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甚至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那女子的声音温软,像春日里刚抽条的柳絮,又像是水鬼缠在脚脖子上的头发,悄无声息地就黏了上来。
可他整个人,从皮到骨,再到骨髓里,都是凉的,硬的。
他没吭声。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待得越久,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像是老牛筋做的弓弦,再拉就要断了。
心和他的人一样,绷得越来越近,绷得越来越僵硬,他第一次察觉到了手掌充血的感觉,他的手彻底肿了起来,攥拳时,臃肿无力。
这个房间里,会不会有人?
如果有。
该怎么办?
他那双耳朵,早就在死人堆里练得比狗还灵,此刻却成了身上最折磨人的一副刑具。
他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脑海里,砸在全身,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因为心脏的挑逗,在扯动着皮肉。
他能听见血水在脉络里哗啦啦的流淌,吵得他几乎要疯了。
还能听见门口那个女人,那轻得几乎抓不住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轻一下。
重一下。
呼吸声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千百倍,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像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魑魅魍魉都齐聚在十八层地狱里,用铁锯想要取下他的头颅,每一次拉扯,都带着能把活人魂魄碾碎的力道。
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有自己的一套活命道理。
万一这屋子里藏着一个敛气功夫已经到了家的大宗师呢?
他就藏在床底下,藏在桌子下,藏在墙角。
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像截烂木头。
就等着自个儿心神松懈的那一刻。
等着自个儿被门口那女人的呼吸声勾走了魂儿的那一刻。
他会从最刁钻的角落里蹿出来,给自己最痛快的一下。
为了活命这两个字,早就把自己逼成一头孤狼的少年,会把自己的安危,摆在所有事情的前头。
这是本能,也是病。
一种早已刻进骨头里融进魂魄里的病。
永远无法康复的病。
他不敢坐,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他怕自己一开口,泄了那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元气,就给了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东西一个天大的可乘之机。
呛啷——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如坟的屋子里炸雷一般。
他双手刀剑齐出,左手刀,右手剑,一寸一寸,丈量着脚下冰凉的地面。
像个最犟的老农,非要把自家田地里的每一块土疙瘩都翻个底朝天,不漏过任何一条可能藏身的泥鳅。
门口的女子见他没搭理,便也识趣地不再言语。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可她的呼吸声,却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一下,又一下,敲在赵九那根即将崩断的神经上。
忽然。
“闭嘴!”
赵九猛地扭头,对着那沉重呼吸的方向怒喝。
他几乎无法忍受这种几乎要绝了他命的时刻,黑暗是所有恐惧的来源:“把门关上!”
少女的身子轻轻一颤,似乎倒吸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对方要她闭嘴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没有说话。
可她似乎还是懂了,依言伸出那双看不见的手,将那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关拢。
“咔哒。”
一声轻响。
屋子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棺材。
少女像是怕惊扰了棺材里的死人,连自己的呼吸都死死摁了下去,整个人仿佛都融化在了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赵九没理她。
他握着刀剑,身形压得极低,像一只夜里捕鼠的老猫,将这屋子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每一处缝隙,都仔仔细細地搜了一遍。
床底,桌下,香炉后,甚至头顶那根能吊死人的粗大横梁。
他用剑尖,一寸一寸地敲,一寸一寸地探。
直到确认这屋子里除了他和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少女,再没有第三个喘气的活物。
他这才缓缓走到那张宽大的软榻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自己那身还算干爽的里衣,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裹上了一层蛇蜕,又冷又腻。
他想让自己定下神来。
可那颗心,却依旧在胸腔里怦怦乱撞,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对黑暗,对未知的怕,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觉得自己该定神,该适应。
屋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久到赵九那颗不听话的心,总算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又长又白,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脱劲儿。
他转过头,望向门口那道一直默默杵着的纤细身影。
“对不住。”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总算比先前多了几分人味儿:“方才,是我不对。”
黑暗中,那道身影猛地一颤。
过了许久,赵九都没等到回话。
只听见一阵极力压着、却终究没压住的细微抽噎,从黑暗里传过来。
像是窗户纸破了个小洞,有风漏了进来,呜呜咽咽的。
又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躲在墙角,自己舔着伤口,不敢叫出声。
赵九愣住了。
“你怎么?”
他问。
那女子还是不答话,只是那压抑的抽噎,渐渐成了止不住的啜泣。
她哭了。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像是要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委屈和泪水都在这一刻流干净。
赵九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
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那女子跟前,那双只会握刀握剑的手,有些笨拙地抬了起来,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到底咋了?”
