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寨的夜,从未像今夜这般沉。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巡山喽啰们的影子在粗砺的石壁上拉扯得张牙舞爪。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山外头出大事了。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空气都变得粘稠的血腥气,正顺着山风一点点地漫过来。
赵云川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厅的沙盘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
地图上,潭州周边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纠缠不清的蛛网。
而他的弟弟赵九,就在这张网的最中心。
他已经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派出去的探子,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不知道金银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里已经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坟墓。
“大当家!”
一个亲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山门外,有个人说是九爷派来的。”
赵云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一步就蹿到了门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人呢?”
“请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被带了进来。
那人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一身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全是泥污,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像是抱着自己的性命。
姜东樾。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里熬了太久的眸子,被议事厅里明亮的烛火一刺,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当他看清眼前这个与赵九有着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儒雅的男人时,那颗狂跳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赵大当家是您吗?”
赵云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姜东樾,落在了他怀里那个包裹上。
那熟悉的轮廓,让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三弟他”
“九爷他很好。”
姜东樾抢先答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有要事在身,让我将此物,务必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他说着,双手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郑重地递了过去。
赵云川的心算是稳稳落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消息,比平安更让人放心的了。
他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包裹的那一刹那,竟也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接过包裹,一层层解开。
那只通体乌黑的铁箱,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在铁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的财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
只有四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典籍,和一封信。
赵云川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赵九那带着几分张扬不羁的熟悉的字迹。
大哥亲启。
他撕开信封。
信纸展开的瞬间,他脸上的沉郁与忧虑,便如春日暖阳下的积雪,一点点地融化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牵起一丝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意。
他的弟弟还活着。
活得很好。
这就够了。
姜东樾站在一旁,看着赵云川脸上的笑容,那颗本已落回原处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赵云川将那张信封随手放在了桌上。
背面朝下。
他没有看到那行字。
那行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字。
姜东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提醒?
说“大当家,您信看反了”?
还是说“那背面还有字,您再瞧瞧”?
无论是哪一句,都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甚至带着几分居心叵测的味道。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丧家之犬,一个卑微的信使。
有什么资格,去指点一位山寨之主的言行?
就在他天人交战,冷汗涔涔的时候,赵云川已经放下了信,拿起了箱子里那四本典籍。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书,而是皇帝的圣旨。
他的目光,在书页上飞快地扫过。
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时间的沙漏,在无情地流淌,一点一点地带走姜东樾开口的勇气。
他想提醒。
可他不敢打断。
他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看着,等着。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深蓝,转为墨黑。
寨子里的火把,熄灭了一批,又点亮了一批。
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续上了一根。
姜东预的腿,站得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的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犹豫与挣扎中,变得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还是更久?
直到赵云川翻过了最后一页,将第四本书轻轻合上。
“啪。”
一声轻响。
像一道惊雷,在姜东樾耳边炸响。
已经是深夜了。
赵云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将胸中积攒了数日的郁气,都一并吐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满足与疲惫。
他依旧没有去看那张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信封。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因长时间阅读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落在了姜东樾的身上。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半分审视,只有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平等的探寻。
寂静的议事厅里,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入了姜东樾那片早已乱成一锅粥的心湖。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议事厅里,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赵云川的声音,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里,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尊驾可是无常寺的人?”
姜东樾听到这个问题智慧,整个人懵了。
无常寺?
他是不是无常寺的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影阁一个叛逃者的儿子,是邢灭随手捡回来的,一条连名字都差点被剥夺的狗。
他在无常寺里,没有名册,没有腰牌,甚至没有一个能正大光明说出口的身份。
他算吗?
不算吗?
他不知道。
他之所以不知道,并不是因为无常寺少了给了他的什么。
而是赵九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沙哑,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不知道”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实话。
那声音低得像蚊蚋的嗡鸣,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
赵云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拧劲儿的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山寨最高权力的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姜东樾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做好了转身离开的准备。
可赵云川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赵云川绕过那张宽大的书案,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对着他,这个衣衫褴褛的信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这是一个平辈论交的礼节。
姜东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若尊驾不弃。”
赵云川的声音,温和,诚恳,不带半分施舍,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姜东樾心底那道用自卑与屈辱堆砌了多年的冰冷堤坝。
“龙山寨,缺个当家的。”
“可否留下来。”
他?
