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仙的脚尖,在黑暗里轻轻踮起,又缓缓落下。
悄无声息。
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能吞掉光,也能吃掉声音。
可王如仙走在里头,像个天生就该活在水里的老渔夫,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有礁石,哪里该拐弯。
他身形飘忽,每一次挪步,都像是用老木匠的墨斗弹过直线,分毫不差。
左手垂在身侧,唯独那根小指,像是有了自己的念想,一下,一下,极有章法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嗒。
嗒、嗒。
声音不大,在这片连呼吸声都嫌吵闹的死寂里,却像更夫的梆子,敲得人心慌。
他就用这根手指,敲敲打打,像个最固执的瞎子,一寸寸丈量着这片不见天日的地界,也丈量着自己那颗快要熬不住的心。
他来来回回地走。
从这块略显潮湿的石头,到那块稍稍凸起的石笋,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自黑暗深处而来,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阴冷,突兀。
王如仙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他那根还在敲打的小指,也骤然停下。
下一刻,他那身肥肉竟展现出与体型毫不相符的灵敏,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湿的草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呼吸,心跳,连带着一身的活人气息,都在这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他本就是这洞里的一块石头。
只有那根小指,又开始以同样的频率,近乎神经质地敲打着掌心。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最终就在离他不足三丈远的地方停了。
死寂。
像是有人掐住了这洞里最后一缕风的脖子。
片刻后,一阵极富韵律的敲击声从不远处的石壁上传来。
三长两短,一重两轻。
是熟悉的暗号。
王如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胖胆,这才颤巍巍地落回了肚子里,浑身的血也像是终于解了冻,重新开始流淌。
他伸出那只胖手,在那冰冷的石壁上,用同样的调子回了过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他的方向。
一道比黑暗更纤细的影子,从那浓稠的夜色里剥离出来,缓缓走到他身前,与他融为一体。
“怎么回事!”
王如仙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都迸着火星子:“怎么才来!”
来人是个女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还没散尽的劫后余悸。
“方才出了些岔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险些走不脱。”
“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
王如仙的声音愈发急切,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打转:“影阁那个姓赵的八成已经进来了!要是被他们的人抓着,你跟我都得死在这儿!现在什么都别想,赶紧把东西脱手,出了这鬼地方才是正经!”
女子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王如仙那颗本就焦躁不安的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
“走不了了。”
她的声音,比这洞里的石头还要冷,还要硬。
王如仙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在黑暗中早已适应的小眼睛,骤然缩成了针尖。
“为什么?!”
“方才”
女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负责拍东西的那位洞主也死了。”
“也”字出口,像一记重锤。
王如仙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张总是堆着精明与算计的胖脸上,肥肉都像是往下塌了几分,只剩下一片死灰。
“谁干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能把人活活冻死。
“不知道。”
女子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能为力的疲惫:“我见着他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现在整个金银洞都被封了。”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判词。
“无论是谁,都别想再出去了。”
王如仙那身肥肉,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猛地一抽搐。
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气得咬牙切齿,后槽牙都快被自己给咬碎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像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的老虎,只能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无能狂怒。
“娘的!养了你这么久!”
他压着嗓子低吼,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暴戾:“也该派上点用场了!明儿天亮之前,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帮我逃出去!”
女子又是一声轻叹。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若是在我还没被送进这里之前,兴许,我还能想想法子。”
“可现在”
她缓缓说道:“我已经摸清了这金银洞的底细。正因如此,我才知道。”
“出不去了。”
“谁都出不去了。”
就在这时。
一个沉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儿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这巨大的洞穴里来回飘荡,不像是人说出来的,倒像是这山洞自己开了口。
“诸位,该回席了。”
“戏,还得接着唱。”
王如仙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声的雷给劈中了,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女子。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也在轻轻地颤抖。
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满是与他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惊骇。
她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死了人的场子,为何还能再开锣。
王如仙的心,带着他一身的肥肉,直直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
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将今晚这场透着无尽诡异的戏,看到散场。
他必须把手里的东西变成钱。
他转过身,重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棺材板上。
当他再次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时,前方那点微弱的烛火,果然又一次亮了起来。
仍旧是小小的一片光亮。
像一盏吊在黄泉路上的灯笼,冷冷地,照着每一个被困在这座巨大坟墓里的活死人。
赵九穿好衣衫时,觉得那根在心里绷了许多年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断了。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时时刻刻都得防着天,防着地,防着身边每一个活物的劲儿,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脑子里空落落的。
像是一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也干净。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少女还依偎在他怀里,像一只寻着了暖窝的猫,懒洋洋的不愿动弹。
“我不敢信。”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呢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当真是头一回?”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他抓起身侧的刀剑,正要起身。
一只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的手,却从身后缠了上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了。”
少女的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很轻,带着恳求:“我们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好不好?”
