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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黑暗(1 / 1)

赵九是个很细腻的人。

他从小就是一个很细腻的人。

这样的细腻归功于他严厉的父母,只要他一句话说这一件事没有做对,就会迎来无数的棍棒。

这就让他成为了一个极其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一个喘息,一个叹息,一句话,他都能猜得到对方的用意。

黑暗里。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一声叹息,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许久没有回音,却让整座井水都跟着晃了晃。

赵九从那一口气里,听出了些不该属于杀手的东西。

疲惫,无望,还有一点点认命。

他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梦小九的手。

那只温软又带着些许凉意的小手,就这么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像条抓不住的小鱼。

梦小九像是受了惊,在黑暗里僵了一下。

随即她几乎是扑了过来,用一种近乎慌乱的姿态,双手并用死死抓住了赵九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生怕一松手,他就会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吃干净。

她的勇气和她的胆怯在这一刻汇成了具象。

赵九没有再挣。

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野地里长起来的草,风吹得重一些,都会觉得是天要塌了。

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在那个家里,一个眼神,半句话,甚至是一个无所谓的拖长尾音,他都能咂摸出七八种意思来。

他想,他大概是听懂了。

听懂了这个男人话里的弦外之音,也听懂了那声叹息背后压着的一座山。

“你有没有去过金银洞外?”

赵九终于开了口,嗓音平淡,像是田埂上两个歇脚的庄稼汉,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持剑的男人没有回答。

可那柄横在赵九脖子上的剑,那份贴着皮肉的阴冷铁意却重了一分。

赵九恍若未觉。

他只是自顾自地又问了一句。

“从小在黑夜里长大一定很孤单吧?”

黑暗里,持剑男人的肩头似乎塌下去一寸,又硬生生撑了起来。

一声压抑的、像是两块锈铁摩擦的冷笑,从他那边传来。

“你是怕死,所以找一些想要打动我的话?”

那人一字一顿道:“你不用怕。照我说的做,你就能活。”

赵九却笑了,笑声很轻:“我不怕。”

他的声音悄无声息,却精准地刺破了那人好不容易才绷起来的一层外壳:“怕的人,是你。”

男人呼吸一滞:“你放屁。”

赵九脸上的笑意,在黑暗里愈发从容。

“你怕我没法子把她带出去。是不是?”

那柄剑骤然间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人用这句话一下子抽干了,又像是灌满了沉甸甸的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

死寂。

冗长的死寂。

久到让人以为,这洞里从来就只有三具尸体。

“温良?”

梦小九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一缕藏不住的心疼,在这片死寂里响起,像是投进水银里的一根羽毛。

那边,是更长,更沉的沉默。

然后,像是忍了太久太久,有一座堤坝终于塌了。

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最深处,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孤狼,在绝望中发出的呜咽,在黑暗里回荡。

“哐当。”

一声脆响。

是铁器砸在石地上的声音。

剑,掉了。

这个叫温良的男人,本事不大。

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

他敢拿着剑站在自己的面前,已是最大的勇气。

赵九从他那散乱的气息里,听不出半点能撑得起这份胆量的修为。

没本事,就只能凭胆气。

能让一个男人,提着一把剑,站在一个自己完全看不透的强者面前,准备拼上性命那他身后护着的东西,那这东西一定比他自个儿的命要重得多。

这个东西,只能是那个叫梦小九的姑娘。

赵九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熟悉得像是在看一面落了灰的旧镜子,镜子里头是那个雨夜里的自己。

倘若在无常寺的炼狱里,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步,他大概也会这么做。

寻一个人,或许是姜冬樾,或许是安九思,谁都好。

然后跪下去。

用自己的命,用自己那点儿可怜的骨气,去求别人的一点善心。

求他们,照顾好杏娃儿。

只是如今,他不用求了。

他的拳头已经足够硬,硬到能为杏娃儿撑起一片天,一片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更安稳的天。

温良的呼吸,在黑暗里平静了很久。

久到那野兽般的呜咽彻底消失,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吞下了一把沙子。

“她没见过外边的天。”

“她喜欢你,你带她走。”

“我没本事,也出不去我这辈子都出不去。”

“可我看得出来,她想跟你走。”

“你带她走吧。”

“好不好?”

