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没有光。
一丁点都没有。
像是被人用最浓的墨汁,将整座山腹给填满了。
有时候,赵九真的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来到了山洞,无论这是哪里,都太黑了,简直没有一丁点光芒。
赵九安静站着,只是将一口气吐纳得悠长了些,便能从那细微的气息回响中,感知到这片黑暗里都藏着些什么。
人不少。
粗略一算,怕是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如果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个少女的话,这里也有四五十人了。
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能有资格坐进金银洞这张桌子的人,哪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过血、在人情里滚过刀的老江湖。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也最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们就像一群藏在深渊里打盹的巨兽,半闭着眼,安静等着,等着看今夜端上桌的第一道菜,究竟是什么颜色,又是个什么味道。
赵九感觉到,身后那只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五根指头纤细,柔若无骨,正不紧不慢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韵律,在他的臂膀上轻轻敲打、抚摸。
像是在安抚一匹即将人立而起的烈马。
也像一个屠夫,在动手前,先丈量一头牲口的骨架脉络,盘算着从何处下刀,才能最省力,血也流得最干净。
一股温热又夹杂着兰花香气的吐息,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耳畔。
“公子若是想出价,与奴家说便是。”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厚重的黑暗。
原来这位是专门替人传话报数的姑娘。
金银洞的规矩比想象中的多的多。
赵九没有回头,学着她的样子,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问道:“我如何将心中所想的价钱告知台上?”
黑暗中他似乎听见那女子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像一根羽毛,不偏不倚正好搔在心尖上。
“公子不必告知他。”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赵九这个外乡人显而易见的提点与善意:“您甚至无需知晓他究竟是何模样,台上出什么东西,奴家已经全部记在心里,所以您只需在每一炷香燃尽之前,将您心里的价,告诉奴家。奴家,自然有法子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她稍稍一顿,那股兰花香气,仿佛更浓郁了些,带着点能让人溺死在里头的甜。
“至于公子您,从头到尾也只需知道一件事。”
“这个价,您拿到了还是没拿到。”
赵九的心沉了下去,听着女子继续解释。
“金银洞的买卖,从来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
“是暗拍。”
那女子就像一位循循善诱的蒙学先生,在教一个最不开窍的蒙童,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进赵九的耳朵里。
“您每一次出价,都只需将心中价码告知奴家,待那一炷香烧完,这一轮就算了结。”
“之后,若公子的出价能排进前三,便会有人亲自去您所在的雅座与您细谈。”
“若您出的是独占鳌头的最高价,那这件宝贝,自然归您。您只需按时付钱,当场取走。”
“可若是不交钱。”
“又或者,您出了什么岔子,没能赶上最后付钱的时限,那这桩买卖便顺理成章,轮到出价第二高的人。”
“只有前三,有这个机会。”
赵九算是听明白了。
价高者得,这规矩走到天涯海角都一样。
只是金银洞的玩法,更阴,也更狠。
它将所有人都藏进了不见光的套子里,你不知道你的对手是谁,更不知道别人怀里揣着多少家底,出了多少价钱。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自己的身家、眼力,还有那份敢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胆气,去赌一个或许压根就不存在的胜算。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不过细细一想,这暗拍的价格确实是油水更大,你想要什么,拿出多少钱,只有你自己知道,真心想要的人势必是要倾家荡产,这里面多出来的钱,都是纯纯的利润。
若是此刻,有关爹的消息,真被人用一个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天价拍了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赵九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对。
他转念一想,那颗因囊中羞涩而往下沉的心,竟是豁然开朗。
有钱能使鬼推磨。
可若是没钱时,自己就得变成那个鬼,亲自去推磨。
他根本就不需要花钱。
他根本就不需要去跟那些藏在暗处的豪客巨贾,争抢那份关于父亲不知真假的所谓秘密。
他只需要换一样东西来买。
买那个最终拍下这份秘密的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只要知道了这个人是谁,自己就可以去问,可以去抢,甚至可以去杀。
能用一个天文数字来买一个籍籍无名的山村村夫的过往,这个人必定和自己的父亲有着天大的干系。
或许是友。
或许是仇。
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非找到他不可。
想到此处,赵九那颗纷乱如麻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前方那点豆大的烛光下,第一轮暗拍已然开始。
一次售卖,一炷香。
香尽,烛灭,周遭便会再度陷入那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然后,周边的黑暗里便会响起有人起身离席的声音,当然也会有人进来的声音,随后也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填上空位。
赵九只能听到他们那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以及衣袂摩擦的细碎声响。
一切都在这片坟墓般的死寂中,有条不紊。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当那点昏黄的烛火终于燃尽,黑暗重新君临。
但仍然还是一小部分的光芒,甚至连站在蜡烛后方的人,都看不到任何清楚有效的信息。
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旁不远处,有几道气息消失了。
第一件拍品,已然名花有主。
片刻后,烛火再亮。
第二件宝贝,开始售卖。
那是一卷用麻绳捆扎的竹简,瞧着有些年头了,竹片已泛出陈旧的暗黄色泽。
可这一次,不等台上那不辨男女的声音开口。
赵九身旁,那女子的声音,便又一次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公子,这样的都是名字,你可以买得到那个名字所有一切的信息,一旦有遗漏,金银洞免费会为您找寻一切有关的其他信息。”
赵九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烛光下,台上摆着的不再是什么具体的物件。
而是一张纸。
纸上,用浓墨写着三个字,笔走龙蛇。