他又问了一遍。
“没没什么。”
女子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来:“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打生下来,就在这极乐谷,在这金银洞。”
“自懂事那天起,几乎每天我都会见到一个陌生的人。”
“可我今年二十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那么清又那么轻,像一件上好的瓷器一碰就碎。
“这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一声对不住。”
赵九彻底愣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便只好闭上了嘴。
女子却忽然笑了,笑声里还挂着泪珠子,湿漉漉的。
她缓缓走到赵九身侧,那双软得像是没长骨头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先前那份空灵和温柔:“每个头一回到这儿的人都紧张。”
“只是,没见过哪个像你这么紧张的。”
“他们紧张的时候,都会做些男人该做的事情,好让自己松快松快。”
她的吐息,温热,带着一股子兰花香,就那么轻轻地吹在赵九的耳廓上,像一根羽毛,在他那颗少年心上,轻轻地挠了一下。
“你要不要也试试?”
赵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得像根铁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我没做过。”
他像是怕她不信,又有些笨拙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该咋做。”
女子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声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没关系。”
她的声音,像是用蜜糖淬过,甜得能腻死人。
“我教你。”
话音刚落。
一双冰凉又柔软的手,便轻轻地,解开了他衣襟上的第一颗盘扣。
凌飞的后颈窝,一直在冒凉气。
那凉气像是养了一窝蚂蚁,一阵阵往上冒,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爬,将那身裁剪得体的锦缎袍子,都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水印子。
他不敢擦。
甚至连喘气,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让他从骨子里往外怕的人。
影阁阁主,赵衍。
赵衍带着邢灭,走进这极乐谷时,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
凌飞甚至都没察觉到他们是何时进来的。
直到那道如山岳般沉重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他身后,用那不带一丝人情味儿的嗓音,叫了他的名字。
“凌飞。”
凌飞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
“阁主。”
赵衍摆了摆手,脸上瞧不出喜怒。
“尸体在在哪?”
凌飞不敢有丝毫耽搁,领着二人,走进了那间早已封锁的石室。
屋里还萦绕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儿,闻着不舒服。
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是极乐谷的谷主,公孙正。
他胸口有个大窟窿,是刀伤,血早就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说。”
赵衍又吐出一个字。
凌飞不敢怠慢,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没有任何人瞧见是谁杀了他。”
“但这一刀,又狠又准,是奔着要命去的。”
邢灭没说话,默默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开始仔细查验,他会印证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消息。
赵衍则是背着手,在那间不大的石室里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桌椅,扫过墙上的字画,最后落在了那扇关得严丝合缝的窗户上:“凶手可曾出谷?”
凌飞摇头,语气笃定:“绝无可能。”
“这金银洞明面上的口子就一个。那些暗道,若不是谷里的老人,便是在里头转上一辈子也休想摸着门路。”
“更何况,公孙谷主的武功放眼整个楚地也是能排得上号的,离那劫境,也就差了临门一脚。”
“想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他性命,不是件易事。整个楚国,能办到这事儿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邢灭忽然开了口:“致命伤,不在此处。”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伸出那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轻轻拨开公孙正早已僵硬的后颈。
三点细如蚊子嘴的红痕,赫然在目。
针眼。
邢灭命人取来磁石,在那三处红痕上轻轻一扫。
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被吸附了出来。
验过之后,邢灭下了定论。
“这三枚针上,淬了封内力的毒,胸口那一刀确实是致命伤,但一个人不可能在射出针的同时,从胸前给他一刀,杀人的是两个人。”
赵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露出了些许寒芒:“看来,这极乐谷里来了些了不得的客人。”
他的声音及其平静:“咱们影阁号称天下消息无所不知。凌飞,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查清这洞里都藏了些什么牛鬼蛇神。”
凌飞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回阁主,属下已将这洞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查了个底朝天。除一人外,其他的都已查明。”
“哦?”
赵衍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凌飞不敢隐瞒,将那一长串名单,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
“这些人,大多都改头换面,可终究瞒不过咱们的眼睛。”
“大唐宣威将军,刘知远。”
“大唐大理寺少卿,陆少安。”
“两个天下楼的探子。”
“一个辽国的探子。”
“外围,有一个无常寺的人,此人和陆少安一样是劫境。”
“里头是无常寺的两个人。”
赵衍听到无常寺这三个字时,眼角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跳,心湖终究是起了一丝涟漪。
他本以为三弟的行踪藏得滴水不漏。
现在看来还是落入了旁人的眼中。
不过这也证明了凌飞这个人的能力确实是深不可测。
“那个没查明的立刻去查。”
赵衍的声音,不容置喙:“他一个人来的?”
凌飞摇了摇头:“那人明面上的身份,是个从南平来的富商,叫王如仙。但属下已派人查过,南平地界,压根就没这么一号人物。”
王如仙
这个人他已经跟了很久,并且不光是一个人在盯着他,似乎有很多的人在盯着他。
赵衍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
门外走进了一个人,他看到房间里的一切,有些迟疑,却还是对着凌飞开口:“影飞大人,要事!洞”
他话还没有说完,凌飞突然起身,整个人面色通红,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你跟了老子这么久,不知道阁主长什么样?阁主亲临,如是上奏,跟我要事什么!”
“阁主大人!”
被打了一耳光的手下险些站不稳,立刻跪在地上,对着赵衍,声音里带着惶恐:“方才金银洞洞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