扑通一声。

是膝盖砸在硬地上的闷响。

温良跪下了。

赵九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想说,自己最初的念头不过是在邪火泄了之后,一瞬间冒出来、自以为是的怜悯罢了。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这世道,救人,比杀人难万倍。

可温良跪下来的那一刻,这些话,他忽然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他仿佛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寄托着世间最大希望,也燃烧着人间最深绝望的眼睛。

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支火折子。

竹筒的触感,有些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亲眼看一看那双眼睛。

他感觉那一瞬间,他可能会看到自己。

一年前的自己。

在都尉面前磕头求饶的自己。

他很想看看那双眼睛里头的神采,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也想看一看那个叫梦小九的姑娘。

看看她的眼神,是不是和那个被摔在地上,最后可怜巴巴看向自己,出生了没几天的妹妹,又有几分神似。

他拔开了火折子的盖子。

“嗤啦——”

一小撮昏黄的火光,像是黑布上骤然绽开的一朵小黄花猛地亮起。

只有一瞬间。

赵九却晓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瞬间了。

火光亮起的同时,梦小九几乎是整个人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像一头被火燎了毛的幼兽,重重地撞在他身上,用一双小手死死按灭了那团光。

“你你都瞧见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惊惶与被窥破秘密的戒备。

赵九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没有。”

但他看见了。

火光一闪而逝的刹那,他看见了一个跪着的少年,和一个扑过来的少女。

少年跪在地上,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是个十足的好样貌。

可他的脸上,没有眼睛。

不是曹观起那种血肉模糊的窟窿。

而是那张平整的脸皮上,根本就没有生过眼睛该在的位置。

那里就和脸颊上的皮肉一样,光滑,平整,连一道缝隙都没有。

扑过来的梦小九,也是如此。

赵九想,这姑娘若是有一双眼睛,该是何等的漂亮。

可惜,她没有。

可即便没有,她也已经比很多人都要美上不少。

人世间的事,大抵都如此,总有些残缺。

人呢,又总想着把那些残缺给补全了。

赵九也想。

于是,在他心底里,头一回真真正正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帮他们。

无论怎么样,他都要帮他们。

那点烛火像坟头地上凭空生出来的一朵鬼花儿。

惨白,孱弱,瞧着风一吹就散了,可偏生就那么固执地亮着,硬生生从那能吞没万物的浓稠黑暗里,抠下来巴掌大一块地界。

王如仙的眼睛就那么死死盯着那朵鬼花。

眼珠子早发了酸,涩得厉害,可他不敢眨。

他打小就听村里老人念叨,说人的运道,就跟那风里的烛火一样,最怕的就是自个儿先泄了那口气。

他怕自己这一眨眼,那点光就灭了,光灭了,他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的活路,也就跟着一并灭了。

光晕正当中,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只盒子。

一只黑铁盒子。

样式很古,瞧不出是前朝哪个匠人传下来的手艺,通体光秃秃的,连个花纹都吝啬得不给,就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孔,像一只闭得死紧的独眼。

盒子边上,是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

“诸位。”

那个分不清男女、辨不明来处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的石壁缝里渗出来的,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喜怒。

“此物来历不详。”

“但想必知道的人都知道它是做什么的。”

“只可惜,这把钥匙开不了这把锁,但这把钥匙的价值,可能远超这个铁箱子。”

“里头的玄机,各位请回自家宅子里,关上门再慢慢参悟。”

“盒子连着钥匙一并卖。”

“起价,三百万贯。”

话音落下,洞窟里还是一片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可王如仙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那些原先蛰伏在黑暗里的气息,一下子都活了过来。

就像一群闻着血腥味聚拢过来的江底老鳖,不动声色却已经张开了嘴。

他能听见,黑暗中有极细微笔尖划过纸张的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最后连成了一片,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密,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麻的贪婪。

身后那名侍女,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五根像是没长骨头的指头,正轻轻地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在他的臂膀上缓缓抚摸。

像是在安抚一匹即将人立而起的惊马。

王如仙却觉得那是一条冰凉滑腻的毒蛇,正一圈一圈地往上缠,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生生勒断。

他需要这笔钱。

没了这笔钱,他就没了以后。

没了这笔钱,他背后那个开枝散叶的家族,就会像一栋被抽走了顶梁柱的大宅子,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倒塌,把里头所有的人都埋得结结实实。

这笔钱是悬在老小脖颈上的一把刀。

也是唯一能救命的药。

他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那双在黑暗里早已习惯的小眼睛,像两只受了惊的耗子,滴溜溜地乱转。

他怕。

怕这销金窟里有人不讲规矩。

怕有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界,亮出比道理更硬的刀子。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炷香的功夫,在这样的煎熬里头,就显得格外漫长。

