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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影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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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寨的夜,从未像今夜这般沉。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巡山喽啰们的影子在粗砺的石壁上拉扯得张牙舞爪。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山外头出大事了。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空气都变得粘稠的血腥气,正顺着山风一点点地漫过来。

赵云川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厅的沙盘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

地图上,潭州周边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纠缠不清的蛛网。

而他的弟弟赵九,就在这张网的最中心。

他已经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派出去的探子,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不知道金银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里已经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坟墓。

“大当家!”

一个亲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山门外,有个人说是九爷派来的。”

赵云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一步就蹿到了门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人呢?”

“请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被带了进来。

那人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一身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全是泥污,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像是抱着自己的性命。

姜东樾。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里熬了太久的眸子,被议事厅里明亮的烛火一刺,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当他看清眼前这个与赵九有着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儒雅的男人时,那颗狂跳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赵大当家是您吗?”

赵云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姜东樾,落在了他怀里那个包裹上。

那熟悉的轮廓,让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三弟他”

“九爷他很好。”

姜东樾抢先答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有要事在身,让我将此物,务必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他说着,双手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郑重地递了过去。

赵云川的心算是稳稳落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消息,比平安更让人放心的了。

他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包裹的那一刹那,竟也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接过包裹,一层层解开。

那只通体乌黑的铁箱,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在铁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的财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

只有四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典籍,和一封信。

赵云川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赵九那带着几分张扬不羁的熟悉的字迹。

大哥亲启。

他撕开信封。

信纸展开的瞬间,他脸上的沉郁与忧虑,便如春日暖阳下的积雪,一点点地融化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牵起一丝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意。

他的弟弟还活着。

活得很好。

这就够了。

姜东樾站在一旁,看着赵云川脸上的笑容,那颗本已落回原处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赵云川将那张信封随手放在了桌上。

背面朝下。

他没有看到那行字。

那行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字。

姜东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提醒?

说“大当家,您信看反了”?

还是说“那背面还有字,您再瞧瞧”?

无论是哪一句,都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甚至带着几分居心叵测的味道。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丧家之犬,一个卑微的信使。

有什么资格,去指点一位山寨之主的言行?

就在他天人交战,冷汗涔涔的时候,赵云川已经放下了信,拿起了箱子里那四本典籍。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书,而是皇帝的圣旨。

他的目光,在书页上飞快地扫过。

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时间的沙漏,在无情地流淌,一点一点地带走姜东樾开口的勇气。

他想提醒。

可他不敢打断。

他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看着,等着。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深蓝,转为墨黑。

寨子里的火把,熄灭了一批,又点亮了一批。

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续上了一根。

姜东预的腿,站得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的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犹豫与挣扎中,变得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还是更久?

直到赵云川翻过了最后一页,将第四本书轻轻合上。

“啪。”

一声轻响。

像一道惊雷,在姜东樾耳边炸响。

已经是深夜了。

赵云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将胸中积攒了数日的郁气,都一并吐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满足与疲惫。

他依旧没有去看那张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信封。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因长时间阅读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落在了姜东樾的身上。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半分审视,只有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平等的探寻。

寂静的议事厅里,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入了姜东樾那片早已乱成一锅粥的心湖。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议事厅里,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赵云川的声音,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里,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尊驾可是无常寺的人?”

姜东樾听到这个问题智慧,整个人懵了。

无常寺?

他是不是无常寺的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影阁一个叛逃者的儿子,是邢灭随手捡回来的,一条连名字都差点被剥夺的狗。

他在无常寺里,没有名册,没有腰牌,甚至没有一个能正大光明说出口的身份。

他算吗?

不算吗?

他不知道。

他之所以不知道,并不是因为无常寺少了给了他的什么。

而是赵九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沙哑,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不知道”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实话。

那声音低得像蚊蚋的嗡鸣,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

赵云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拧劲儿的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山寨最高权力的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姜东樾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做好了转身离开的准备。

可赵云川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赵云川绕过那张宽大的书案,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对着他,这个衣衫褴褛的信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这是一个平辈论交的礼节。

姜东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若尊驾不弃。”

赵云川的声音,温和,诚恳,不带半分施舍,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姜东樾心底那道用自卑与屈辱堆砌了多年的冰冷堤坝。

“龙山寨,缺个当家的。”

“可否留下来。”

他?