隔得太远,没人看得清写的究竟是什么。
可赵九的心湖里,却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人姓赵名淮山。”
女子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锥子,精准无误地狠狠扎进了赵九的心窝里。
“卖的是他的消息。”
“起拍价五百万贯。”
五百万贯。
这四个字,轰然一声,砸在了这片死寂的洞穴里。
也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压得在场上百号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赵九没有出声。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动弹一下,只是更安静地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进了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藏得更深了些。
他身后的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他身上那份异样的死寂。
她那只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尖的敲打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不紧不慢的韵律。
只是这一次,她的指尖似乎比先前更凉了些。
一炷香的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那根被点燃的线香,就那么一点一点地燃烧着,像是一条无声的虫子,在啃噬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耐心。
没有人出价。
赵九身后的女子,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整座洞穴,静得像一座巨大且还没来得及封土的坟。
只有那微弱的烛火,在黑色的石台上孤独地跳动着,映不出半点人影。
终于,香尽。
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再一次将所有的一切都囫囵吞下。
可这一次与先前截然不同。
竟是罕见的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整个洞穴里,上百道沉凝的气息,依旧蛰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赵九的心,沉得更快了。
他明白了。
这金银洞里,处处是规矩,处处也是门道。
有没有人离席,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息。
这意味着,在场的所有人,对这份价值五百万贯的秘密,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致。
他们不出价,不是因为囊中羞涩。
而是在等。
等一个敢于第一个伸手吃螃蟹的蠢货。
或是在等一个他们真正想等的人,主动露面。
或是真的和那个中年人所说的一般,没有人出手。
片刻的死寂之后,烛火第三次亮起。
这一次,出现在石台上的,依旧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赵九身旁的少女,再一次在他耳边,用那梦呓般的嗓音,低语道:
“这第二个人,是耶律质古。”
赵九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耶律质古?
怎么会有人来这里,打听她的消息?
是谁在打听?
想到这里,赵九想到了更加深的问题。
金银洞的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它的背后,又站着怎样一尊庞然大物?
这消息,又有几分可信?
一个个疑问,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他心头盘绕越收越紧。
可这些问题,没有人会回答他。
至少眼下不会。
第三次暗拍,同样在一种诡异的沉寂中结束。
那道虚无缥缈,不辨男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半场,到此为止。”
“各位可往别处稍作歇息。”
“一个时辰之后,另有藏品。”
话音落下。
那黑暗的洞穴里,终于有了些许响动。
是衣袂摩擦的声音,是脚步挪动的声音,轻微,却密集。
人们开始退场了。
那只一直搭在赵九胳膊上的手,忽然向下一滑,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那女子的手,很凉,很软。
“公子,请随我来。”
她牵着他,朝着黑暗的更深处走去。
赵九没有挣扎,任由她领着。
他确实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指引方向的物事,周遭根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光源。
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崎岖不平。
他能感觉到他们在往下走,像是要走进这座山的山腹最深处。
“此处,便要一直如此黑下去么?”
赵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将自己的眼睛、性命,都交到别人手上的感觉。
“不错。”
女子的回答,干脆利落。
赵九愈发觉得蹊跷:“那你,又是如何视物寻路的?”
他的话音刚落,便感觉到,前方那只牵着他的手,猛地一僵。
女子停下了脚步。
黑暗中,他能听到她那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那股愈发浓郁的兰花香。
她似乎是回过了头,正对着他。
“为何”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像是在听一件天底下最匪夷所思的奇闻。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找不到路呢?”
她那空灵的嗓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公子。”
她奇怪地问道:“你看不到么?”
赵九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眼睛还在。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块万斤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她能看见,自己却看不见?
难道这金银洞里坐着的都不是寻常人?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快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那少女的脚停了下来,然后推开了一扇门。
赵九内心终于开始不安了起来。
如果在这个地方和任何人交手,他的下场绝不会好过。
女子将他带到一扇石门前,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女子松开了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黑暗中赵九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能听到她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勾人。
“公子。”
她笑着问他:“是要在此处歇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情人之间最亲密的耳语,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还是做点别的?”