰好就砸在了姜东樾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
姜东樾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甚至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具尸体。
可一具尸体却张嘴说了话。
尸菩萨。
姜东樾看着它,身体已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他该怎么选择活下去。
这一刻,他开始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只能靠苟且来获得尊重和怜悯。
他突然,不想要了。
这一切都不想要了。
他想拼一拼,拼一拼,能不能从它手里活下去!
他攥起了手里的剑。
可尸菩萨却叹了口气:“你该把那封信看完的。”
看完?
看什么?
姜东樾低下了头,拿起那封信。
信已结尾,还用看完什么?
他将信封转过去时,却看到了背面的一行字。
【若大哥信得过面前这位兄弟,此人剑术造诣极高,可将《天行十八诀》交于此人,并与剑痴前辈共学,且可告诉他,若是想回无常寺,便回来,若不想回,跟着你逍遥快活也好。】
信纸落在地上的时候,姜东樾的泪砸在了胸前。
他跪在地上朝向尸菩萨的方向大吼着:“我我”
“我没看到。”
那具尸体笑了笑:“只是提醒你一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