当家的?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一个在底层泥潭里挣扎求活的丧家之犬。

他凭什么?

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头晕目眩,不知所措的时候,赵云川又做了一件,让他毕生难忘的事情。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四本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疯狂的绝世典籍,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一并推到了姜东樾的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仿佛他送出的,不是能换来一座城池的无价之宝,而只是几本不值钱的闲书。

姜东樾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四本书上。

《卫公图谱》。

《天行十八诀》。

《金作叹》。

还有一本,他没看清名字。

可那都不重要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书页的边缘。

那触感,带着一丝纸张特有的温润,和一股淡淡的墨香,瞬间窜遍全身。

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像一片在狂风中被撕扯的落叶。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使不得”。

想说“我何德何能”。

想说“这太贵重了”。

可他的嘴唇,只是徒劳地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股滚烫的,他早已遗忘了是什么滋味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眼前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盏摇曳的烛火,那四本厚重的典籍,都化作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的人生,像一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早已蒙尘的破旧画轴。

上面画满了屈辱,画满了卑微,画满了在黑暗中无声的嘶吼与挣扎。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愿意为他展开这卷画轴,拂去上面的尘埃,然后,用最郑重的笔墨,为他添上一笔希望。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话,他曾在书里看过。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可笑。

他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只为自己活。

所谓的忠诚,所谓的道义,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可现在,他懂了。

他真的懂了。

那不是枷锁。

那是一种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种足以让一个早已心死的人,重新燃起烈火的东西。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屈辱,也不是因为畏惧。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感激。

他将那四本书死死地抱在怀里,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那粗糙的牛皮纸封皮里。

压抑了多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与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剧烈的哽咽。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赵云川却仿佛听见了他所有的心声。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

他知道。

从今夜起,龙山寨,多了一位,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

而他自己,也多了一把足以斩断这乱世的刀。

“好。”

这一个字,仿佛代表了姜东樾前半生所有的屈辱。

他望着赵云川,露出了一个肯定的笑容。

寒风凌冽。

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拓古浑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握着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虎口处早已裂开,滚烫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那柄诡异的骨刃刀柄,一滴一滴蜿蜒流下。

痛。

不是皮肉之痛。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撕扯的剧痛。

他方才挥出了第二刀。

那一刀,是他踏入中原以来最强的一刀。

是他燃烧了自身部分精血,糅合了朵里兀师门最霸道秘法,足以斩断山岳,喝退江河的一刀。

可就是这样的一刀。

在那个男人面前,却脆弱得像一张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易先生只是打出了一掌。

普普通通的一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劲风都未曾带起。

就像一个长辈,在随意地拍去晚辈肩头的尘土。

然后。

他那足以惊神泣鬼的刀势,便如烈日下的初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温和得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力量,顺着刀身传递而来,轻而易举地冲垮了他体内所有引以为傲的经脉防线。

那一掌,甚至没有真正碰到他。

仅仅是掌风。

就足以让他几乎拿不住自己手里这柄被誉为噬魂的宝刀。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自己和真正的化境大宗师之间,那道如同天堑鸿沟般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也不是内力的差距。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是萤火与皓月。

是蝼蚁与神龙。

“现在你可还要再出第三刀?”

易先生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轻轻拂过这片被死亡与血腥浸透的山林。

可听在拓古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寸寸碎裂。

他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看来,我也得找些帮手了。”

细碎的脚步声落在泥泞之中。

影阁最顶尖的战斗力,如大雨落在地上。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易先生。

易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淡然的笑容,似乎并不太把面前的人当回事。

“哥。”

影五突然叹了口气,她不知从哪已拿出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望着天空,呢喃道:“你若是不来,我们几个可能真的打不过他。”

易先生面色一怔,猛然回头。

大雨中。

大雾中。

一个孤独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霾。

“老易。”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张满是疤痕的脸:“你还记得我么?”

易先生的脸上已是震惊,他张了张嘴,指着来人:“你”

“我现在叫。”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露出了一个可怖的笑容:“影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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