当家的?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一个在底层泥潭里挣扎求活的丧家之犬。
他凭什么?
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头晕目眩,不知所措的时候,赵云川又做了一件,让他毕生难忘的事情。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四本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疯狂的绝世典籍,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一并推到了姜东樾的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仿佛他送出的,不是能换来一座城池的无价之宝,而只是几本不值钱的闲书。
姜东樾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四本书上。
《卫公图谱》。
《天行十八诀》。
《金作叹》。
还有一本,他没看清名字。
可那都不重要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书页的边缘。
那触感,带着一丝纸张特有的温润,和一股淡淡的墨香,瞬间窜遍全身。
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像一片在狂风中被撕扯的落叶。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使不得”。
想说“我何德何能”。
想说“这太贵重了”。
可他的嘴唇,只是徒劳地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股滚烫的,他早已遗忘了是什么滋味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眼前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盏摇曳的烛火,那四本厚重的典籍,都化作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的人生,像一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早已蒙尘的破旧画轴。
上面画满了屈辱,画满了卑微,画满了在黑暗中无声的嘶吼与挣扎。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愿意为他展开这卷画轴,拂去上面的尘埃,然后,用最郑重的笔墨,为他添上一笔希望。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话,他曾在书里看过。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可笑。
他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只为自己活。
所谓的忠诚,所谓的道义,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可现在,他懂了。
他真的懂了。
那不是枷锁。
那是一种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种足以让一个早已心死的人,重新燃起烈火的东西。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屈辱,也不是因为畏惧。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感激。
他将那四本书死死地抱在怀里,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那粗糙的牛皮纸封皮里。
压抑了多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与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剧烈的哽咽。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赵云川却仿佛听见了他所有的心声。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
他知道。
从今夜起,龙山寨,多了一位,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
而他自己,也多了一把足以斩断这乱世的刀。
“好。”
这一个字,仿佛代表了姜东樾前半生所有的屈辱。
他望着赵云川,露出了一个肯定的笑容。
寒风凌冽。
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拓古浑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握着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虎口处早已裂开,滚烫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那柄诡异的骨刃刀柄,一滴一滴蜿蜒流下。
痛。
不是皮肉之痛。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撕扯的剧痛。
他方才挥出了第二刀。
那一刀,是他踏入中原以来最强的一刀。
是他燃烧了自身部分精血,糅合了朵里兀师门最霸道秘法,足以斩断山岳,喝退江河的一刀。
可就是这样的一刀。
在那个男人面前,却脆弱得像一张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易先生只是打出了一掌。
普普通通的一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劲风都未曾带起。
就像一个长辈,在随意地拍去晚辈肩头的尘土。
然后。
他那足以惊神泣鬼的刀势,便如烈日下的初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温和得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力量,顺着刀身传递而来,轻而易举地冲垮了他体内所有引以为傲的经脉防线。
那一掌,甚至没有真正碰到他。
仅仅是掌风。
就足以让他几乎拿不住自己手里这柄被誉为噬魂的宝刀。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自己和真正的化境大宗师之间,那道如同天堑鸿沟般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也不是内力的差距。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是萤火与皓月。
是蝼蚁与神龙。
“现在你可还要再出第三刀?”
易先生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轻轻拂过这片被死亡与血腥浸透的山林。
可听在拓古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寸寸碎裂。
他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看来,我也得找些帮手了。”
细碎的脚步声落在泥泞之中。
影阁最顶尖的战斗力,如大雨落在地上。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易先生。
易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淡然的笑容,似乎并不太把面前的人当回事。
“哥。”
影五突然叹了口气,她不知从哪已拿出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望着天空,呢喃道:“你若是不来,我们几个可能真的打不过他。”
易先生面色一怔,猛然回头。
大雨中。
大雾中。
一个孤独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霾。
“老易。”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张满是疤痕的脸:“你还记得我么?”
易先生的脸上已是震惊,他张了张嘴,指着来人:“你”
“我现在叫。”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露出了一个可怖的笑容:“影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