赵九的身子微微一顿。
“为何?”
少女沉默了。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含着千钧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具温软的身子,正在不易察觉地轻轻发颤。
她在怕。
怕得厉害。
赵九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告诉她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人会不害怕,索性,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问问她的名字。
人和人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名字。
赵九转过身:“你叫什么?”
少女的身子,又是一颤。
“我我没有名字。”
她的声音,比先前更轻了,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生下来的时候,襁褓上绣了个梦字。又恰好是初九那天生的。旁的人,便都叫我梦小九。”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倒是巧了。”
他缓缓说道:“我叫赵九。”
梦小九那双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覆上了他那只握着剑柄的手。
她的指尖很凉,像是洞里的石头。
“今天的金银洞,很危险。”
她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千万,千万别再去了。”
“有人要杀人?”赵九问。
少女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谁?”
少女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拼命地摇头,那动作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能说。”
她的声音很坚强,但事情似乎已经大过了她的坚强:“说了我会死的。一定一定会死的。”
她其实知道自己已经会死了,但她还是害怕,她不知道怕什么,她只会害怕。
她想要勇敢一次,可现在她甚至连该如何勇敢都不知道。
赵九忽然笑了。
他内心开始喜悦了。
不知为什么,当他知道有人要杀人的时候,就会变得兴奋。
他猜到了。
不是外人要杀人,是这金银洞里的人要杀洞里的人。
他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那只总是握着刀剑,沾满血腥的手,此刻竟是出奇的温柔。
“别怕。”
他轻声说:“我会带你出去。”
梦小九的身子,不再颤抖了。
她只是长长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那叹息里,有感动,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连赵九都听不懂,认命般的悲凉。
“我不想出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份空灵,却也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萧索。
“也出不去。”
赵九不明白。
不明白她口中的不想和出不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哪儿也别去。”
梦小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挣脱自己,冲进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就待在这儿。”
“就在这屋里,安安生生地等着”
她顿了顿,那温热的吐息,就吹拂在赵九的耳畔,像一个最恶毒,也最温柔的诅咒。
“等着开席。”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门开了。
赵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仿佛一块被腊月寒风打磨了三天三夜的顽石。
不是不能动弹,而是不敢。
他能感觉到一柄剑就在他的面前。
斜斜地横亘在他与梦小九之间,像一道从阴曹地府勾勒出的分界线,森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甚至能感受到剑锋上那股子锐气,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儿,丝丝缕缕,透过衣物,往他周身毛孔里钻。
梦小九的身子,在抖。
可即便如此,她却依旧死死地挡在他的身前,小小的身躯,却迸发出了无比的勇气,她似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用那点单薄得可怜的温暖,去抵挡那能冻彻骨髓的凛冽寒意。
黑暗里的人开了口:“你,是不是赵九?”
赵九没有回答。
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剑,只要对方出剑的那一瞬间,梦小九死的那一刻,他一定能为她报了仇。
“是。”
他回答的很干错。
他的声音,比那柄悬在颈间的剑,还要稳。
黑暗里的人,似乎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承认。
那人沉默了片刻。
那柄悬在赵九颈间的长剑,也跟着沉默了片刻,剑锋上的幽光仿佛都凝滞了。
屋子里,只剩下梦小九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细微抽噎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藏在角落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很好。”
黑暗里的人,似乎是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刻,那柄悬在赵九颈间的长剑,毫无征兆地向后撤去。
快得像一道错觉,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九深吸了口气:“你是谁?”
黑暗里的声音笑了笑:“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今天你走出这扇门,我就会杀了你。”
赵九没有再说话。
但他已知道,今天晚上,恐怕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