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洞里的黑,变了味儿。
方才的黑是块蒙眼布,虽说厚重倒也还算公道,一视同仁地遮着所有人的眼。
此刻的黑,却像是被人泼了刚出炉的铁汁,滚烫,黏稠,带着能把人活活呛死在里头的血腥甜气。
什么意思?
金银洞的规矩,金银洞的人要去破吗?
所有的人都望向那盏烛光。
金银洞里不死人的规矩,像祠堂里供了百年的老牌位,就在方才被人一脚踹了个稀巴烂。
能来到金银洞,能有资格上这个桌的,哪个不是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枕着刀把才能睡安稳觉的人物。
他们或许怕死,但绝不怕见血,更不怕脖颈上那点子凉意。
那点冰凉的铁意,于他们这些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角儿而言,与其说是催命的阎王帖,倒不如说是一种冒犯。
一种能让他们脸上挂不住的冒犯。
没人出声。
也没人乱动。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群被困在铁笼里的老山君,收敛了爪牙,只是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人,自己把手伸进来。
烛光后头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也明白这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
一声极轻的咳嗽,轻得像风吹过秋后枯叶的沙沙声。
那些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的侍女,便如退潮般悄然无声地隐去,连带着她们手中那能吹毛断发的匕首,一并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脖颈上那点凉意骤然一空。
可心头那股子寒气,却像是扎了根的冬笋,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拔都拔不出来。
“阁下这么做,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终于有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磨盘石,在这巨大的洞穴里砸出了一片沉闷的回响。
“金银洞的规矩,立了这么多年,可不是说破就能破的。”
“不错。”
另一道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讥诮,像根针,专往人痛处扎。
“老洞主尸骨未寒,阁下就急着跳出来当家做主。敢问一句,您是哪座山头的神仙,哪条江里的龙王?”
烛火后头的人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小钩子,不偏不倚,恰好就勾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轻轻一扯。
“金银洞不死人的规矩?”
那声音不辨男女,像是从四面八方的石壁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丝玩味。
“确实是有些年头了。”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矩,才让外头的人都觉着,这金银洞是个谁都能来捏两下的软柿子,缺钱了就来走一遭。
那声音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凛冽。
“既然我来了。”
“那这规矩,就该改一改了。”
“从现在起,这条规矩作废。”
“凭什么?”
先前那道讥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火药味儿更浓了,像是下一刻就要炸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改金银洞的规矩?”
烛火后的人,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狂傲。
“就凭”
他一字一顿,那声音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不是砸在耳朵里,而是轰然一下,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从现在起,这金银洞,便是我的了。”
王如仙的脸,像是被腊月的寒霜打过,僵住了。
那张总是堆着精明与算计的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为何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自己身后那个侍女,会像一截庙里被人抽了魂的泥胎木偶,动也不动。
是她不知道所有的人都要将匕首放在主子脖子上?
还是说她早就不是自己的人了?
不可能。
王如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块秤砣。
谁会去在意一个不起眼的侍女?
自己这些年布下的暗子,哪一颗不是稳如泰山?
他的计划,绝不可能出岔子。
可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新洞主,又是何方神圣?
无数个疑问,像一团被冬日雨水浸透的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理不清,也解不开。
可眼下,他顾不得这些了。
他只想要一样东西。
钱。
他的钱。
那足以让他带着全家老小,远走高飞,后半辈子吃穿不愁,顿顿有肉的九百万贯。
“东西你们已经收了!”
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本能,朝着那片黑暗,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钱呢?!”
“什么时候给我?!”
“难不成你们金银洞不杀人的规矩改了,这买卖东西的规矩,也跟着一并改了不成?!”
他一边吼,一边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慌不择路。
脚下忽然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王如仙下意识地低头。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子熟悉的淡淡的兰花香气,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鼻腔里,又顺着鼻腔扎进了心窝子。
他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带着他一身的肥肉,直直地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
是她。
他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沉默寡言,却也忠心耿耿的侍女。
她死了。
就死在离他不足三尺的地方,身子还是温的。
“呵呵。”
烛火后的人,又笑了。
那笑声像一把小刷子,不轻不重地刷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让人心里头发痒,又发毛。
“规矩只改一条。”
“至于买卖,自然还是照旧的。”
那声音顿了顿,竟是换上了一副极为客气的调子,像是茶馆里迎来送往的店小二。
“在座的各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英雄豪杰,能赏脸来我这金银洞,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今日出了这等岔子,实非我愿,扰了各位的雅兴。”
“这样吧。”
“我也不与各位为难。”
“只要各位肯帮我一个小忙,找出几个人来。事成之后,各位不但可以安然离开,今晚在这洞里所有的花销,一概免了。”
“就连各位拍下的宝贝,我金银洞也分文不取,权当是与各位交个朋友,如何?”