那根被点燃的线香,就那么一点一点地烧着,像是光阴这只无形的手,在慢慢啃噬着他的耐心,他的命。

终于,香头燃尽了最后一丝火星。

那点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再一次如潮水般将所有的一切都吞没。

那道虚无缥缈,不辨男女的嗓音,再一次响起。

“上半场,第一件,已售。”

王如仙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像是被人拿石头砸了一下,咚的一声,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成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东西究竟卖出了一个怎样吓人的价钱。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下意识拽住身后侍女那只冰凉的小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撑着身子便要离开。

这个鬼地方,他便是一刻钟也不想多待了。

可就在这时。

那点烛火毫无征兆地又一次亮了起来。

那道不带一丝人情味儿的嗓音,也再一次响彻了整座洞窟。

“上半场,第二件。”

王如仙刚站起一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朝着那点重新亮起的烛光望去。

石台上,这一次摆着的不再是什么稀世奇珍。

而是一张纸。

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边角泛黄的宣纸。

纸上,用浓墨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那道声音,像是地府判官在勾决生死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狠狠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招募。”

“一人的信息。”

“此人,姓王,名如仙。”

“金银洞出价,一百万贯。”

王如仙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了一整块烧红的烙铁。

嗡的一声炸开了。

周遭所有的声音,无论是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还是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都在这一瞬间,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三个字,在他脑海里来回冲撞,撞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王。

如。

仙。

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本能,从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把甩开身后侍女的手,转过身像一头被猎狗撵急了的兔子,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黑暗里扎。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身后那片黑暗里,究竟藏着多少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只仓皇逃窜的猎物。

他一头扎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一堵冰冷的墙,他才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可王如仙却觉得,这片熟悉的黑暗,比先前那座巨大坟墓般的洞窟更让他心慌意乱。

他不敢坐,也不敢停。

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实,绵软,踩在上面,悄无声息,这反而让他愈发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烫得他脚底板生疼。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件摆在台面上的货。

一件不知被多少人盯上的,明码标价的货。

这个过程很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甲子那么长。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又或许像是熬过了一辈子。

就在他那颗心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死寂逼疯的时候。

笃,笃,笃。

三声轻响敲在了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王如仙整个人一僵,像只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的鸡,浑身的肥肉都绷紧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那双在黑暗中早已适应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门,开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可是第一件拍品的卖主?”

来人的声音很轻,很客气。

王如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他连忙点头,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有些发颤:“是,是,是我。”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

“恭喜。”

“您的那件宝贝,拍出了九百万贯。”

王如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九百万贯?

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狂喜,瞬间就将先前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是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去,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钱呢?钱什么时候能给我?”

那人似乎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着痕迹地将胳膊抽了回来,声音依旧客气。

“钱已在筹备之中。只是,对方并没有那么多的现银,只有四百万贯同价的黄金。剩下的五百万贯,想问问您,能否以实物相抵?”

王如仙想也没想,一口应了下来:“可以!当然可以!”

别说五百万,就是九百万全都换成实物,他也认了!

四百万贯的黄金,已经足够他周转,足够他带着全家老小,远走高飞,逃出这片是非之地。

至于剩下的五百万那是白捡的!是老天爷赏的!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若是可以”

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还请您,随我来一趟。”

王如仙此刻早已被那从天而降的巨大财富砸晕了头,哪里还会去想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他想也没想,便跟着那人,重新走出了石室。

九百万贯,怎么冒险,都是值得的。

再一次回到了那个让他如坐针毡的拍卖地。

当王如仙回来的时候,展品已经全部拍完。

可一切还是漆黑一片。

那个不辨男女的嗓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歉意。

“很抱歉,诸位。”

“前不久,有人坏了这里的规矩,杀了金银洞的洞主。”

“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各位恐怕不能离开了。”

话音落下,下面顿时炸开了锅,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什么?!”

“岂有此理!”

“你一个金银洞,也敢拦着咱们?”

一个中年男人冷笑一声,霍然起身。

声音里满是不加遮掩的轻蔑与杀意。

“你当真以为,凭你这几句话,就能将我们这几十号人,都留在这儿?”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我!”

他说着便要抬脚往外走。

也只有这一瞬,一切再次恢复了寂静。

声音没再响起。

旁边一个同伴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带着血腥味的叹息。

“看来这世道就是如此了。”

“方才还能为你温酒的佳人,转眼也能为你送行了。”

身后。

所有人的身后。

那些先前还柔情似水,百依百顺的侍女,此刻都已从怀中摸出了同样的一柄匕首。

冰冷的刀锋,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她们各自主人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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