话音落下。
洞穴里那本就有些凝固的空气,像是又被浇上了一层冰水,彻底冻住了。
分文不取?
就连那雷打不动的十成之一的手续钱都不要了?
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要找谁?”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了口。
“此地伸手不见五指,要想从这上百号人里头找出几个,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难。”
烛火后的人,笑得愈发高深莫测。
“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来也不屑于藏头露尾。”
“不如这样。”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
“从现在起,哪位好汉愿意自报家门,只要你的名字在我这份名单上,便可自行离去。”
“这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小忙。如何?”
此话一出,洞穴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自报家门?
这听上去,倒像是个不错的买卖。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哪怕一刻钟。
可王如仙没想到,他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报家门。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可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金银洞里,却不啻于将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别人的刀口下试一试锋利。
谁也不知道,那份所谓的名单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名字。
谁也不知道,自己报出名号的那一刻,迎来的究竟是通往生门的大道,还是直抵黄泉的窄桥。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甲子。
终于。
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划破了这片死寂,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砸出了一片经久不息的回响。
“河东,解修。”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能听到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黑暗的某个角落响起,不紧不慢,朝着洞口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像是被夜色吞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走了。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这一下,洞穴里那本就有些骚动的气氛,像是被泼进了一瓢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淮南,张虎!”
“川蜀,李三!”
“燕北”
一道道或粗犷,或阴沉的嗓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人们像是生怕落于人后,争先恐后地报出自己的名号,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象征着自由的黑暗走去。
脚步声,一个接着一个响起,又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像一场无声的退潮。
就在这时。
那络绎不绝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一道身影走到了洞口,却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拦住了,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洞穴里那本还有些嘈杂的气氛,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一圈一圈,拧得生疼。
来了。
终于来了。
“呵呵。”
烛火后那道不辨男女的嗓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朋友,看来你不太老实啊。”
那道僵在洞口的身影,猛地一颤,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惊惶。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烛火后的人,声音陡然转冷,像一块被淬了火的冰,又冷又硬。
“说出你的真名。”
“否则,就永远留在这儿,给这洞里的石头做个伴吧。”
死寂。
冗长的死寂。
那道身影,在洞口站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硬扛到底。
最终,一声带着几分屈辱与不甘的叹息,从他那边传来。
“太衡山,林远志。”
话音落下。
烛火后的人,似乎是笑了笑。
那道被称为林远志的身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太衡山,真正的名门正派。
这样的弟子也会出现在金银洞?
洞穴里,又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安静。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开口了。
潮水退去。
留在沙滩上的,才是真正的鱼虾。
不知过了多久。
烛火后那道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像是说给剩下的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来,剩下的各位都是不能说出自己名字的朋友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片压抑的,如同潮水般的呼吸声,在这巨大的洞穴里,此起彼伏。
“不能说,便不说吧。”
那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竟是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
“只是,这金银洞里,死了人总得有个交代。”
“既然各位都不愿自报家门,那不如,就由我来替各位选一选。”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如仙能清晰地感觉到本就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他甚至能听到,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发出如同磨牙般的咯吱声。
“这世上,聪明人越多,好法子也就越多。”
烛火后的人,笑得愈发高深莫测。
“不如这样。”
“我再给各位,一次机会。一次体面,也很简单的机会。”
“据我所知,现在这个洞穴里,应该有二十八个人,小可不才,你们二十八人里,绝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我的对手,我想和各位交手,如若没有问题,便会让你们离开。”
王如仙简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大叫着:“武功是可以模仿的,怎么可能以此为准!”
“那你便先来试试!”
那人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王如仙便感觉到脊背后方一阵凉风陡然而起。
他这种武功几乎没有的人,如何能挡下那一剑?
此时,他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试探。
而是杀戮!
这不是选择,而是屠杀!
根本没有什么出去的一说,他是把每个人都分开,然后
王如仙爬在了地上,胡乱抓着一旁的尸体,想要靠在自己身上。
已有人倒下,粘稠的液体穿破黑暗,飞溅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
他几乎已经吓昏过去。
而真正的拼杀,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